舉重若輕般舉起那柄遠超自己身形的巨斧,少女立於城牆之巔,向著世界揮劈。
下一瞬,時光驟然凝滯。
僅僅揮出毫釐的斧刃,彷佛遇到了莫大的阻礙,所有的動能都在頃刻間蒸發,無聲靜止、不得寸進。
站在她身旁的愛麗絲表情驚恐,急忙伸出手想要抓住勇者的衣角,卻在下一秒也同樣定格在原地。
像是播放中的魔影被按下了暫停鍵,阻力的源頭、大小、與方向,都已無分辨的意義。
是「世界」本身,拒絕了勇者的行動。
莫說反抗,甚至連升起對抗念頭的資格都被剝奪,少女的身影逐漸模糊,被大片大片如黑白雪花般的噪點吞沒,被從這個世界上刪除、抹去。
世間即是劇場,舞台的演出就是世界的意志。
在劇場之中與演出抗衡,就等於與這世界為敵,不要說區區傳奇,就算是踏入殿堂的強者,也只會在瞬息間灰飛煙滅。
在靜止的世界中,噪點將少女完全淹沒。
但即便如此,她手上的斬斧卻仍頑固地存在著。
於是,噪點開始蔓延。
軍隊、城池、龍獸、蒼穹、群山……
一切的一切,都被黑白的雪花覆蓋。
終於,萬事萬物都被消除,少女的身形也消隱無蹤。
接著,伴隨著最後一次的閃爍,就連噪點本身都消失了,只餘下一片虛無的黑暗。
這處舞台落幕了。
在皇帝與邪龍開始交戰的現在,此處已是無需演繹的背景,無人可以行動,無人可以觀察,無人可以存在。
本應如此。
但是,就在這虛無的中央,在這片永恆黑暗的中心——
那柄斬斧依然在。
哪怕少女消失、物質消失、世界消失,那柄斬斧依然堅定不移地在那裡,巍然不動。
它彷佛先於一切存在而存在著。
如果世界的誕生與終結皆是註定,那這命運便是真正的原初。
——所以,若要將這命運斬斷,就非得抵達這裡才行。
然後,就在這無之深淵中,一雙雪白的手從虛空探出。
她握住了斧柄。
修長的小臂、圓潤的肩膀、挺拔的胸脯、以及璀璨奪目的翠瞳——沿著那緊握斧柄的雙手,勇者的身形再度浮現。
以她為錨點,永珍再次回歸,所有的色彩都被取回。
她周圍的軍士們瞳孔劇烈收縮,試圖將手伸向自己的兵器,但為時已晚。
斧刃劈落。
沒有絕大的轟鳴,也沒有熾烈的爆風。
一切再度化作黑白二色,世界在無聲之中被一分為二。
天幕像是被孩童用手粗魯撕開的紙,被一道彷佛遠古海淵般的裂痕橫貫,深邃的鴻溝一直延伸到天際盡頭,彷佛能通往未知的彼岸。
剛要撲過來的愛麗絲跌坐在地,小臉呆愣地注視著這遠超她理解的一幕。
但勇者卻沒有閒暇去觀賞這自己一手造就的奇觀。
剛才還想對勇者拔劍相向計程車兵們,此刻盡數癱軟在地,面容毫無生氣,猶如被被切斷了絲線的提線木偶。
不僅如此,城內幾乎所有的市民,現在都是這幅模樣,紛紛失去意識,連胸口都再無起伏。
幾分鐘前還如同戰爭巨獸般嚴陣以待的帝都,竟在勇者的一斧之下,化作了一座了無生機的死城。
雖然這景色令勇者心頭有些痛惜,但也正是她所想要見到的。
她將逐漸恢復正常大小的斧頭往旁邊重重一插,伸手將愛麗絲從地上拉起。
「愛麗絲,快!」
儘管外表稚幼,但畢竟是幻想種,愛麗絲很快回過神來,回望城池,張開了嬌嫩的雙臂。
那清亮的童聲穿透塵煙與死寂,迴蕩在整座帝都之上:
「兔子先生們!拜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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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如此……是這麼回事嗎。」
婦女恍然地望向床邊的捕夢網。
那由墨色與金色的絲線——也就是勇者和愛麗絲的頭髮——織成的兔子,此刻竟躍出了木圈,化作了惟妙惟俏的實體,如同光之精靈般蹦跳到她面前,正用帶著一絲好奇的目光,目不轉睛地注視著她,彷佛在等待著她作出最終的抉擇。
而她也回想起了一切,往昔的記憶如潮水般湧上心頭。
自己並非什麼古代偏僻村落的民間草藥師,而是帝國有名的高階藥劑師,卻在一次採藥的過程中遭遇高階魔物的襲擊,失足墜下了山崖。
她的家裡,也有丈夫和孩子在等著她回去……
婦女下意識地回頭,看向房間的另一側。
她在這裡的「丈夫」和「孩子」都倒下了,床頭的捕夢網沒有任何動靜,就是個普普通通的裝飾。
自己當初覺得那兩個捕夢網的做工更精緻一些,所以才交給了這兩個人。但現在看來,郡主想必是看穿了自己的形式,才刻意將真正的「捕網」變得不起眼了吧。
「相國大人……」回想起少女離去前,帶著些許歉意的表情,婦女露出苦笑。
說實話,雖然靈魂的封鎖被解開,回憶起了過去,但真實世界中的丈夫和孩子,那本應無比熟悉的臉龐,卻已經有些模糊不清了。
反倒是此刻躺在地上的兩人,與她在這個虛假世界中共同度過的時光歷歷在目,甚至刻骨銘心。
不如說,本來就沒有什麼真假之分吧。縱然此處只是虛妄,但在這裡經歷的一切,卻真實地存在於她的心中。
那麼說不定,留在這裡,才是更好的選擇。
甚至,她有一種微弱的直覺,像是有人向她如此許諾——在並不遙遠的將來,她現實中的丈夫和孩子,也會走進這徘徊之國,與她團聚……
「——呵。」婦女輕笑著搖頭。
不管怎麼想,都找不到一個理由去拒絕徘徊,甚至不清楚自己究竟是憑著怎樣的信念,才堅持到了現在。
婦女站起身來,看向一動不動的精靈兔。
她緩緩伸出手去。
她清楚,觸碰這隻兔子後,迎接她的並不是解放和新生,而是死亡,是歸於輪迴。
這自我、意識、與記憶,她的一切都將被六道的磨盤粉碎,匯入無邊的生死流轉之中。
儘管那時她早已感覺不到,但估計不會是什麼良好的體驗吧……
但她是這麼想的。
「他長大之後,也會有自己的家庭吧。雖然孩子他爹只有我,不過我倒是希望他多納幾房,這樣的話,孩子肯定也不會只有一個……」
「在更遠的未來,那些孩子們又會組建自己的家庭……」
儘管那個時候,那些陌生的孩子,或許都不會再記得自己這個屍骨無存的祖母。
但是,源於她血脈的生命,卻能延續不斷,一直流傳下去。
對於一個傳統的帝國人來說,沒有比這更令人自豪的事了。
可徘徊之國的劇場,絕不會滿足於現在這樣隱於世間的暗面。
它遲早會浮出水面,為了取代輪迴,讓現實停滯,陷入永恆不變的迴圈劇情之中。
到那時,就連誕生和死亡,都只會是自欺欺人的演出。
正因如此,她所選擇的,並不是死亡——而是能讓孩子迎來未來的,這樣的未來。
女人的指尖碰到了精靈兔。
不約而同地,那些還清醒過來的市民們,也紛紛伸出了自己的手。
並非所有人都與婦女一樣,他們的理由各不相同——或是不屑於徘徊,或是滿足於死亡,甚至單純地想一睹輪迴……
一雙又一雙手,觸碰到了等候已久的精靈兔。
下一刻,數十道耀眼的光柱,於死寂的城中升起,直通天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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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牆上,勇者緊握斬斧,表情沉靜地凝視著前方逐漸逼近的龍潮。
儘管差點就被踢出場外,但藉助逆光與古代化的威能,她還是成功鎮壓了劇場的權能。
不過那心無旁騖的狀態並不適合持久作戰,所以她主動解除了史前巨獸的強化。
可斬擊不僅破壞了劇場的機械降神,也使劇目的演出回歸了正常。
雖然不用面對神域的力量,但幾近真實的龍災卻正在逼近。
徘徊劇場的第三幕,是為了讓師傅墮落、沉淪而設的,一切都為了這個目的而執行。
但這並不意味著在這第三幕中,除了武僧與「她」之外,就再沒有其他真正的靈魂了。
帝國的臣民,「她」曾經的演員,又或者其他勇者所不清楚、但與武僧有著或深或淺關聯的存在,許許多多這樣的靈魂,都在這裡徘徊著。
他們都是認可武僧的理念,或與他有著相似的堅持,不願永遠徘徊,願意投身輪迴的人。
因此,劇場將他們統一投入到了這未完成的第三幕中,不斷重演著這一切。
只不過,比起武僧與愛麗絲這樣,多少還能保留一些自我的強者,這些靈魂儘管內心深處尚存一絲堅持,但在無數次的重演中,無論是記憶還是人格,都已被層層消融,幾乎徹底融入劇場之中。
可能在下一次開演時,他們就會在無知覺中放棄這份堅持,成為無數演者中的一員。
就像那些宛如木偶般倒下的市民一樣,他們雖然並非虛假,但也早已融入劇場的結構,成為永恆的徘徊者。
就算勇者使用瞭解放式的力量,也只能驅逐這些徘徊者寄宿在身體中的意識。
而武僧之所以願意一次次奉陪劇場的重演,而不是拼盡全力玉石俱焚,或許也是因為那些殘存的、仍在堅持的靈魂吧。
勇者的感知雖不如神知聖女那樣能無所不知,但也能洞悉人心最深處的那份柔軟,正是憑藉這份過人的感知力,她才能在眾多的市民中分辨出這些人來。
儘管她的斬擊還不足以摧毀整個劇場世界,但若以眼前這座她統治的城池為目標,卻足以暫時斬斷劇場的干涉。
只不過,這也意味著,在所有靈魂徹底脫出之前,她只能獨自一人面對即將襲來的龍潮。
不過,感受到身後城中的變化,勇者卻彎起了嘴角,心中沒有絲毫恐懼與後悔。
市民們的身形消散,化作一顆顆明亮而溫暖的小小光點。
精靈兔們懷抱著這些魂之光,在光柱中奮力地奔跑著,向著天淵盡頭那深邃而未知的遠方奔去。
「兔子洞開啟了!大家都出發了!」見到這一幕,愛麗絲歡呼起來,但是表情立馬又轉為焦急,「可是隧道太長了!這樣下去——」
「愛麗絲。」勇者並未回頭,只是側過臉,平靜地打斷了愛麗絲的話。
「——你也出發吧。」
愛麗絲湛藍的眸子睜得大大的,一時愣住。
「你之所以想讓我成為愛麗絲,其實也是希望在這世上留下自己的痕跡吧?」
幻想種本就極其罕見,而愛麗絲更是特例中的特例,或許除了她以外,世界上都找不出第二隻這樣的魅魔了。
徘徊劇場之所以能將異械城的那隻夢魘賢者當成噩夢的誘餌,恐怕也是因為有了愛麗絲這個獨一無二的收藏,所以對其他的夢魘都看不上眼了吧。
「兔子洞的盡頭,就是輪迴界……雖然聽起來有點殘酷,但你這麼可愛的孩子,就算是輪迴,也會對你手下留情的吧。」勇者的聲音溫柔,「只要抵達那裡,你的存在就能被誰所繼承下去。
「所以,就算沒有我,也沒有另一個女孩再犧牲,新的愛麗絲也一定會誕生在這個世界上的。」
「……那你呢?」愛麗絲輕輕問道。
「不用擔心我,就算打不過,我也有辦法離開。」勇者笑道。
這倒不是她在逞能,畢竟劇場的干涉已經被斬斷,又有黃昏妖精在亡夢之地那邊接應。
只要其他人都成功脫離,她隨時都可以發動歸星,離開這裡。
只是,她仍希望能夠親眼見證到最後一刻。
得到勇者的回應後,愛麗絲不再猶豫,她深深地凝視了勇者一眼,隨後舉起手來輕輕揮動:
「那……愛麗絲也要出發了。
「謝謝你,愛麗絲,再見。」
輕柔的話音落下後,那金髮的嬌小身影就從勇者的感知中中消失無蹤。
如今封鎖被破開,身為幻想種的愛麗絲顯然能比其他靈魂更輕鬆地脫離劇場。
勇者也鬆了一口氣,就準備縱身跳下城牆,迎擊龍潮。
但就在她邁步的剎那,世界再度凝滯,無窮盡的威壓無處不在地釋放而出,彷佛一隻無形而龐大的手掌,死死地將一切摁在原地。
少女的動作戛然而止。
【徘徊之國的劇場發動技能:機械降神(LV9510D魅力*9.77)】
D63114=46171
【預設成功(分歧1wR8,2wR8+,4wR9-,6wR9)】
『還來!?』墮落勇者在心中發出驚呼,勇者也是瞳孔一縮。
劇場的神域之能,居然能如此迅速地重啟,哪怕勇者對這徘徊之國已經有了足夠的了解,但這還是超出了她的預料。
不過,她很快意識到不對。
「不,這是重演——是歷史上的那次機械降神的再現!
「藉助了重演的時機,強行啟動了第二次嗎!」
這樣的話,這第二次的降神,目標就不再是自己——
瞬間意識到這一點的勇者,迅速抬頭望向遠方的地平線。
儘管在這個距離看來,那是連芝麻大都不到的小點,但勇者還是精準地捕捉到了——那是師傅的身影。
武僧雙目緊閉、兩掌合十,紋絲不動地盤坐於空曠的蒼穹間,神色肅穆。
與先前比起來,師傅身上的單衣變得破破爛爛,光禿禿的頭頂上更有幾道觸目驚心的血痕,但卻並未顯露出稱得上的重傷的痕跡。
他的周圍,數不清的黑色絲線猶如邪惡的藤蔓,從虛空之中湧現,試圖纏繞在他身上,但始終無法突破到他的三尺之內。
可還沒等勇者鬆一口氣,大地便驟然搖晃起來。
不同於她劈出的天空鴻溝,在遠方的大地之上,武僧的下方,地面裂開了一道巨大的深淵裂口。
勇者的視線穿透滾滾的煙塵,瞳孔震顫地注視著那個存在的出現,身軀不由自主地緊繃起來。
儘管還是第一次目睹,但本能卻告訴了勇者對方的名字。
——群山的古龍王。
那歷經千萬年歲月的衰老古龍,自地淵中昂起山嶽般的龍首,仰天咆哮著。
但可那浩大的龍吟之中沒有暴烈,只有無盡的痛苦與哀嚎。
而令勇者真正心悸的,也並非那蒼老強大的龍威,而是自天際傾瀉的,彷佛雲海瀑布般的黑色概念之絲。
數量勝過包圍武僧的億千倍,那無窮無盡的黑線繞過了師傅,在靜止的世界中垂落而下,不斷地向古龍王涌去。
武僧猛然睜開了眼睛,看著掙扎中逐漸虛弱的古龍王。
下一刻,沒有任何猶豫地,他放棄了盤坐,整個人離弦之箭般疾馳而下,義無反顧地沖向古龍王所在的方向。
他的鐵拳揮出。
——但那鐵拳的目標,卻並非古龍王,而是那命運之絲的瀑流。
「師傅——!?」
勇者不由得發出驚呼。
『這光頭是傻子嗎!怪不得會死得那麼慘!』墮落勇者也怒罵起來。
就連古龍王,顯然也沒能預料到武僧的舉動,掙扎都停止了一瞬,但立刻就再度奮力起來,抵禦著命運絲線的侵蝕。
只是,能獨自抵擋干涉,卻並不意味著能將他人救出苦海。
儘管師傅的挺身相助,確實幫古龍減緩了被吞噬的進度,但隨著絲線的不斷垂落,兩人的反抗終究還是無力起來,逐漸被淹沒在無窮盡的黑色洪流之中。
勇者儘管有心去支援,但前有龍潮,後有帝都,進退兩難的她只能動彈不得地注視著這一幕發生。
最終,古龍王與武僧的身影完全被吞沒,黑線編織成一個占據了半個地平線的大繭。
然後,宣告終結的鼓動響起了。
【此乃絕對的唯一,僅此一刻的神明】
【終末行者:邪龍古帝降臨】
【LV(78~96,保底+4)】
D11+4+78=(9)=91
【邪龍古帝(未完成)R9-LV91】
力量:652|敏捷:387|體質:968|智力:367|感知:459|魅力:479
神之力(HP):4617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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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機械降神】
使用時,徘徊劇場的等級調整為對方等級(上限為99),根據對方行動進行對應屬性判定。判定時階位+1D,即90級為10D,屬性*(智力/100+2)。
判定成功時,召喚對應階位的角色,該角色獲得=判定數字的HP,且全行動獲得保底,並消除敵方所有增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