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老實人和愣頭青的組合
關於預備營寶山守備的命令執行情況,在吳淞之戰打得正酣的時候,參謀長馮哲雖有心深挖,但也不便時時在朱紹良面前上眼藥。
朱紹良的意思很明確,即便是要追究責任,也不應當在戰時,此事也就暫時擱置了下來,同時,對於預備營的補充,朱紹良沿用張治中的政策優先補充。
而對於執行命令這個話題,有著更為深層次的探討空間,那就是,是否只有嚴守命令戰死沙場的,才算是英雄?
對於時下的寶山,無論預備營是否主動突圍,都不可能堅持到次日正午,這是鐵打的事實,小池旅團越過寶山進抵蘊藻浜以北,有兩種方式,一種是預備營在寶山全軍覆沒,另一種是預備營提前撤走。
戰場督察法庭剛剛會以影響整體會戰成敗的罪名來給這些沒有「服從命令」的將領定罪,但事實上,即便預備營留守在寶山,小池旅團還是會在同樣的時間威逼江灣側翼。
同樣的問題也出現在了後來的衡陽保衛戰,第十軍死守衡陽,如果守到全軍覆沒,必然是英雄無疑,但為何一旦涉及到講和,就會冒出許多非議行聲音?
至少從古至今,輿論對於功過是非的定義和界定始終沒有明晰的界限,人們站在自己的視角,批駁著世界上的種種,在戰場之上,給予指揮官的自由裁量權的限度也是每一次軍事部署中不容忽視的問題。
「營長,聽說吳淞方面,打得不是很順利。」
劉行預備營營部,周紹輝端著一盤瓜子,邊吃邊湊到了竹石清的旁邊,將手裡的東西遞給竹石清,嘴裡還嘟嘟囔囔的。
竹石清瞥了他一眼,回道:「灘頭本就沒有堅固的工事,即便是能衝上去,也得付出不小的傷亡。」
「還有上峰答應給咱們連補充的兩個連的新兵,估計過兩天才到。」正是因為此事,周紹輝樂呵呵的,嘴裡一下午就沒停下過,「算上於彥君那個連,咱們營這一次要比去寶山前還要發達呢。」
「別得意的太早。我就怕哪天給我們丟到羅店,一個小時就全打光了..」
「羅店不去,羅店萬萬不能去。」周紹輝趕緊搖搖頭,「我聽那些從前線退回來的傷兵說,羅店上去一個師,可能也就扛半天,這哪裡是戰場,簡直是墳場!」
此時羅店的慘烈程度,早已名震四方,大家都說羅店是一座「血肉磨坊」,進去了,出不來,今天出來了,明天也還得死在那。
兩人有一句沒一句地嘮著,忽然營部的木門被推開,一直留守在劉行的三連長李鳴宇賊兮兮地進了屋,又輕手輕腳的回身把門給關上了。
「鳴宇,你特麼做賊呢?」
周紹輝正好坐在正對門的那個位置,看見這滑稽的一幕不禁蹦了句,搞得李鳴宇連連撓頭,低著腦袋走進了內屋,竹石清趕緊抽了個凳子遞給他,「坐。」
和當初周紹輝介紹的一樣,李鳴宇是個敦厚的人,從特徵上就有所體現,一米八幾的大個,性格不太外向,屬於老實人踏實幹活的類型,做起事情容易犯軸。
在竹石清的初步印象里,姜勇,許大勇,李鳴宇這仨人的特點,可以用「莽,愣,穩」來概括,唯一一個稍微有勇有謀點的屈明,還不幸的在寶山殉國了...
「鳴宇,晚上不休息跑我們這來,是有什麼事麼?」竹石清看著搓手的李鳴宇問道。
「也沒什麼事,營長。」李鳴宇表情不變的晃晃腦袋,隨後直白地提道,「這次行動沒能和弟兄們一起,我覺得心裡有愧,也沒有積累什麼和鬼子打仗的經驗,所以想來和二位長官請教一下。」
竹石清和周紹輝對視一眼,周紹輝率先開口安撫道:「鳴宇,不用想那麼多,留守任務同樣很重要,和鬼子幹仗的機會還不是多了去了?至於經驗,等你和鬼子幹上了自然就知道了。」
「哦哦,成。」李鳴宇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剛準備起身走時,臨了補充了句,「對,還有個情況我得跟二位匯報一下。弟兄們走的這段時間,劉行來了不少後面上來的老鄉,說是要組什麼慰問隊,跟他們一起來的,還有南京來的督戰隊和執法隊,現在都在鎮南待著呢。」
「好,我知道了,等明天天明我去看看情況,你先回去休息吧。」竹石清微微頷首,李鳴宇順手敬了個禮,昂首挺胸地推門出去了。
說此話時,另一個小房裡的於陽偷偷貓出了腦袋,將這些話聽了個清清楚楚,而此刻他手裡正在寫著的,就是寶山防守的情況說明,當然,他沒有讓任何人看到。
李鳴宇走後,竹石清和周紹輝兩人又商量了一些營里的事務,包括偵查哨的布置,以及接下來新兵的訓練工作等,於陽一面聽著,手裡寫個不停,洋洋灑灑寫了大約三四張紙,忽然,就收到了司令部的急電。
他趕緊擱下筆,拿起一張新的稿紙,寫好了命令,徑直朝著裡屋走去:「營長,司令部電令。」
竹石清接過一看,眼睛直接給眯上了,他先是看了於陽一眼,然後將稿紙遞給了周紹輝,又從桌子上周紹輝的煙盒裡摸出一根煙,順手點上遞到了嘴邊,啪嗒抽了一口,吐了口煙,臉上的肉已經擰巴到了一起。
「最後一根了!你也不給我留!?」
周紹輝氣憤地嚷了句,但目光還是聚焦在了紙上,讀完之後有些詫異地看著竹石清,不敢相信地說道:「你真是個烏鴉嘴,吳淞還真敗了..」
電文的命令簡明扼要,吳淞前線的主力師已經全線後撤,要求劉行,蘊藻浜,大場,江灣一線的部隊積極收容,充分接應。
「今天的電台上說,日軍101師團在吳淞登陸了,我軍沒能奪下灘頭,這戰局自然也就....」於陽站在旁邊補充了一句。
竹石清又啪嗒抽了一口,衝著於陽吐了口煙,吩咐道:「於陽,你去把掛著那地圖拿來。」
「好。」
於陽轉身,將牆上掛著的一捲地圖小心地摘下,鋪到了竹石清和周紹輝之間的方桌子上。
「看電報這意思,前線恐怕是潰退了。」竹石清將煙擱到桌角,眼神眯眯地看著地圖,「吳淞往南撤,要麼去蘊藻浜,要麼去江灣,就這麼兩條路。」
「這收容潰兵,咱隨便派點人意思意思得了,我們自己都沒多少人,沒準潰兵比咱還多,到時候誰收容誰還不一定呢...」周紹輝撇撇嘴道。
「有點道理。」竹石清聽完就笑了,隨後在地圖上點了幾個地方,「這事交給李鳴宇吧,他不是嫌自己掉隊了麼,讓他和許大勇各帶一個排,到楊行以東的小門溝,五里村,七里村一帶轉轉,天黑就回來。」
「可行。」
兩人一拍即合,選擇派許大勇同行,那就是擺明了沒把這件事放心上,畢竟有他在的活,不是髒活,就是累活。
次日清晨,依舊祥和的劉行,許大勇和李鳴宇正在集合部隊,準備執行昨夜竹石清下達的命令。
李鳴宇初上前線,心情抑制不住的激動,儘管此刻他是連長,許大勇只是排長,但他卻地湊到許大勇旁邊,心潮澎湃道:「大勇哥,待會要是打起來,我可要向你好好學習啊,我聽那些回來的戰士們講,你殺鬼子不含糊。」
許大勇一聽這話,當場嚇得不輕,他暗忖自己的確是老了點,但也不至於讓自己的長官喊自己哥吧?儘管不怎麼通人情世故的他還是後退了幾步,連連回絕道:「李連長,你這話說的,你這麼抬舉我,咱倆這不是搞反了麼?」
李鳴宇只是笑笑,沒有多講,兩人肩並肩就帶著隊伍出發了,隊伍逐漸消失在竹石清和周紹輝的眼前。
「營長,應該不會出什麼事吧?」周紹輝摸了摸腦袋。
竹石清吸了口氣,搖搖頭道:「應該不會,有李鳴宇在,出不了什麼大事。」
事實上,吳淞的潰敗,從正午之後就已經開始,只是第九集團軍司令部因為種種原因,並沒有及時下達給底下的各線守軍,這其中有通訊不暢,信息傳達不及時的問題,但更大程度上,是因為面子問題。
畢竟這次戰役,是在老蔣的戰略指導下完成的戰役部署,可以說,開打之前,絕大多數人甚至寄希望藉助此戰扭轉戰局,但僅打了半天,眾人的幻想就碎了一地,事實證明,常年防守的中國軍隊還不具備正面攻堅的能力,在這個階段和日軍硬沖,那就是送命!
認識到這一點的朱紹良才緊急調整部署,他終於理解到了為何張治中在留園閉關兩年,手握全國最精銳的三支部隊,以碾壓式的兵力優勢,但仍然在SH市區攻堅戰中,栽了不小的跟頭。
歸根結底,就是此時的中國將領,對於日軍的認識還存在嚴重的不足,上至全國領袖,下至黎民百姓,皆是如此。
許大勇和李鳴宇就這麼上路了,但他們沒有想到,潰兵和鬼子的追兵幾乎是同頻行進,而由於集團軍司令部命令的滯後,真實的戰場態勢已經發生了逆轉,等待他們的,並不是簡單的潰兵收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