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在突然出現的月人「雙胞胎」身後,勇者謹慎地穿梭在月之都的大街小巷之間。
遠處仍不時傳來震耳欲聾的轟鳴,銀白與灰暗的光輝在天際彼此碰撞,偶爾還能看見龐大的魔物輪廓從建築群上方掠過。
顯然,雙月之間的大戰還遠遠沒有結束。
雖然暫時從戰場中心脫離出來,但現在顯然還不是可以放心的時候。
不過,雖然危機依然近在咫尺,但另外一件事反而更加讓勇者困惑。聽完這兩名月人的自我介紹後,她一頭霧水地歪了歪腦袋。
「你說自己是這座城市的大祭司,這個我大概明白了。」勇者疑惑的目光在兩名一模一樣的月人之間來回移動,「但是,你們說你們是同一個人,這又是什麼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兩名月人同時回答,聲調完全一致。
「雖然最初的時候,我們之間是不同的個體。」
「但隨著月之都的吞噬不斷加深,在這座城市的眼中,我們月人。」
「不再被視作彼此獨立的生命。」
「而是作為一個種族的整體。」
「被統一視為需要圈養與淨化的物件。」
像是為了左證自己的話一樣,兩名月人一左一右走在勇者前方,你一言我一語地繼續講述著。話語之間無縫銜接起來,讓勇者左看右看。
「於是,不只是情感。記憶、性格、習慣,就連個體間的這些細微差異,都逐漸被月之都視作了沒有必要保留的污穢,一點點吃干抹淨了。
「我們的長相,思考方式、面對事物會做出的反應,都開始趨同,連經歷也逐漸變得一模一樣。
「如果繼續這樣下去,當所有月人最終都變成同一個存在之後,恐怕月之都下一步要做的,就是停止我們的生命活動吧。
「畢竟只要有新陳代謝,就會產生污穢。」
兩名月人同步地攤了攤手,露出如出一轍的無奈表情。
母親就是在如此令人窒息的滅絕中,懷抱著使命被送到地上去的嗎……
想到這裡,勇者不由得握緊了拳頭。
「所以,唯一還勉強保持著清醒的月人大祭司,做出了一個選擇。」
月人們以你來我往的聲音徐徐道來。
「在百年前,祭司將自己的存在分解成最小單位的虛月之繭,然後植入到了所有還留在月都的月人無意識領域裡。
「月之都的淨化之力雖然強大,但卻做不到完全的抹除。
「意識、情感、記憶,這些東西經過最大限度的淨化後,仍然會留下一些連月之都都無法徹底消化的殘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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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就是意識的最小單位,幾近於『無』的精神粒子。
「大祭司所做的,就是主動把自己變成這樣的東西。
「她對自己的靈魂、精神與意志,進行了無限細分的多重分割與放逐,將那些無法再被定義為『人』的碎片,融入到了所有殘存月人的精神之中。
「藉助這種方式,她可以在必要的時候甦醒,接管某一名月人的身體,由自己承擔本該落在對方精神上的傷害。」
「這……」聞言,勇者皺起了眉頭。
「當然,你想的沒錯。」猜到了勇者的心思,月人們苦笑道,「這原本是一種近乎自殺的行為。
「畢竟,一個人的精神再怎麼強大,被如此細分後,再植入其他存在的意識里。只要宿主稍微產生一點排斥,哪怕只是本能的下意識抗拒,被過度分割的精神也沒有任何反抗的餘地,只會悄無聲息地被碾碎,迎來虛無的死亡。
「可偏偏,月都剩餘的月人已經做不到這種事情了。」她們嘆息一聲。
「在漫長歲月的吞噬之中,他們連最基本的求生本能都被磨滅殆盡,對自我的認知也早已模糊。
「於是,所有月人都失去了自己的能動性之後,祭司的自我放逐成功了,而所有時間,也都變成了那個『必要的時候』。
「月人們原本的意識已經近乎消失,現在真正支配這些身體行動的,反而是無意識。」
兩名月人同時停下腳步,隨後又同時轉過頭來,微微一笑。
「而那片無意識,就是我,月之都最後的大祭司。
「也就是說,如今殘留下來的所有月人,都已經成為了『我』。」
聽完對方的解說,勇者不由得瞪圓了眼睛。
「魔法居然還能做到這種事情嗎?」
別說二轉的她,就是身為瞾世聖女的她,此刻心中都只有驚嘆。
「本來是做不到。」其中一名月人輕輕搖頭,另一名則順勢接話,「畢竟,這世界上恐怕也很難找到第二個種族,會像月人一樣,在身體仍舊活著的情況下,幾乎徹底失去屬於自己的意志。
「正因為整個種族都失去了意識,而只有我還勉強保留著完整的自我,更有著不弱的力量,才有可能實現這種極端的反轉。」
「啊。」
意識到自己好像說錯了話,勇子不由得捂住自己的嘴巴。
這是以全族的精神死亡為代價才能達成的禁忌魔法,可不是什麼能拿來滿足好奇心的事。
不過,雖然正在說著異常悲涼的事情,兩名月人的態度倒是出奇地輕鬆。
「你不用在意。月之都如今的災難,歸根到底,也是我們的自作自受。
「而且,藉助這多重的自我放逐,我反而得到了所有月人的軀體與魔力。不僅可以藉助他們的大腦進行並列運算思考,還能夠依託無意識的殘渣領域,幾乎完美地抵抗月之都的侵蝕。
「比起以前只能龜縮在神殿裡苟延殘喘,現在這樣可要輕鬆多了。
三人一邊聊天,一邊繼續沿著空曠的街道向前走去。
勇者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像是忽然想到了什麼,眉頭蹙起。
「可你應該是想幫助月人們重新取回情感的吧?」她略顯遲疑道,「這樣的話,豈不是……」
「你很聰明呢。就像你想的那樣,將自己切割為最小單位的祭司,已經不可能再復原了。」
兩名月人聳了聳肩。
「之所以能像現在這樣,讓群體以個體的方式行動,只是因為月人們依舊受到月都的壓制,無法覺醒自己的意志。可如果有一天,所有……
「不,只要大多數月人都真正取回屬於自己的情感與意志,那麼我的碎片就無法再浮上表面。到那時候,大祭司將永遠沉沒在無意識的領域,再也無法甦醒。」
也就是說,死亡。
勇者放慢了腳步,看著兩人的背影。
「不過,我早就活了過於充足的歲月,也早已厭倦了這後半輩子的停滯。」
兩名月人的聲音中沒有恐懼,只有平靜。
「然而遺憾的是,我沒有足夠的能力與決心,成為帶領所有月人走向未來的新女皇。甚至之前還需要龜縮在神殿裡,藉助過去女皇留下的威光,才能勉強抵抗這座化作大魔的我們故鄉。」
說到這裡,兩名月人不約而同地輕嘆一聲。
「所以,如果在這最後的歲月里,能在見證變革之中消逝,我就再無遺憾了。甚至可以說,這正是我如今唯一的夙願。」
「這樣嗎……」感受到她那平靜話語中透露出來的決心,勇者也是神色沉重地點了點頭。
就像母親一樣,所有還活著的月人,都揹負著沉重的事物啊。
兩名月人輕聲一笑。
「而且,在那之前還見到了你,這樣也很不錯吧,我的小英雄。」
說著,她們同時伸出手,一左一右地摸了摸少女的腦袋。
「唔……」
勇者沒有躲開,而同時,在真正理解了月人與大祭司如今的狀態之後,她終於後知後覺地從對方的態度中察覺到了一絲違和感。
她們為什麼會對自己說這些?
這個時間點的她第一次來到月都,甚至還沒有覺醒月人血脈,對月球、月都乃至月人的歷史都幾乎一無所知。
為什麼會對初來乍到的自己,說出那麼多的機密呢?
可大祭司從見面開始,既沒有就月球過去的歷史進行任何說明,也沒有詢問她的身份,聊天的時候也直接跳過了許多對她來說本該是未知知識的基礎部分,就好像以勇者早已知曉這一切為前提開始了對話。
甚至,還稱呼她為英雄……
「你……」勇者停下腳步,翠瞳驚訝地看著她們。
兩名月人見狀,也同時彎起嘴角。
「哎呀,終於察覺到了?不過,這其實也沒什麼奇怪的。
「因為你的無意識並不在這個世界裡,而是位於一個我觸及不到的維度中,進行著別樣的思考。
「更何況,在你原本的世界之中,我應該也做出了相同的選擇。
「個體的意識無法重疊,但無意識卻能夠穿透空間乃至命運,彼此產生交流。
「所以,我能在一定程度上明白關於你的事情哦。
「雖然覺醒了我們夢寐以求的性質,但真正的你好像還沒有前往過月之都……我說的沒錯吧?」
勇者瞪圓了眼睛,終於真切地理解了,月人大祭司如今的狀態,究竟意味著什麼。
雖然她說自己是迫於無奈,才將自身分解,放逐進所有月人的無意識領域;又說只要月人們重新甦醒,她就會永遠沉入無意識之中,進入幾乎等同於死亡的狀態。
可換一個角度來看,此時此刻,掌控著所有月人軀體與魔力的大祭司,無疑正處於有生以來最巔峰的狀態。
要知道,正是月人建造了這座月之都,也是月人的智慧,創造出了足以改變世界的神域魔法。
作為高等魔人的一族,她們的實力毋容置疑。
雖然如今的月人大不如前,可當殘存的所有都歸一到一個意識之下時,依然能整合出驚人的力量。
合眾為一,統管一切的大祭司,無疑有著不亞於大魔的實力。
「這邊對你來說應該只是一場推演吧?」月人們繼續前行,聲音輕快,「既然如此,為了積累足夠的經驗,不多做一些平時不敢做的嘗試,就太可惜了。」
勇者眨了眨眼睛,還沒等她細想,兩名月人已經帶著她來到了一座極其龐大、如鬥獸場般的建築前。
兩名月人走到門前,同時伸出手,推開高大的門扉。
門後的景象讓勇者一下屏住了呼吸。
只見寬闊的場館之中,成百上千名月人,如同排列整齊的白色雕像,靜靜矗立在原地。
帶她來到這裡的兩名月人回過頭來。
與此同時,場館中的所有月人,也在毫無差異的瞬間睜開了眼睛。
成百上千雙月色的瞳孔,同時望向勇者。
千道聲音重疊,盪出巨大的回音。
「救贖之子啊,一起大鬧一番吧。」
【勇者接下來的行動——】
1.5.摧毀白月
2.6.對抗灰月
3.7.三方混戰
4.8.另起爐灶
9.呼叫支援
10.大成功/大失敗
D10=2
♛:對抗灰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