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在沒有開燈的房間裡,勇者和摯友擠在同一張床上,說了很多話。
從今天吃了些什麼,到前段時間一起做過的趣事,再到城裡最近發生的變化……
她們天南地北、漫無目的地聊著天,彷佛不曾遭遇任何意外,彷佛一切都沒有改變。
但是發生過的終究還是發生了。
擁抱摯友時,勇者能夠感受到她身體的變化。哪怕外面只是傳來一點細微的響動,懷中的身體也會忽然繃緊,驚魂未定般地顫抖起來。
過去的摯友,總能敏銳地察覺到他人的需要,並適時送上幫助。但如今,那份敏銳卻成了揮之不去的夢魘,讓她連在自己的房間裡,也始終被那往日的地獄所籠罩。
哪怕那些傷害過她的綠皮,早已全部葬身於衛兵的刀劍與箭矢之下;哪怕她的身體已經接受過教會祭司的治療,但留在心中的傷痕,卻無法如此輕易地撫平。
所以,或許不該急著問這個問題吧。
但勇者猶豫了一會兒,還是輕聲開口。
「接下來,打算怎麼辦?」
這句話說得有些沒頭沒尾,但摯友立刻就明白了她的意思,一時間沒有說話。房間裡安靜了好一會兒,她才低聲回答:
「爸爸媽媽說,要帶我離開這座城市。」
雖然在現實中,只要再過數年,情況就會有所好轉,但在鐵軌尚未鋪開、浮空艇航線也大多停運的這個時候,出遠門依然是一件風險與花費都極高的事情。
尤其是對非戰鬥職業者的平民而言。
哪怕那些蟠踞一方的強大魔物早已在聖戰中被掃清,但那些源源不斷冒出來的小型魔物,依然會給他們帶來生命的威脅。
再加上,一直陪在自己身邊的摯友竟然就要離開,這對勇者來說,本該是一個如同晴天霹靂般的訊息。
可她沒有提出異議,只是張了張嘴,有些艱難地說道:
「既然這樣,不如我,我從家裡拿一些道具給你吧。雖然不知道都有些什麼用,但應該能派上用場……」
她並沒有被允許進入父親的魔法工房。不過,父親似乎也只是口頭下過禁令,實際上並沒有怎麼在意她。
如果偷偷溜進去,說不定能找到幾個可以讓摯友帶著防身的魔法捲軸。
「你沒有反對呢。」
摯友輕輕摸了摸勇者的頭髮。她的語氣里沒有不滿,只是帶著一點淡淡的遺憾。
「不過還是算了。先不說你的父親會不會生氣,爸爸媽媽好像已經跟教會的人商量好了。過段日子,他們會進行朝聖之旅,然後會捎上我們,一路護送到聖都。」
「聖都……」
聽到這個只在地理書上見過的名字,勇者失落地眨了眨眼睛。
「要去那麼遠的地方嗎?」
「是啊……那麼遠的地方。」
摯友也跟著喃喃重複了一遍。
哪怕浮空艇的航線完好,對王國的大多數普通人來說,往往終其一生,也不會離開自己出生長大的村莊與城市。
一次分別,可能就是永遠。
但是,勇者又怎麼忍心開口挽留呢?
她知道摯友遭遇過什麼。
在這個時代,人們雖然已經不必擔心強大的魔物從天而降,在頃刻間屠村滅城,但層出不窮的小型魔物,尤其是哥布林,依然無時無刻不在造成大量傷亡。
身邊有人遭到魔物襲擊,就此喪命,或者落下終身殘疾,這樣的事情雖然稱不上尋常,卻也絕不罕見。
而遭哥布林襲擊的案例更是眾多。
其中,如果要說什麼比較罕見,那就是被擄走很長一段時間之後,還能完好獲救的例子。
雄性自不用說,除非是遇到了極其窘迫和饑渴的哥布林,否則被俘虜的雄性,一般都會直接被當成糧食處理。
但要說它們對雌性的待遇有多好,那無疑也是一種天大的誤解。
因為哥布林的腦袋裡並沒有憐香惜玉這個概念,它們只會使用暴力讓對方屈服,就連玩樂也總是伴隨著暴力。
而且它們不僅沒有救治傷者的醫療技術,甚至連最基本的衛生習慣都缺乏。
所以想想就知道,哪怕是雌性被俘虜,其生存周期也不可能長到哪裡去。
可即便終於逃出地獄,回到了故鄉所在的人間,等待受害者的,也未必都是溫情。
就算有教會和她這個貴族小姐的庇護,摯友能夠免於遭受直接的惡意,也終究避不開風言風語,以及那些含義微妙的打量目光。
對於本就敏銳的摯友來說,哪怕只是最不起眼的一個眼神,都會成為一根刺向內心的針吧。
而且,就算勇者能夠像過去那樣毫無芥蒂地與她相處,她們的其他朋友呢?那個青梅竹馬的少年呢?
發生的終究是發生了,她們已經回不到從前。
哪怕是勇者也清楚明白,這不是靠講一番道理,或者揮幾下拳頭,就能夠解決的問題。
所以,直接離開這個傷心之地,去更大的城市,在沒有人認識她的地方重新生活,或許才是最好的選擇。
摯友的父母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做出決斷與安排行程,可以說已經是為孩子盡了最大的努力了。
儘管內心感覺空落落的,但勇者還是努力露出笑容,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開朗一些。
「我還沒出過那麼遠的門呢。居然比我這個大小姐還要厲害,你這傢伙真不簡單啊。」
以前,總是摯友安慰她、支撐她。現在,哪怕彼此相處的時間已所剩不多,她也想試著承擔起這個職責。
畢竟,她們是朋友啊。
「天天在城裡跟著平民瞎跑的孩子在說什麼呢。」摯友忍不住回嘴道。
勇者嘟起嘴巴,卻沒有反駁,只是繼續好奇地問道:
「那到了聖都之後,你打算做什麼啊?」
「到了聖都之後嗎……」
摯友的聲音裡帶著些迷茫。不過,她並沒有思考太久,很快便緩緩開口。
「果然,我還是會加入教會吧。」
「還是想當一名心理醫生嗎?」
想起摯友以前向自己說過的夢想,勇者輕聲問道。
「這個其實我還沒有想好。」
摯友微微搖了搖頭:「我知道這個世界上肯定還有很多像我這樣,受到傷害之後,心裡還殘留著巨大傷痕的人。
「如果可以,我當然想要成為他們的力量。
「但我現在也知道了,有些事情,只靠溝通是完全解決不了的。如果沒辦法處理問題的根源,沒辦法讓人們預先免於受害,那麼事後的補救,無論來得多快、做得多好,終究也只是亡羊補牢罷了……」
聽到這裡,勇者環在摯友腰間的手,不由得收緊了些。
「沒事的,我只是稍微這麼一說。」
察覺到腰間傳來的力道,摯友又輕輕摸了摸她的頭,放緩了聲音。
「只能等到了那裡再看吧。說到底,我也只能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如果沒有你,說不定連這些,我都沒有辦法去想。」
「怎麼會。」
勇者將頭埋在她胸前,悶悶地反駁道。
「我知道,你一直都在儘自己所能為大家著想。就算現在還有做不到的事情,但聖都里有那麼多厲害的人,等他們認識你之後,肯定也會願意幫你的。」
她的語氣無比認真,像是在說一件理所當然的事。
「說不定,到時候還會推舉你成為聖女呢。」
「聖女?我嗎?」摯友彎了彎嘴角,卻無法露出笑容。
如果是以前,聽到這種異想天開的玩笑,她或許還會笑著附和幾句,一起暢想成為聖女後的未來。
但現在,摯友的臉上只剩下苦澀。
「我這樣的怎麼可能……」
「誰說不行我就幫你揍他!」勇者不服氣地踢起被子來。
緊接著,一個念頭忽然從她腦海中閃過。
「對了,既然你要成為聖女,那我去當勇者,不就好了?」
「……勇者?」
「沒錯,你以前告訴過我的,教會的勇者!據說只要成功轉職,教會就會親自負責把人接到聖都去吧?這樣一來,我們不就又能見面了嗎?」
勇者信誓旦旦道。
「到時候,就由我來當你的護衛!」
先不說教會的勇者,其實並不是聖女的護衛。就算自己到了聖都,順利加入教會,恐怕也只會成為一名再普通不過的修女吧。
畢竟,在那樣的大城市裡,像她這種有些天賦的人可以說多如牛毛。
反倒是薇絲,如果真的成為了教會的勇者,地位一下就會比修女高出許多。
「到時候,說不定反而是我來服侍你呢,大小姐。」
「是,是這樣嗎?」勇者眨了眨眼睛。
看著少女努力理清教廷內部組織架構的迷糊模樣,摯友終於微微彎起嘴角,露出了今晚第一個發自真心的笑容。
之後,她們又聊了很久,直到勇者的聲音越來越輕,眼皮終於撐不住,開始上下打架。
看著這樣的她,摯友柔聲道:「沒事的,就這樣睡吧。」
「可是……」勇者不舍而又不安地眨了眨眼睛,抱著她的手仍然沒有鬆開。
「明天早上醒來之後,我們還能再見面的,不是嗎?」
聽到這句話,少女才慢慢放下心來。
是啊,她們還會再見的。
「那,明天見。」
凝視著手腕上那條不知何時出現的天藍色絲帶,勇者緩緩合上了眼帘。
兩人相擁而眠,很快,便一同沉入無夢的深眠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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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13.比遠方更遠——勇者的離別是否孤獨?(越高越孤獨,5-接續)】
D10=3
【勇者會與爵女相遇嗎?】
D10=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