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真是冤家路窄啊
「竹石清啊竹石清,怎麼哪都能碰到你。」仲逸風拍著大腿,這一路潰敗的失落一掃而空,對待李鳴宇和周紹輝的態度也發生了一百八十度大轉變,「好兄弟,千萬別把哥哥剛剛那個樣子記心裡去!我跟你們竹營長,那可是老相識了!」
周紹輝和李鳴宇對視一眼,雖不知具體什麼情況,但看這說法,兩人估計是舊友,周紹輝忙呵呵一笑道:「哪裡的話,要不是長官及時趕到,我們這些兄弟還不知如何是好呢。」
「竹石清人在哪?」
「在劉行。」
「報告!報告團長,67師二團的弟兄們從楊行支援過來了,帶隊的團長說,67師已經奉命在此處截擊日軍,其他部隊按原集結令前進。」
衣服和臉上都沾滿泥灰的龐浩一路小跑過來,一到仲逸風面前,就撐著大腿喘著粗氣說道。
跟在尹濤後邊的,還有打得腦袋耷拉著的戰士們,他們一到小門溝的房宇間就癱坐在地上,也不顧什麼「槍是軍人的命根子了」,手裡的傢伙什一扔,每人抱著水壺就在那喝,活像一些渴死鬼。
再往蘊藻浜的水面上看去,日軍依然在強行登陸,而原來那片鬱鬱蔥蔥的玉米地,此時燒的黑成了個禿嚕,只不過作戰的雙方,換成了67師和井川佑太。
就因為井川這個聯隊,第九集團軍司令部差點鬧翻了天,連第十五集團軍的陳誠和右翼總指揮張發奎都跑了過來。
陳誠在司令部拍桌子摔椅子,愣是狠狠發了一通邪火,他要找朱紹良要個說法,他把第十五集團軍的那麼多精銳調去江灣,陪第九集團軍賭博,如今兵打得不剩幾個,戰略要地也丟了。
然後跟他說幾萬部隊很有可能回不來!?陳誠怒了,真要說嫡系誰不是嫡系?論和老蔣的關係我陳誠差哪了?
一通牢騷把朱紹良說的臉一陣青一陣綠,張發奎則是個和事佬,一直在裡面說好話,要大家顧全大局,先把部隊撤下來再說,畢竟這幾萬人里,不少是他的閩粵子弟。
萬幸的萬幸,是竹石清這封電文來得及時,要真讓日軍機械化部隊渡河,那後果簡直不堪設想!
也就是在此時,朱紹良意識到這個竹石清之所以深受張治中喜愛,的確是因為他身上有著異於其他的特質。
現場的陳誠忍痛割愛,又把駐紮在楊行的67師調來補這個窟窿。
「一幫廢物...
仲逸風看著驚魂未定的二營,嘴裡不禁罵了一句。
「仲長官,這不像你們德械師的人。」周紹輝忍俊不禁地笑笑,小聲嘀咕道。
仲逸風搖搖頭,無奈道:「都新兵蛋子,上個星期才送來,師部說是要給我們補充點兵員,來了一幫連槍都不會開的,有個球用啊,戰場上炮一響,都開始撒腿跑!」
「原來如此。我說呢,按理說長官帶出來的兵,不應該有孬種。」周紹輝說道。
仲逸風聽得眉頭皺了起來,眯著眼打量著周紹輝,帶著隊伍走了許久才說了句:「周副營長,我帶出來的兵怎麼樣不太確定,但你一看就是那姓竹的帶出來的!」
「啊?」周紹輝沒理解。
「一樣油嘴滑舌!」仲逸風晃著腦袋道。
「哈哈哈。」周紹輝毫不客氣地笑了笑。
隊伍來到村口,周紹輝和仲逸風兩人各自上馬,兩支部隊也在主路上排好了隊列,此一戰許大勇和李鳴宇一早帶出來的兩個排折了有五十多人,後續加入戰場的仲逸風團傷亡超過了百人。
這其中有不少是二營那幫新兵,他們對於戰場的認識還不充分,缺乏和日軍刺刀見紅的勇氣,更重要的是,他們始終認為自己是被騙到上海來的。
對於這樣一股群體,仲逸風此時還沒有時間去整肅他們,索性給他們派了個喜歡混日子的營長蘇正宏,這個蘇正宏在仲團極不受待見。
原因很簡單,這小子是個關係戶,一天軍校沒上過,連槍都沒怎麼摸過,直接派來干中校營長,據說過段日子還要調到軍部當參謀,他老爹似乎和仲逸風自己老爹還挺熟。
因此,仲逸風從來沒在戰時呼喚過這個二營長,甚至心底里想著要是哪天一顆流彈把這顆喪門星給崩了也算是萬事大吉了。
但可惜,蘇營長是一個極其會「苟」的人,別說日本人瞧不見他,一旦開打,就連仲逸風都找不到他。
時間久了,仲逸風也就無所謂了,國軍嘛...也就那麼回事,越上越黑,就是可惜了手下這幫孩子。
眾人走出幾里地,正好撞見了徒步趕來的一連長姜勇。
姜勇一聽,前線被67師接管了,也就鬆了口氣,使後隊變前隊,也開始折返之路,一路又過了魏家莊,總算是抵近了劉行。
此時的天空彩霞遍布,竹石清站在鎮子北端,和於陽一齊等待著部隊歸來,他一個勁地看表,生怕蘊藻浜那裡出了什麼事情。
直到逐漸昏暗的光線中,一陣馬蹄聲轟然傳來,隨後,有節奏的「噠噠」的腳步聲也緊隨其後。
「回來了,營長。」
於陽指著遠方,神色激動。
「老子不瞎!還需要你說。」竹石清嘴終於咧了起來,剛準備迎上去,怎麼感覺人數有點不對呢?他看了眼於陽,不自信地問,「於陽,咱預備營啥時候有這麼多馬?」
「好像沒有...」於陽奶氣地答道。
對頭的仲逸風舉著望遠鏡看了過來,眼前這個賊小子果然是竹石清,心裡的激動溢於言表。
「駕!」
隨著洪亮的一聲,仲逸風拍馬極速而來!緊接著就是一句:「竹石清!你小子他媽還沒死呢!」
竹石清聽得一愣,只覺得這聲音熟悉,但一時間又對不上人,來人騎著高頭大馬,應當是前線下來的軍官,一聽這話,按理說是自己的熟人才是。
等到仲逸風抵近之後,竹石清才看了個清楚,一下子哈哈大笑道:「仲兄,好久不見吶。」
仲逸風翻身下馬,對著竹石清的胸口就是一拳,打得竹石清連連後退,臉憋的通紅,長長咳嗽了一陣。
「營長!」身邊的於陽瞪了仲逸風一眼,趕緊上去把竹石清扶住,「沒事吧...
竹石清鼓著嘴巴擺擺手,一把將跟前的仲逸風拉了過來,罵道:「你個狗日的,下手還是那麼重,想當初我可是你的隊長!」
仲逸風咧著嘴笑笑,不屑道:「你知不知道,兄弟我差點在吳淞回不來了!你現在能見到我,真算是哥們命大!」
「你是從吳淞撤下來的?」竹石清皺著眉頭問。
「你能不能管我杯茶水喝,再問?」
「好好好。」竹石清擺了擺手,吩咐旁邊的於陽道,「於陽,今天弟兄們都辛苦了,你把兄弟部隊安頓一下,讓炊事班今晚多做飯。」
「收到,營長。」於陽點點頭,愣在一邊。
竹石清則拉著仲逸風邊往營部去,邊嘮著閒嗑。
「不是,你怎麼才營長?」
「嚯,上校?」竹石清瞄了一眼仲逸風的肩章,「我沒爹,能幹到營長我已經很滿足了!」
「我可不靠我爹...自從出了參謀總隊,我爹可從沒過問過我的事情,現在這個位置,是我仲逸風一步步幹上來的!」
竹石清撇撇嘴,抽出堂中的椅子供仲逸風坐下,又到旁邊的側案上拿來茶盞,幽幽地給他倒上一杯。
「什麼茶啊這是?」仲逸風抬頭問了句。
竹石清眉頭一緊,答道:「白水。」
「白水我不喝。」仲逸風腦袋一歪。
「沒人求著你喝。」
竹石清給自己也倒了一杯,用得茶缸,滿滿一杯,當著仲逸風的面咕咕地就給喝完了。
「一點地主之誼都不盡!」
「行了,誰不知道你,淨喜歡在我跟前擺這些臭架子,不把我當兄弟是麼?」竹石清緩緩坐下,忽然嚴肅地看著仲逸風,「我想聽的,是吳淞的事情。」
「吳淞?」
仲逸風舉起杯子一飲而盡,隨後怒氣沖沖地將杯子砸向桌面,只說了一個字,「蠢。」
「怎麼,朱司令的招數不管用?」竹石清明知故問道。
「豬司令差不多。」仲逸風惡狠狠罵了句,「要我說,沒有打過市區攻堅戰的指揮官都不配領導軍一級乃至集團軍一級,打起仗完全是軍閥思維,真以為在人數上占優就能趕著日軍滿世界跑?」
「哈哈哈哈,也就你仲公子敢說這話。」
「我說你現在怎麼婆婆媽媽的,你在參謀總隊,那叫一個意氣風發,像我這麼優秀,也得要敬你三分。要我說咱倆還真是冤家路窄,否則怎麼能在哪都遇見你。」仲逸風貧嘴道,但很快看了看四周,問道,「你那個小跟班方文堅呢?」
「打海軍司令部的時候受了傷,整個人差點成了烤乳豬,抬到虹橋的醫院去了,你不說我都忘了,如果有空我還得去看看他。」竹石清又倒了杯水,邊喝邊說。
仲逸風又道:「說實話,我挺佩服你。」
「仲上校佩服我一個少校?」竹石清笑笑。
「我聽你那個副營長說,你早就知道吳淞要敗?」仲逸風壓低了聲音問道。
竹石清撐著雙腿,認真地說:「我是從寶山下來的,我知道日軍是什麼火力,我也帶隊打過吳淞,知道日軍什麼陣仗。」
仲逸風聽得腦袋使勁搖了搖:「你在這當營長,屈才了,要不明兒我派人去找我爹,讓他把你往軍部疏導疏導,你直接去軍部干參謀長得了。」
「我可不敢!」竹石清別了仲逸風一眼,冷冷道,「我這營長當的挺舒服的,這直屬部隊,有電台,能聯絡,又能打仗,自由度高,這麼好的差事,你叫我讓出去?鬼都不干!」
「目光短淺。」仲逸風擺擺手,但隨後立刻認真起來說道,「仗打到今天,我仲逸風也算是看明白了一些事情,淞滬這一戰,難贏!」
「怎麼講?」
「你別看這碩大的戰場上,洋洋灑灑數十萬軍隊,但事實真的如此嗎?就拿我親眼看到的,61師下面的一個團,吃著四千人的餉,真拉上前線,怎麼樣呢?只有不到兩千人。」
「有這回事?」
「這算什麼?」仲逸風說得有些激動,這還沒喝酒呢,手也開始比划起來,「你身在一線,你不知道南京都在發生什麼,各級官吏都把孩子往上海送,家裡有一個就送一個,有兩個就送一雙,都到軍隊裡來當文職。」
「這是為啥?」竹石清問道。
「能幹啥?全國上下都盯著淞滬呢,來這裡溜上一圈,回去直接就能幹科長,處長,你說要是你,你干不干?」
「這些你都上哪聽來的,我還真沒有耳聞....」竹石清微微一笑,裝出一副不可思議的表情,靜靜地給仲逸風倒上水。
「這些我都能理解,但最重要的是,上頭這些人,在內鬥。」
仲逸風一字一頓地說道,「張治中不是走了?你以為是因為戰局嗎?我告訴你,都是勢力之間的角逐!」
「願聞其詳。」竹石清來了興趣,低聲問道。
仲逸風抿了抿嘴,冷道:「朱紹良這一次吳淞大敗,你就看蔣委員長撤不撤他!就拿送彈藥來說,現在的軍政司是那個姓余的管的,後方每天都要往前線運彈藥,你不去在他那使點錢,人家一顆子兒都不帶給你的!」
竹石清聽到這可就納了悶了,不解地問道:「你們八十七師,在全國也是數一數二的部隊,也會碰見吃拿卡要這種問題?」
仲逸風搖搖頭嘆道:「我們自然是不會,師長的面子在那頂著呢,我們往吳淞進軍的時候,碰上了67師,人家從羅店來的,遠吶,軍令又催得急,讓人家一個晚上趕到江灣,輜重和彈藥都沒帶多少,軍政司一句話,按規矩要白天送,晚上管不了他們...我們看了都生氣,真到了第二天,司令部又要求全線進攻,可憐的弟兄們只能上前線撿槍和子彈!」
「唉,前方吃緊,後方緊吃。」竹石清嘆了口氣,拍了拍仲逸風的肩,自嘲道,「你仲公子還算是能見到這些事情的種種,不像我們,吃了虧都不知道是誰害得,這不,今天就有個叫錢博文的督察隊長,硬要把寶山失守的罪責扣在我的腦袋上。」
「督察隊?」仲逸風忽然眼睛一亮,「是戰區直屬那個督察組?」
「好像是。」
「兄弟,你可要當心。」仲逸風擰緊眉頭道,「他們的來頭,是管著黨調處的陳家兄弟。」
「這兩位大佬與我有什麼關係?」竹石清笑了笑道。
「如果我告訴你,有人借督查抗戰而剷除異己呢?」仲逸風沉沉說道。
兩人聊到此處,悶熱的天竟覺得有些微寒,兩人盡皆默然。
忽地,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下一秒,院子口警衛的喊叫聲傳來:「你們幹什麼!你們幹什麼!」
竹石清和仲逸風猛地站起身來,朝著屋外走去,只見一伙人高舉著火把,手裡滿載著花機關衝鋒鎗,直直地瞄準了營部這間土屋。
臉上帶著淤青的錢博文從人群中緩緩走出,手裡拿著一張蓋著軍委會公印的書狀,狡黠道:「竹營長,白天的事情還沒有結束,你跟我們走一趟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