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女帝落座後,月人女性便以淡漠的語調,毫無遲疑地回答了她:
「如果你指的是當年那道對古龍的破限咒,那確實是我的丈夫施展的。」
室內溫暖的空氣剎時凝固起來。
『真的是母親和父親大人啊……』
勇者在心底發出乾笑般的感嘆。
現實之中她的父母,而在這夢中的世界裡只是一對籍籍無名的法師夫婦……
正是這兩人,或者準確地說,是那個男人,在無聲無息中,推動了這個世界的終結。
雖然在看到門口的翠星家紋後,答案就已經呼之欲出,但真正從當事人口中得到肯定時,勇者還是免不了心情的複雜。
儘管作為毀滅帝國的導火索,女帝可能沒什麼資格指責別人,可在聽到月人的回答後,女帝還是忍不住露出了荒謬的表情。
「真虧你還能在天使的國度過得這麼優哉游哉的啊。」
可以說就是因為那道禁咒,如今的淨土天國才會走向必然的毀滅。
不管從哪個角度分析,這起碼都是誅九族的罪過。
「在你之前,我從未向任何人提及過此事。」月人平靜道。
「意思是你隱瞞了這些情報嗎?儘管自己也處在天使的庇護下?」女帝微微皺眉。
「不,只是沒有人問過我罷了。」月人理所當然地否定道。
「我的丈夫在最後的行動中並沒有刻意掩蓋自身的行動,而且他臨終前也囑咐過我,只要有人來詢問,就可以將所有事和盤托出……只不過,這數十年來都沒有這樣的人拜訪,而你是第一個。」
『我早就說過了,這家裡的人沒一個腦子正常的。』
「……那你的丈夫……」女帝的神情也露出些許無奈,環顧四周。
「死了。」但還沒等她問完,月人就毫無猶豫地給出了回答。
「其他的家人……」
「有一個兒子,但大概也死了吧。」月人的表情波瀾不驚,彷佛不是在談論自己的骨肉至親,更像在說昨晚買來養在缸里的魚翻肚子了。
女帝揉了揉眉心。
你這傢伙難道就沒有感情嗎——換作旁人,此刻恐怕已經忍不住如此質問了。
但女帝只是長長地嘆了一口氣,像是認命了般坦然接受了這個現實,然後表情重新恢復肅然和沉穩。
「既然如此,想來你的丈夫應該有留下什麼吧?不然也不會特地囑咐你。」
「是的。」
女帝這麼說著,月人女性便點點頭,起身開啟了一旁的保險箱,從中取出一個精緻的盒子。
盒子上瀰漫著細微的魔力波動,銘刻著重重封印,是一件在如今的王國十分罕見的魔導器。
月人念誦咒語,盒子光芒一閃,隨後盒蓋「咔噠」一聲開啟。
出現在裡面的,是一顆微光流轉的水晶球。
「……魔導心智?」女帝稍加打量,認出了水晶球的部分性質。
「嗯,藉助了地下城裡的一些特殊材料打造的。」月人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但並沒有精密到能模擬完整心智的地步,充其量只是殘留的思念,能進行的也只有遺言程度的對話。
「因為每次使用都會消耗儲存的精神力,所以能對話的時間也不長。
「因此,我不建議你和他聊太多廢話,只作必要的提問就好。」
然後,她把手放在水晶球上,確認道:「請問做好準備了嗎?如果沒有問題,我就啟動了。」
「……嗯。」女帝沉默了數秒,輕輕頜首。
然後,那覆蓋住水晶球的白皙手臂上,有微弱而純淨的月光綻放開來,如流水一般將月人吞噬、儲存至今的「污穢」,灌注進水晶球中。
察覺到那月光的本質,是極其純粹的精神力,女帝不禁側目。
儲存的精神力,原來是指將男人臨終前的精神力儲存在了自己的體內嗎……
水晶球中儲存的並非能量,大概只是單純的情報,而真正驅動它的能源,則被月人女性以自身的天賦權能吸收儲存……
對尋常的法師來說,這無疑是極其驚人的一幕,但女帝沒有出聲打斷,只是目不轉睛地注視著這一切。
隨著精神力的不斷輸出,水晶球漸漸亮起柔光。匯聚的光線,最終在桌子另一側的椅子上投射出一個男人的虛影。
勇者的父親……或者說,門之鑰——翠星之鑰。
他的眼帘輕輕顫動,然後緩緩睜開。
「——過去多少年了?」意志寄宿在瞳孔中的第一瞬間,男人便立刻開口。
月人也立馬報出了準確的時間。
「這樣啊,力量的盡頭……只有這種程度嗎?」
男人不知道是失望、還是早有預料的話語,輕輕迴蕩在室內。
「雖然當時也沒有其他選擇,但看來果然不應該指望野獸啊。」
「嗯,看來你拼上性命的結果,也就這樣了。」他的妻子也平淡地回道。
「呵。」
明明是久別重逢,妻子的表情卻沒有一絲感動,看著這一幕,男人的臉上也沒有任何失望,反而微微一笑。
然後他才將目光轉向一旁的女帝,翠色的眼眸如湖水般深邃。
「那麼,你就是追查到我這裡的人?有什麼想問的,儘管問吧。」
女帝的眼眉抽搐了一下,但想起月人的叮囑,也沒有做多餘的寒暄,直截了當道:「剛才那句話是什麼意思?你好像很失望,為什麼?」
「因為那頭龍皇的極限比我預想的更低,所以我確實感到失望。」男人也沒有任何廢話,毫不猶豫地回答道。
女帝忍不住皺眉:「……你剛剛『醒來』才多久,是憑什麼得出這個結論的?」
「因為過去了這麼多年,居然還有人類活著。」男人的語氣輕描淡寫,「我不會說它『弱小』,但這份『強大』確實不及我的預期。」
女帝一時間也不知道該做出什麼反應,抽了抽嘴角,像是噎住了一樣吞了口唾沫,才緩緩開口:
「也就是說,你不求名、不求利,也不在意自身的生死,甚至不在意能否親眼見證這終末……」
人類領袖滅絕天使,是為了給人族創造未來;龍皇屠城滅國,是為了給龍族開拓生存空間;徘徊之國支配世界,是為了阻止重置的終結……
哪怕是黑之門的瘋子同僚,那位改換之鑰也曾自白,他有著自己的追求,不是純粹為了毀滅而毀滅。
儘管這是愚王託付給女帝的問題,但看著男人始終不變的表情,這樣的疑問也在她心中自然而然地浮現而出。
「那麼,你到底在追求什麼?」
男人毫不遲疑地張口,就要回答——
【翠之惡魔】
D435=272
但下一瞬,他的動作停下,翠瞳一眨不眨地注視著女帝。
與此同時,一旁還將手放在水晶球上的月人眉頭猛地皺起。
她體內儲存的精神力像是水箱破了洞一樣洶湧地流失,自身的魔力也開始急劇地消耗。
水晶球光芒大放,釋放出的紊亂波動就連等待回答的女帝都為之側目。
但就在這異常的動靜之中,男人的虛影卻依然一言不發,只是以一種前所未有的專注凝視著女帝的臉。
直到月人的額頭上汗如雨下,連男人的投影也變得模糊起來時,這動靜才平息下來。
然後男人的嘴角微微揚起,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微笑。
他輕聲開口:
「雖然直接告訴你也沒關係……但如果你這麼想知道的話,那為什麼不去問問真正的我呢?」
女帝——勇者的瞳孔驟然收縮,面露愕然。
而一旁的月人也輕輕喘著粗氣,有些困惑地看向男人。
「……這是出故障了嗎?」
月人不解地拿起水晶球晃了一下,又伸手試圖觸碰男人的投影,但指尖從虛影中直接穿透而過,而男人的表情也沒有絲毫變化。
而女帝也盡力收斂起不自然的表情,努力讓自己的聲音保持平穩:「我…朕不明白你的意思,難道說,你還活著嗎?」
「沒關係,因為我自己,也不清楚為什麼會這麼說。儘管分析了,卻得不出結論。」男人的表情若有所思,「作為法師卻只能依賴直覺,確實不應該。
「不過,你是高位傳奇吧?」
「是又如何?你想說朕連殿堂都未抵達,太過弱小?」女帝抿唇道。
「並不。」男人乾脆利落道,「在這神域傾軋的廢土之上,區區傳奇想要建立自己的一席之地,本就是接近不可能的事。
「更何況你還是一名術士,連資源都沒有的話,數十年不得寸進也很正常。但是……」翠星之鑰的聲音平淡,然後話鋒一轉。
「——但是,你沒有放棄。
「哪怕是在這個趨於終末的世界中,你也沒有隨波逐流,沒有放棄自己的『位置』。」
他的語氣中流露出一絲真切的愉悅。
「你依然在追求力量,在努力搭建自己的殿堂……
「我的判斷有錯嗎?」
女帝沉默了一瞬,才低聲道:「哪怕朕沒有放棄,這又跟你剛才說的話有什麼關係呢?」
「我不知道。」男人輕笑出聲,承認自己的無知這件事,似乎讓他感到十分愉快。
「但能尋著線索找到我這裡的人,不是在絕望之中,只是想要知道真相,好安心離去,就是仍然心存希望,想要挽回一切……非此即彼,很簡單的二分論罷了。
「而我知道你的眼神。
「愚蠢、弱小,但又純粹。以為只要自己孤注一擲,就能改變些什麼,又或者哪怕徒勞無功,也毫無根據地相信著……
「——前路仍在。」
他的身形越發虛幻,但語氣中的愉悅不減反增。
「既然如此,何不讓我們在那前方再見呢?」
「……荒謬至極。」女帝難以理解地搖了搖頭。「先不說你的想法毫無根據,就算我真的能夠消滅那個龍巢,死者也不能復生。而復活所有死去的人……就算我能做到這樣天方夜譚的事,你又憑什麼確定自己會在那其中呢?難道就靠你剛才那句莫名其妙的話?」
男人輕笑搖頭。
「我不是說過了嗎?我不知道。」翠星之鑰豎起兩根手指:
「假設有兩個選項:永遠都無法傳達,以及現在就傳達……那麼,我會選擇前者。」他不疾不徐地收起其中一根,然後點在桌子上。
「至於未來能否傳達?只要我能認為『存在這樣的可能性』,那就夠了。」
這殿堂法師的語氣,就好像正在講述無人得知、卻接近真理的前沿理論。
「你不需要理解,我也不在意你能否理解。」
女帝終於無話可說,只是以像看到一心向善的哥布林那樣的眼神,注視著這墨發翠瞳的男人。
翠星之鑰的笑容不改,甘之如飴般地迎上她的視線。
「而我在追求什麼……儘管這個答案我打算保留,但我可以這麼告訴你。
「——我只是做出了對我而言理所當然的行動罷了。」
咔——終於,水晶球的表面開始龜裂,男人留在這個世界上的最後痕跡,就將什麼都沒有留下而無意義地消散。
「那麼,再見了,不知名的你。」
然而他臉上沒有絲毫的不甘,始終都掛著淡淡的笑容。
「讓我們於前路再敘吧。」
下一刻,水晶破碎,投影消失。
父親最後的「遺言」,就這樣草草結束了。
【兔子蹦蹦(預設出現,70-野生)】
D50+50=(34)=84
→☆→☆→☆→✧←★←★←★←
月人女性凝視著碎裂的水晶球,臉上的表情一如既往。
其他人只會以為她和往常一樣無動於衷吧,但女帝卻能從那月色的瞳孔中,捕捉到一絲微不可察的落寞。
不過這份哀思也是轉瞬即逝。
月人沒有遲疑,動作利落地將盛著碎裂水晶的盒子扣上、封好,重新放回保險柜中,隨後抬眼看向還坐著不動的女帝。
「還有什麼事嗎?」
「……沒有。只是有些好奇,你接下來打算做什麼呢?」女帝輕聲問道。
「什麼都不做。」月人頓了一頓,補充道,「你應該看得出來,我有魔人的血統,並非純粹的人類。這份特殊的血脈,讓我獲得了與生俱來的使命,就像某些魔物那樣。
「但如今那份使命早已無法達成,而天使們……」說到這裡,她的眉頭微蹙,流露出一絲不虞。
「反正這個國家的存亡,對我來說毫無意義。之所以還留在這座城市,也只是為了履行與丈夫的約定而已。」
似乎能明白她在說什麼,女帝感同身受般苦笑了一下,然後略顯擔憂地問道。
「那你之後……打算離開這裡嗎?」
聽出了她的言下之意,月人搖頭。
「並不,雖然我已經失去了活下去的意義,但還不至於特地去尋死。
「所以,我什麼都不會做。」
聞言,女帝臉上浮現出莫名的安心,然後站起身來。
「既然如此,那麼我…朕就告辭了。」
說完,她就要轉身離去,卻忽然察覺到什麼,驚訝地回頭。
只見一旁的保險柜里,不知何時探出了一顆虛幻的小小兔頭,幽光籠罩的雙眼正一眨不眨地盯著兩人。
「這是——」
「寵物。」月人的聲音毫無起伏,「因為不用餵食,也不會排泄,所以我也沒有關著它……雖然也關不住就是了。」
女帝有些哭笑不得地張了張嘴。
而這時,小精靈兔也從保險柜上跳下,一蹦一跳地來到她的腳邊。
「真瘦啊。」
兔子不過巴掌大小,兔頭的尺寸幾乎和身軀一樣大,一看就營養不良。
知道精靈兔被攻擊就會爆發四散,女帝也沒有貿然去觸控它,只是好奇地問道:「你是從哪裡抓到它的?這樣的寵物可不多見。」
月人的回答讓女帝神色一僵。
「路過那村落附近的山林時,它不知道什麼時候就鑽進我的行李箱裡了。雖然看上去是精靈屬,但魔力量很少,想來對它動手也不會有太多收穫。所以我也沒有多加理會,後來它就一直跟著過來了。
「如果你感興趣的話,直接帶走就行。或者就這麼殺掉也可以,就當做是給難得客人的禮物。」
「……那朕就收下了。」
女帝也沒有客氣,彎下腰來,輕輕向地上的精靈兔伸出了手。
但精靈兔卻瑟縮了一下,沒有理會她,而是嗖地一下鑽進了地板下方。
只不過女帝能感受到一股若有若無的視線,依然停留在自己的身上。
月人也回到了窗邊的位置,像往常一樣眺望著看不見月亮的星空。
直到女帝離開,她也沒有再說第二句話。
半天使顯然早已習慣女主人的沉默寡言,哪怕沒有吩咐也熱情地招待了女帝,讓她在這處宅邸里休息了一晚,甚至貼心地替她準備了一身符合王國現代風格的衣服。
翌日清晨,女帝再次向月人告別,然後在第一縷晨光中乘上了離開平原古都的早班魔導列車。
她將前往下一站,也是這漫長夢之旅途的終點站。
——聖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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