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射手職業有著諸多獨特的劣勢,但這也無法掩蓋它本身的優點,以及後期的強大。許多其他職業者,尤其是法師,也會選擇射手公會,作為自己後續進階時的進修去處。
比如在邊境之都,射手就頗受歡迎。邊境之外雖然魔物泛濫,卻也有著足夠寬廣的空間與開闊的視野,正適合射手們施展本領,
而軍隊裡的射手更是能整合軍勢,以相對更低的消耗,施展不亞於大魔法的遠端轟炸,再加上伯爵家的軍械支援,特殊子彈箭矢管夠的邊境軍,有著王國首屈一指的遠端打擊能力。
只是在平原古都,射手職業者的數量,卻始終維持在一個不上不下的水平。
原因也很簡單,地下城雖然空間同樣廣闊,但前段樓層位於地下,又被冠以迷宮之名,無論是視野還是交戰距離,都免不了受到地形的限制,並不適合射手發揮。
雖然到了中下層,地下城的空間就已經不再有這樣的局限,但一個公會的規模,終究是由基層職業者的數量決定的。
所以,擔任古都射手公會會長的這名女性,其實也算不上最正統的那類射手。
與身為反聖女派、因此被發配到平原古都的古都主教一樣,這名殿堂射手也有著自己特立獨行的地方。也正因如此,這兩人才能臭味相投地成為隊友。
射手會長從小就有著強大的感知天賦。那並不是指視力,也不是對魔力的感應,而是她能夠敏銳地察覺到他人內心的情感波動。
因此,在她小時候,許多人,包括她身邊的家人,都一致認為她將來會加入教會,成為一名優秀的修女;或者加入法師協會,成為一名出色的施法者。實在不行,若是沒有那些方面的天賦,也可以咬咬牙,供她成為一名術士,搏一個光宗耀祖。
但最後,她卻選擇了一條所有人都沒有預料到的道路。
她成為了一名射手。
說來也可笑,儘管她擁有足夠敏銳的天賦,能夠感知他人的心靈,但她自己的內心,卻並沒有堅強到能夠承受那些赤裸裸的情感。
她不想觸碰他人的內心,不想承受迎面而來的惡意與猜忌,更不想在傷害、殺害敵人時,連對方心中的痛苦與絕望都一併收下。
所以,她選擇成為一名射手。
在敵人的視線之外發起攻擊,遠遠地注視著他們迎來死亡,讓他們連該怨恨誰都不知道,就已經變成冰冷的屍體。
碎心滅矢……以無形的精神之箭,滅殺了無數魔物靈魂的她,不知從何時起,已經踏入殿堂,得到了屬於自己的稱號。
也正是憑藉這種獨特的、甚至勝過同級別主教的大範圍感知能力,她才會被推舉為平原古都的射手公會會長。
在地下城那樣複雜的環境裡,沒有誰比她更能發揮射手的遠端力量,哪怕隔著曲折的通道與遮蔽視野的障礙,她不僅依然能捕捉到敵人的存在,更能直接繞過這些阻礙發起攻擊。
而雖然選擇成為射手時的那份初心並未消失,但隨著經歷增長,身邊又有了長期相處的同伴,射手會長也逐漸變得開朗起來。
畢竟她只是討厭那些負面的情緒,並不是真的連著人類都一起厭惡了。
能像現在這樣,好好履行作為公會長的職責,就是最好的證明。
並且,她還學會了從那些黑暗的事物上移開目光,轉而追逐足以打動人心的浪漫。
總是在視線之外單方面擊殺敵人,雖然確實不必感受那些臨死時的痛苦與絕望,但久而久之,也會讓自己的心靈變得麻木,連自己奪走了什麼都不清楚,無法再衡量生命的價值。
為了緩解這種傾向,療愈自己的心靈,不知不覺間,射手會長開始喜歡上那些能夠讓內心為之顫抖、為之感動的事物。
從甜蜜的愛情、真摯的友情,到偉大的夢想、宏大的復仇……總之,她培養出了對這類情緒格外敏銳的捕捉能力。
正常來說,想要感受到這樣的心情,往往只能去看戲劇或者魔影,畢竟在王國,絕大部分人都是過著沒有太多波瀾的生活的。
但作為一名殿堂射手,她完全能夠在日常生活中,循著那些旁人察覺不到的蛛絲馬跡,找到真實發生著的故事,然後親自在一旁觀看。
雖然這也導致她收到了不少投訴,不過,一名殿堂強者,只要不是作奸犯科,也實在沒人能拿她怎麼樣。
而現在,從那名陌生的外地貴族女性臉上,射手會長久違地感受到了那種悸動。
某種宏大的……不,是遠遠超過那種規模,如同史詩一般的浪漫展開,似乎就正在自己面前上演!
射手迅速移開目光,順著那名女性的視線,重新看向天空。
她在看哪裡?浮空城?
不,那個方向是……純白之月?
與此同時,一旁古都主教的喃喃自語,也傳入了她的耳中。
「那位不是聖女的母親嗎?為什麼會在這種地方?」
雖然此前只有聖女的兄長和爺爺在教會露過面,但聖女父母的相關情況,對她們這些教會高層而言,自然不可能陌生。
聖女的父親,是一名十分低調的殿堂法師;母親則似乎是一名鄉野出身的傳奇術士。
這樣的組合,放在王都也足以排得上號,也能在一定程度上,解釋聖女那驚人天賦的來源。
不過,對教會高層來說,要說有多麼令人震驚,那倒也不至於。
而在聖女即位之後,那兩人就將爵位交給了家中的長子,然後似乎開始了雲遊四方的生活,行蹤成謎。
如果他像聖女的爺爺那樣相對普通,教會或許還會派遣聖騎士,作為護衛隨行。
但也正因為他們自身實力足夠強大,教會反而沒有再對他們的行蹤多加關注。
「聖女的母親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是因為知道了女兒的訊息嗎?」
此前對這對夫婦也沒有多少關注的古都主教,只是疑惑地低聲自語。
然而,這短短的一句話,卻彷佛一道雷光,貫穿了身旁射手會長的腦海。
——這個女人是聖女的母親,而她現在正注視著月球。
——聖女曾在世紀公演中,展現過與月之魔力有關的獨特化身。
——既然如此,那個化身,很有可能就傳承自術士的血脈。
——也就是說,來自眼前的這個女人。
作為一名能夠洞察人心的殿堂射手,射手會長知道許多不曾公開的秘密。
其中還有一些情報,是惟有她自己捕捉到的、一直深藏在心底的事物。
而其中之一,便是月球上,或許存在著文明。
自古以來,月亮在王國的文化中,就與浪漫息息相關。
與熾烈的太陽不同,夜晚溫柔的月光,曾見證過太多不為人知的故事。
所以,射手會長平日裡最喜歡做的事情,就是在滿月的澄澈夜晚,登上星知塔的最高層,獨自眺望天上的圓月。
而她那雙已然逼近半神境界的眼睛,就在一次偶然的觀測中,捕捉到了白之月上,屬於文明與生命的痕跡。
儘管那個觀測角度,很快就被高空中的魔素罡風與亂流遮蔽,此後再也沒能復現第二次。
但那一瞬間映入眼中的風景,卻始終牢牢印在她的記憶深處。
月亮上,居然存在著人類的足跡。
只不過,並非法師的她,沒有其他能夠準確驗證這個發現的手段。
即便將自己的記憶提取出來,交給法師協會,也依然繞不開另一個問題:這麼久以來,為何從來沒有人觀測到,白之月上居然存在著文明?
她並不認為這僅僅是巧合。
更有可能,是白之月上的存在,主動遮蔽了與地上的聯絡。
那麼,倘若她貿然公開這個發現,是否反而會給王國帶來新的災難?
顧慮到這一點,射手會長始終將這個偶然窺見的秘密藏在心中,卻又難免心癢,期待著有朝一日,能夠找到將它公之於眾的時機。
而現在,那個契機,就這樣突如其來地出現在了她的面前。
……聖女的母親,是月人?
伴隨著身旁古都主教的低聲自語,這個念頭迅速在射手會長腦海中成形,讓她整個人都激動得微微顫抖起來。
月人是真實存在的。
他們甚至來到了地上,留下了血脈與後代。
再看眼前這個女人身上散發出的魔力氣息,恐怕月人還是相當高等級的魔人種。
那麼,為什麼直到現在,他們都沒有公開過自己的存在?是在暗中策劃著名什麼陰謀嗎?
不,這不可能。
如果月人真是什麼有害的種族,那麼早在神知聖女那一代,在聖戰伊始,就已經被她全部揪出來殺掉了。
可一直以來,都不曾聽說神知聖女提及過與月亮有關的事情。
換句話說,她默許了月人在地上的行動。
這也就意味著,至少在她看來,月人的行動會給王國,甚至給這個世界帶來好處。
可這又是為什麼?月人們來到地上,究竟在追逐什麼?
接下來的思考,其實已經沒有更多線索可以支撐。
但是,某種近乎直覺的推論,讓射手會長下意識地喃喃出聲。
「月面之上,還有大魔?
「曌世聖女正在對付祂?」
如果單純看有沒有證據,這無疑是毫無實證、近乎臆想的猜測。
但就像過去提到神知聖女,人們就會下意識地認為,她必然無所不知,一切都在掌握之中一樣……
如今的王國人提起曌世聖女,第一反應也大差不差。
聖女突然不見了?
大概就是哪裡又出現了大魔,她跑去揪著對方打了。
哪怕那個地方在月亮上,也不例外。
而聖女那位來自月球的母親,正激動地注視著月球——
所以,月球上有大魔,而且現在正在被聖女暴揍。
這毫無邏輯可言的兩段推論,或許也只有王國人才能理所當然地接受了吧。
「同時,對付兩頭大魔?莫非,是藉助了剛剛的魔潮之力!?」
想到這裡,射手會長越發震撼,連聲音都不由得提高了幾分。
「……不是,你在說什麼?」
一旁正疑惑的古都主教渾身一顫,向她投去了驚恐的視線。
你剛剛到底觀測到了什麼,才會突然得出這樣的結論?
大魔的數量怎麼莫名其妙地增加了?
然而,勇者的母親並沒有理會這兩名陷入混亂的殿堂強者。
她只是怔怔地注視著天上的白之月,良久之後,才重新扶起椅子,像是渾身的力氣都被抽走了一般,緩緩坐了下去。
近年來,每一名要被送往地上履行使命的新生月人,在出發之前,都要接受特殊的調製。
這種調製,大體可以分為兩個部分。
其一,是為了讓他們適應地上的環境,同時提高與地上人留下後代的可能性。也正是這部分調整,讓母親的發色變成了如今這種略帶斑駁的深紫。
這一部分,占據了調製的絕大多數。至於第二部分,雖然所需的調整不多,但對月人們而言,其重要性卻甚至凌駕於前者。
其二,則是在他們的無意識領域中,種下大祭司的意識碎片,再在他們的體內,植入一小塊月都的建築碎片。
兩塊碎片都極其微小,微小到既不足以讓大祭司藉此傳遞資訊,也不可能用來操縱他們的身體,更不足以讓淨世月都沿著那份聯絡做出什麼。
它們的作用,其實更接近於一份實時更新的戰報。
月都建築碎片釋放的微量魔力,會包裹住大祭司的意識碎片,一旦月球上大祭司的精神被淨世月都徹底吞噬,留在月人靈魂中的碎片,也會發生同樣的變化。
到了那個時候,就意味著月人這個種族已經迎來了實質的消亡,而留在地上的他們,只要取出體內的月都碎片,也就迎來了使命的解放。
除此之外,這些深藏於體內的碎片,不會發生任何變化。過去數十年間,一直如此。
但現在,勇者母親的腦海之中,卻有著微弱的旋律正在迴蕩。
大祭司,在唱歌。
那和聲如此悠揚,如此輕快,是她記憶中從未聽到過的聲音。
而就在這溫和的旋律之下,另一端屬於月都的淨化之力,也正在發生變化。
那股力量原本死死包裹著祭司的意識碎片,彷佛隨時都會將其徹底吞噬。可現在,它卻像是被馴服了一般,不斷收縮著自己的範圍,一點點退讓開來。
不由自主地,母親也跟著輕輕哼唱出聲。
「哦,這可真是……」
在不遠處靜靜注視著這一幕的射手會長,也發出了一聲感動的長嘆。
她輕輕撥動弓弦,讓弦音和著那輕柔的淺唱,為月人的歌聲送上伴奏。
一旁臉色蒼白的古都主教張了張嘴,卻一時啞口無言。
不是,誰來解釋一下,月面上的大魔到底是怎麼回事啊?
【由於平行世界狩殺的效果,主世界的月都LV-7=8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