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了子爵家之後,勇者坐上魔導列車,從平原古都出發,沿著縱貫王國的鐵軌,往遙遠的南方聖都而去。
平原古都位於王國的最北方,而聖都則位於王國的最南方,這趟旅程橫跨整個王國,即使是最新式的魔導列車,也需日夜兼程,經過數次換乘方能抵達。
不過既然終點就在眼前,勇者原本有些緊繃的心弦也舒緩了幾分。
隨著窗外的景色飛速後退,她在高度發達的王國踏上了最後一次旅行。
本來她還想繞路回一趟鄉下,去見見那位記憶中的老人。可當從母親口中得知夢境中的爺爺已在多年前離世後,這個預定自然也取銷了。
現實里爺爺的身體還很硬朗,但夢中畢竟已經過去了這麼長的時間,而爺爺又不是什麼傳奇強者,算了算也活過了百歲高齡,在這個動盪的世道下算是壽終正寢了。
且從時間上看,那時的王國已無獵識者出沒。雖說很難認為爺爺擺脫了家族傳承的糾纏,但至少按照月人的說法,他在走的時候是正常死亡的。
不過,這也算不上什麼好訊息。
雖然女帝與其非親非故,但少女此刻的臉上還是難掩憂鬱。
這樣的她一從換乘的站點上下來,就讓路過的人紛紛放慢腳步。
腳踩厚底的白靴、深色的百褶裙隨步履搖動、露肩的毛衣勾勒出圓潤的肩線,手上搭著一件長風衣,墨鏡遮住了那雙攝人心魄的紅瞳,一頭齊耳短髮利落而幹練。
此刻的女帝,活脫脫一位從時尚雜誌中走出的都市麗人。無需刻意散發魅力,僅是簡簡單單地獨自走在街上,就讓無數行人為之側目,連半天使都不能免俗。
現在的王國,年輕的人類本就十分稀少,更別說她還是獨身一人,身邊沒有半天使的跟隨,就顯得更加突出了。
一時間,甚至有不少年邁的長者暗中鼓動著身旁半天使的孩子,試圖讓他們上前搭訕。
不過,無論是女帝還是勇者,都早已習慣了這樣的矚目。凡是有人靠過來,她只冷冷一瞥,就足以讓對方知難而退。
修長的雙腿從街上大步流星地走過,而目標則是從魔導終端上搜尋來的一家有口皆碑的點心店。
美食還有華服,這些也算是曾經的那個王國所留下的,為數不多的痕跡了。
儘管女帝過去的生活比任何人的奢靡都要奢靡,但在廢土上獨自生存了數十年,她當年那些華麗到沒有人服侍就很難穿上的宮廷盛裝,早就化作了飛灰。
而來到王國時,她穿著的只是一身樸素的粗布短衣,一頭綢緞般的黑髮也剪短至耳根,所以才會一眼就被人看出是流浪者。
不過現在,託了半天使女僕的熱情,至少從外表上,她已經完全融入瞭如今的天使之國。
視線的盡頭,能見到目的地的招牌,但是和魔導終端的圖片上排長龍的盛況不同,雖然時間已經到了正午,本該是生意興隆的時候,但店門前卻是門可羅雀,透著一股蕭瑟。
女帝詫異地拿出終端,重新看了一下帖子裡的資訊,才發現,原來那已經是快十年前的報導了。
而且無論是哪個資訊站點,都已許久沒有更新,像是時間逐漸陷入了停滯,只有那些本該已成往事的情報,還一直停留在首頁上。
「也對,天使根本就不會用這種東西來交流……」
意識到這才是理所當然,女帝推開那扇略顯陳舊的店門,懸掛的風鈴發出清脆的響聲。迎接女帝的,是兩位滿頭銀髮、面容慈祥的老夫婦。
櫥窗里擺放的甜品琳琅滿目、品種多樣,但可能是因為賣不了多少,每種的數量都只有一兩個,於是女帝大手一揮,下達旨意:
「全包了,現在吃。」
然後,半天使的店員便帶著無懈可擊的微笑,殷勤地給她端來一碟又一碟的甜品。
雖然這些點心沒有皇室御用的那般奢華,但每道甜品都有著一種樸實而又獨特的美味。
而女帝在享受久違美食的同時,也和兩位店主閒聊了幾句,大概明白了為何這裡如此冷清。
見到久違的客人,夫婦兩人都十分健談地說起了自己的事情。
他們都是人類,沒有孩子,且作為生活職業者,都多少地保留了一些魔力。在如今的王國,這樣的人極其罕見。
據兩人自己說,他們的身體都有無法生育的毛病,所以才會走到一起,又因為共同的興趣愛好開起了這家甜品店。
因為不孕不育的緣故,所以兩人都沒有接受半天使的配給——雖然實際上,只要天使略施手段就能治癒這兩人的隱疾,但大概是認為沒有必要吧,夫婦兩人沒有主動申請,而天使也沒有來主動提出。
因此,這間店裡唯一的半天使,便只有那位負責雜務的店員。
而兩人經營的這家甜品店,也曾客似雲來,門庭若市。
雖然隨著半天使數量的增多,這些單翼者也變得越來越萬能,完全能精準地計算出配比,製作出比人類更美味、更健康、更適合家人的完美點心。
但對於曾經的人類來說,這份出自同族之手,可能帶有一些瑕疵的點心,卻始終保持著一種獨特的吸引力。
只是,隨著人類的老去和換代,這裡的客人自然越來越少了。
不過,這樣其實也好,畢竟上年紀後也做不動那麼多點心了。
說到這裡,店主夫婦相視一笑,笑容中既有釋然,也夾雜著一絲難以言說的寂寞。
到了今時今日,也只有零星幾位老主顧,會差遣家中的半天使來買上一些。而像女帝這樣年輕的人類客人,幾乎已經從店主夫婦的記憶之中淡去了。
畢竟,半天使不需要娛樂,也不追求口腹之慾,甚至字典里就沒有「享受」二字。
他們活著的全部意義,便是無微不至地照顧人類,以及向主獻上虔誠的祈禱。
包括魔導終端里那些曾經熱鬧非凡的站點,如今早已不剩多少使用者,連情報都停留在了久遠的過去。
哪裡的東西好吃、哪個地方好玩、最近有沒有什麼新鮮事……對天使來說,這些討論完全是無意義的行為,不過是為了關懷人類的天性,才會在終端上開發出這樣的功能。
「謝謝你,年輕人,能聽我們兩個老人家嘮叨這麼久……」
「不客氣,朕也收穫良多。」雖然從年齡上看,女帝未必就比兩位老人小多少,但她還是點了點頭,溫和地回應道。
久違的暢談,還有女帝享受甜食時的笑容,讓店主夫婦都很是高興,但上了年紀的身體,也讓疲憊爬上了他們的臉龐。
目送店主夫婦在半天使店員的攙扶下離去後,女帝將目光投向桌上尚未消滅的點心塔。
只見蛋糕上原本點綴著鮮紅草莓的位置,不知何時冒出了一顆虛幻的兔頭。
「所以你才會這麼瘦啊。」女帝伸出銀叉,在它的腦袋上晃了晃。
精靈兔是山脈與森林的精靈,更本質的說,它們是世界的精靈,是從萬事萬物的「變化」和「流動」中誕生的存在。
所以它們總是追逐著未知與奇妙,喜歡在那些特別的人和事面前現身。因為越是特別的事物,就越是能引起巨大的流動,讓世界發生變化。
但無論是未知還是奇妙,在如今的王國都日益匱乏。
人類失去了魔力,不再有開拓進取的精神,王國境內的魔力資源也幾乎集中在了天使一族身上。
儘管精靈兔是無法拘禁也無法殺死的存在,但在一切都趨於已知的這片土地上,它們就像是離了水的魚,只有窒息而亡的下場。
雖然月人是比天使還要缺乏變化的種族,那座遙遠的月之都,狀況之惡劣更是比王國有過之而無不及。
但一個身在天使之國又拒絕被同化的月人,再加上她保管著翠星之鑰的精神力,這兩者的結合,反倒讓她成了為數不多的變數。
將點心一掃而空後,女帝優雅地抹了抹紅潤的雙唇,然後起身離去,繼續換乘。
列車嗡鳴,景色變幻。每經過一座城市,她都會下車去當地最負盛名的點心店看看,然而大多數不是已經倒閉,就是被半天使所繼承,櫥窗里擺放著的都是工藝品般的甜點,毫無讓人品嘗的興致。
如果這樣的店只有一兩家倒還好,但每一家店都是千篇一律,甚至連城市的街景都無甚差別,無論列車換乘了多少次,都像是停留在同一個地方。
踏足王國不到一周,最初的新鮮感就已褪去,空虛與乏味的無聊感籠罩心頭。
可想而知,對精靈兔而言,這樣的環境有多難受。
隨著列車一路向南,會對女帝投來注目禮的人也越來越少。
並不是因為她的魅力減少了,而是因為南方的城市分布越發稀疏,雖然鐵軌依舊延伸,但沿途卻完全看不到人類生活的蹤影。
想起魔導終端上看到的,對曾經的聖城的描述,少女輕聲一嘆:
「聖城,唯一一座沒有被神聖之牆納入的城市嗎……」
淨化之光壁,神聖之白牆。
正如她最初所猜測的那樣,這在光壁張開十多年後,才逐步修建起來的巍峨巨牆,甚至延伸到了海上,將整個王國都圍攏了起來。
但是,卻存在唯一一片沒有被圈起的領地,那便是曾經的聖城,職業公會「教會」的本部所在。
【聖城裡還有人嗎?(20-沒有,時間-30,50+還有聖女)】
D70=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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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車緩緩停下,宣布終點站已經抵達的廣播響起。
勇者離開車廂、踏上站台。舉目望去,四周都是無人的曠野,只有腳下這一座孤零零的站台矗立。
而前方,就是彷佛世界盡頭般高聳入雲的白牆。
原本除去塔樓的小門之外,白牆是沒有城門的,不過現在白色巨壁的下方卻嵌著一扇巨大的門扉。
跨過這道門,便是舊時代的遺址:聖城了。
過去,作為王國內唯一的「宗教」,不信仰任何神明或偶像,僅信奉自身心靈與理念的教會,哪怕放眼當年的大陸,也算是異類。
而四翼之王降臨後,教會的存在更是顯得格格不入。
儘管曾是王國內最大的職業公會,但隨著神知聖女的倒戈、半天使的繁殖,哪怕是最堅定的牧師修女,也難免動搖。
沒有花上多少年,當幻想種的天使們也大量降臨之後,人們便紛紛改信,轉而擁抱天使們的「主」。各地原本屬於教會的教堂,也都立起了天使的雕像。
僅僅是這樣的話,教會或許還能憑藉多年的紮實底蘊堅持多幾十年,畢竟天使從來不會主動傷害人類。
但在天使們擊退了龍潮之後,一切的堅定都成為了不化的頑固。
西境的舊日王城成為了新的「聖都」,而還信奉教會理念的人則淪為了被時代拋棄的「異端」。
按照常理,這些冥頑不靈的異端分子,就算被天使們清洗掉也不會有人覺得奇怪,但慈悲為懷的主,終究還是給予了寬容。
雖然在築起神聖之牆時將聖城排除在外,卻沒有將他們徹底從光壁中驅逐,更是留下了終日敞開的通路,歡迎每一個迷途知返的聖城人回歸王國、回歸主的羽翼之下。
「也就是說這道門還是聖城的人自己加上去的啊。」
背後的火翼一振便飛到大門之下,勇者推了推大門下方的小門,發現並沒有上鎖。
看來對聖城人而言,這道門更多也只是一種象徵性的事物,畢竟如果真的有人想離開聖城、前往牆內的樂園,攔著他也沒有任何意義。
她掃視了一下周圍,發現旁邊的一張桌子上放著很多小冊子,而地上則散落著許多已經被風所吹落的海報。
隨手拿起一本冊子掃了一眼,勇者的嘴角勾起一抹哭笑不得的弧度。
『今時今日,居然還想著從王國里拉人?有志氣啊。』墮落勇者也大笑起來。
沒錯,這些東西,居然是面向王國人的宣傳物料,宣揚著人類純潔性的榮光,理念與心靈的無限可能……等等諸如此類的東西,總之就是教會的老一套。
不過從這些已經泛黃積灰的紙上可以看出,教會的努力終究還是徒勞無功。
然後,她俯身撿起一張已經被黃沙掩埋,看不清內容的海報,輕輕掃去上面的灰塵,接著便微微一愣。
宣傳海報上大大的宣傳標語下,是一名綻放著笑容的少女畫像,正伸手邀請注視著海報的人,加入到教會之中。
畫中的少女擁有一頭如夜色般的黑髮,和一雙醉人的酒紅色眼眸,發色與瞳色跟女帝有幾分相似。
凝視著這海報良久,女帝的眼中浮上一絲感傷。
花了一點時間,將周圍散落的海報全部撿起,重新用魔力張貼好之後,她才拍了拍手,回到門前。
隨後她不再停留,推開窄門,步入聖城之中。
【神知聖女】
D973=8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