翡禁城最深處的龍帝寢宮內一片昏暗。
微弱的床頭燈光將人影投射在牆壁上,彷佛隨時會被黑暗吞沒。
黑髮赤瞳的少女跪在龍床旁,輕輕握住床上老人的手。
即便周圍瀰漫著腐朽焦枯、令人不快的味道,但往日非珍饈不食、非錦繡不著的皇女卻沒有任何反應,只是眼神中帶著一絲哀傷地望著那位老人。
「呵呵……」看著這樣的皇女,老龍帝發出嘶啞的笑聲,微微抬手,虛弱地撫了撫她的發頂。
「父皇,要說什麼就說吧。」皇女一動不動地接受了他的動作,然後輕聲道。
她已經做好了準備。
她所熟悉的,陪伴了自己十五年的那個「父皇」,此刻其存在已如風中殘燭。為了讓檯面上的「第十六任龍帝」繼續存在下去,必須要有新的薪柴來傳遞這道火炬。
而那位薪王,正是她身旁的皇姐。
也是她宮中、乃至世上惟一能稱作朋友的人。
如果在一無所知的情況下,突然被告知這樣的事實,小皇女也不知道自己會作何反應。
但可能是因為這四年來,一直無意識地為這天做著心理準備,她只感覺自己現在的內心意外地平靜。
原本作為被排除在舞台外的皇族,她不該知道這麼多。或者說就算是被納入到了劇本中,她也不該身在此處。
但當年在覺醒儀式上,她一拳粉碎了劇場的干涉,得以免除今後的一切干擾,又在這四年裡靠自己的主觀能動性,收集了諸多情報。
可以說,除了在場的先後兩位龍帝之外,現在皇室里,也就數她最為了解「徘徊之國的劇場」這個自古代與帝國糾纏至今的神域法陣了。
所以,她恐怕也是第一個能以局外人的身份,如此近距離看到帝國皇位交接真相的人。
而在皇姐之前,已經有近百位她連名字都不知道的祖先,像眼前的父皇這樣不為人知地燃燒殆盡。
就連父皇之中的「他」,也並不是第一任了。
……多麼悲哀的宿命啊。
但是,正因為知道這些覺悟都是真實的,她才無法出聲阻止。
先不論那些她不知道的先祖,至少擁有著古龍種權能的皇姐,如果想要擺脫這宿命,遠比自己要簡單得多。
……皇姐說過,自己預知不了未來,但她很清楚,那其實都是騙人的。
只是因為皇姐從沒有去考慮過「自己不成為薪王」的可能性,否則的話,她本該能看到無數走上不同道路的自己的記憶。
也可能是,哪怕看過了那些記憶,她也找不到其他出路,無法放下這份與生俱來的責任,所以才將那些逃離了宿命的可能性深藏在了心中。
而今日,就是皇姐獻身、薪火相傳的時刻。
但在小皇女催促後,老龍帝卻遲遲沒有出聲。
那雙渾濁到已經看不清本色的瞳孔,直直地凝視著她,整個人彷佛被困在無法自拔的思緒中。
直到身旁的龍帝少女眼中也流露出疑惑之色時,他才終於緩慢地開口:
「……你來。」
他反握住小皇女的手,手背上青筋暴露,眼中亮起彷佛死灰復燃的光。
「你來,繼承皇位。」
「——哈?」
比起當年第一次被劇場干涉時的憤怒,現在更先浮現在小皇女心中的,是荒誕和迷惑。
「你這老頭子徹底燒糊塗了嗎?」雖然一開始還有些憂傷,但成長後的小皇女已經不是那個會向父親撒嬌的孩子,此刻的表情毫不客氣:
「還是說你已經被燒完了,只剩副空殼在胡說?」
但隨著皇帝的一言不發,和他手上始終沒有鬆懈的力度,她的眉頭終於漸漸蹙起。
心中湧起些許嘆息和無奈,她甩開老龍帝的手,站起身來。
「……父皇,你瘋了嗎?你明知道我——」
無論出於本心,還是作為曾一度擊破劇場的存在,她都沒法成為薪王。既不想,也不能。
她本以為這點已經是共識,但人在臨終前會胡言亂語也不奇怪……
小皇女正試圖將老龍帝的話作為囈語一笑而過,但一旁的龍帝少女卻出聲打斷了她。
「父皇,您是認真的嗎?」
因為老龍帝話語的衝擊,先前都忽視了她反應的小皇女猛地轉過頭去。
很顯然,皇姐一開始也不知道父皇會說出這樣的話。
如果是那種常見的被獻給邪神的無辜祭品,或許會因為出現替代品而露出如釋重負的表情,但小皇女知道,皇姐並不是憑著半吊子的覺悟來擔任這個繼承人的。
老龍帝這種突發奇想的胡言亂語,毫無疑問也是對她的侮辱——
原本是這麼想的小皇女,卻錯愕地發現,皇姐的神色反而極其認真,似乎真的在考慮龍帝這句話的可能性。
「皇姐,連你也瘋了嗎?」
這下小皇女不得不戒備起來。
「還是說你們已經被原型劇場操縱了?這就是帝國滅亡的新劇本?」她氣極反笑,背後開始被高溫扭曲,炎翼幾乎就要展開。
但不得不說,這路線的效果確實立竿見影,一旦她們三人在這裡內訌起來,帝國崩壞的程序恐怕會以驚人的速度加快吧。
就算老龍帝已瀕臨燃盡,但實際上一身魔力完全沒有衰退,若是這兩人聯手,她還真不一定能逃出這裡。
「……不,我一開始也很驚訝。」龍帝少女微微搖頭,示意她稍安勿躁。
「但父皇他的意思是……請您告訴我,您的想法。」
龍帝少女重新看向老龍帝,語氣鄭重。
見兩人似乎沒有動手的意思,小皇女也半信半疑地減緩了魔力的運轉,只是保持著待激發的狀態。
「……還要,等多久?」
聲帶摩擦著,像是每個字都從喉嚨里擠出來一般,老龍帝一字一頓的開口。
「還要準備,多少年,多少代?
「最佳的時機……什麼時候才會來?
「朕,已經不想再等了。
「帝國,也不能再等了。
「時機,就是現在。」
話語中的意志,如同巨石般落下。
最佳的時機不會到來——或者說,就是現在。
無與倫比的威壓,從那雙渾濁的眼中釋放而出,明明已是風中殘燭,老龍帝的魔力卻如沉寂的火山甦醒般怒號起來。
先是家俱震顫,再是房間的牆壁出現龜裂,最後甚至整座宮殿都開始發出低鳴。
「你來繼承朕的力量,去結束這一切。
「皇位,傳給你的妹妹。」
說完這些話之後,龍帝就垂下頭來。
他微微喘息著,剛剛洶湧的魔力也迅速消散,彷佛這段話已經耗盡了他最後的意志。
「……這樣嗎。」龍帝少女輕輕頷首。
聽到這裡,小皇女瞳孔微縮,也總算心生明悟。
「你們——」
她要繼承的,並不是「第九十六任」的薪王。
而是真正的,「第十七任」的帝皇之位。
而皇姐,將會按照預定,披上這第九十五任龍帝的軀殼。
但她不會再出現在世人面前,而是將帶著這全盛期的龍帝之力,率領北國劇場中的無數英魂,主動出擊,率兵攻打徘徊劇場,以成就帝國最初,也是最後的夙願。
——從劇場中解放初代皇帝,或者,殺死他。
但是,這條路一旦踏上,就再無回頭餘地。
一旦這場戰爭失敗,整個帝國都會被劇場吞噬,分崩離析。
歷史的巨大車輪,就在老龍帝短短的幾句話中開始轟然轉動。
哪怕是小皇女,表情也變得有些不知所措。
「皇姐、父皇,你們是認真的嗎?」她忍不住提高音量。
「就算真的要這樣做,也不至於把皇位交給我……」
「不,你是最合適的。」龍帝少女輕聲搖頭。
「你擁有古龍之力,還一度擊退過劇場的力量。
「雖然你當時擊退的是帝都的劇場,但神域的位格本就相通,原型法陣最初可能只是不想對你出手,但現在卻恐怕是難以觸及到你了。
「因此,你不僅幾乎完全免疫劇場的干涉,連你身邊的人也能獲得一定程度的抗性。
「你之所以願意讓那麼多人留在自己的宮殿裡,也是出於這個理由吧?因為與劇本無關,她們都是出自真心仰慕著你的。」
因為其他皇嗣或多或少都接受過劇場的調整,如果最終戰爭開始,他們接過皇位後,很可能會因為原型劇場的干涉而直接倒戈。
所以,這個大後方的位置,只能交給擁有抗性的皇女。
「在此之上,你本身在民間也有名望。雖不充足,但並非不足夠。」
龍帝少女低頭思考著,語速越來越快。老龍帝的三言兩語,像是啟發了她的思路,讓她看到了從未意識到的可能性。
「不僅如此,還要再加上詛咒的因素。雖然墮落鳳凰的詛咒給帝國帶來了巨大的損失,但同樣地,也讓徘徊劇場的算力前所未有地消耗了。」
最初,詛咒確實是針對帝國種下的,而原型劇場也確實趁虛而入,使帝國付出了慘痛的代價。
但並不是說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
墮落鳳凰的詛咒一視同仁,可不會區分什麼原型複製,而是逮住機會就開始蔓延。所以徘徊劇場在撬動它時,也要時刻提防詛咒的反噬。
但為了侵蝕帝國,原型法陣又不得不對詛咒進行深入的干涉,以至於自身也產生了巨大的消耗,可謂傷敵一千、自損八百。
雖然只要繼續下去,它就勝利在望,但這削弱也是實打實的。
所以正如皇姐所言——
「正如父皇所說——」
龍帝少女抬起頭來,湖藍色的瞳孔深邃而明亮。
「現在,就是最好的時機。」
聞言,小皇女一時間也沉默下來。
她並不傻,儘管沒有系統學習過帝皇心術,但也明白皇姐的分析是正確的。
看著這樣的她,龍帝少女的表情柔和下來,繼續道:
「……只是,對你來說,這個皇位並不是一件好事。」
在帝國風雨飄搖之際,讓最年幼的皇女接過帝位。
且毫無疑問地,一旦這個計劃開始,接下來帝國的境況將會越發艱難,可謂國之將亡。
民不聊生都不足以形容那副景象,生靈塗炭、烽煙狼藉的慘狀,將會在整個帝國上演。
只需稍稍思考便能明白,在這個時候坐上最高位,意味著何等的負擔。
但小皇女卻只是輕挑眉梢,面露傲色。
「皇姐,你可別小看我了。若非有你在,這個國家本就該是屬於我的。」
龍帝少女忍俊不禁,也學著老龍帝那樣,伸手輕輕摸了摸她的頭髮。
這還是她第一次主動對皇女做出這樣親近的舉止。
「呵呵,果然我的皇妹就是可靠啊。」
不過這次小皇女就沒有那麼坦率地接受了,她扭過頭去,抿緊雙唇。
「但這樣做真的好嗎……」
哪怕不孤注一擲,帝國也不會輕易滅亡。
繼續堅持下去的話,說不定還能找到更好的辦法。
寢宮裡,沉默持續了良久。
「有什麼不好的?」忽然,龍帝少女輕笑出聲。
她牽起皇女的手,又蹲下身子,握住老龍帝的手。
三人的手重疊在一起。
「——就這麼做吧。」
那天,翡禁城的深宮中傳來噩耗:第十六任龍帝,因突發惡疾,駕崩。
翌日,朝堂上公開宣諭了遺囑:皇位,傳位於最小的皇女。
而後不到一月間,眾多皇嗣、妃嬪、大臣相繼薨歿。對外的說法,皆稱追隨先皇而去。
一年過去。
十六歲的皇女,在無數惶恐與不安的目光之中,加冕為第十七任皇帝。
同時,也是帝國史上第一位女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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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終對抗(差值決定龍潮的起因)】
【帝國劇場(弱勢地位上限-20,孤注一擲+30)】
D50+30=(27)=57
【徘徊劇場】
D100=8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