倆人散步至珞珈山附近。
廖耀湘的車停在這裡,他的司機和蘇明方在黑暗中聊的正歡,聽見倆人的腳步聲迫近,他們的「家常」結束了,均立正定定地看著竹石清和廖耀湘。
「你這司機的身形好像有點眼熟啊?」
竹石清打量遠處那個人形輪廓道。
「薛禪,你忘了?」
「哦——」竹石清恍然地點點頭,「確實是太久沒見兄弟們了,這黑糊糊的一坨我哪裡能個個認出來?不過,方文堅和姜勇我是能認出來的,那倆虎背熊腰的。」
「竹長官!好久不見!」
竹石清的臉在薛禪的視野里逐漸由模糊轉向清晰,這讓他激動不已,他現在已經在74師參謀長這個位置上幹了快三個月,已經在部隊裡取得了不小的威望,轉瞬的時光流逝,他早就不是徐州會戰里徐祖貽麾下那個小小的不起眼的作戰參謀了,他的命運從給教導總隊提出「三條進攻線路而扭轉。
可以說,他身邊的蘇明方也是如此。
從教導總隊,亦或說德系兵團里成長出來的軍事主官或是參謀,絕不會是浪得虛名的碌碌之輩,大家都有自己的成名之戰。
竹石清用手拍打了一下薛禪的肩膀,開玩笑道:「其實也沒多久,好像也就兩個月?你好像胖了不少,沒有利用職務之變吃空餉喝兵血吧?」
薛禪急忙回話:「竹長官,你怎麼這樣說,只是在鄂東不太需要動腦子,身體的消耗也就少了,你看廖參謀長,肚子都鼓起來一圈!」
廖耀湘聞言開罵:「你這兔崽子,老子現在是總參謀長,我有權直接撤了你師參謀長的職!」
竹石清順手把薛禪護在身後:「你別聽這四眼的,我是總負責人,沒有我的手書,他罷不了你的官。」
廖耀湘站定,無奈地笑笑:「石清,說實話,你不在我們這裡,我們每天日子過得的確挺悠哉,但是總感覺少了點什麼.……」
「你們就是欠管。」
「是是是,我們就是需要你來管行了吧!」
廖耀湘說這話的時候,一道光柱從他的臉上掃過,下一秒幾人聽見了汽車的引擎聲,遠端,一輛別克轎車快速駛來,在幾人的目光下在國民政府大院一側停下,車上下來一個軍官,徑直朝竹石清而來。
「竹長官!廖長官!」
副官很有禮數地朝在場兩人敬禮,隨後抵近竹石清,「竹長官,這一個小時,委座都在和陳長官、何長官、顧長官、白長官商議平漢前線的情況,到現在還沒吃晚飯。除了商討軍務外,這期間也提到了一些關於您提出要在湘贛鄂發展的事情,但屬於是簡單討論,現場的態度是,顧長官頗有意見,何長官沒有發表看法,陳長官和白長官則認為您點出的這塊區域屬於第五戰區、第九戰區、第三戰區的中間地帶,有很強的戰略意義。」
「還提到了什麼?」竹石清從煙盒裡彈出一根煙,遞給這位副官,順帶貼心地打燃火。
副官嘖巴上一口,繼續說道:「期間有四五分鐘宋夫人進來了,聊了一些財政部的近況,其中提到了工業西遷的問題,白長官有提到一嘴,問是否需要根據您的設想,把一部分軍工業先遷到湘贛鄂的山區里去。」
「委座怎麼說?」
「沒有同意,也沒有反對。」
「嗷——這樣。」
副官瞄向竹石清,又瞥了眼目瞪口呆的廖耀湘:「其實重點還是在平漢路的戰事上,幾位長官都為此很上火,我們的原定計劃現在推進起來遇到了些問題,除了下午提到的關東軍沒有大規模向北回收外,在入夜後,許昌以東的日軍第8師團向許昌城發起了決死衝鋒,據說是那種不計傷亡,抱著炸藥包就要和城牆同歸於盡的那種攻勢。另外,第20師團有向沈丘河灘南渡的可能,對此,張司令的意思是,任爾東西南北風,既然日本人主動露出破綻,那我們就集中兵力,先吞下上蔡的山下奉文旅團。」
「知道了,你去吧。」竹石清笑了笑,送走這名副官後,竹石清扭過頭看向廖耀湘,「建楚,你能感受到麼?」
「能感受到,你這傢伙早就開始提前布局了吧,連委座身邊你都布人?」廖耀湘倒吸一口涼氣。
「誰跟你說這個了……」竹石清嘆了口氣,「我是說,你有沒有感覺到,張總司令和過去不一樣了,日本人對我軍的調動不管不顧,說明砝碼不夠,還不能撬動戰場的天平,本質上這和當初的上海攻堅戰一樣,就看能不能咬牙挺下去。」
「3兵團現在正在集中兵力猛攻禹山,攻堅戰不好打,短時間內傷亡會很大。」
「照剛剛傳回的情況看,宮川良雄這傢伙讓第8師團猛攻許昌,還是這麼不要命地攻擊,無非就是試探我們的虛實。」
廖耀湘在這時候開始啟用他的長時間不投入軍事戰略戰術的大腦,好在,大腦還沒有生鏽:「所以說,這個時候就要比定力,張總司令必須要沉住氣,禹山的攻擊不但不能動搖,還要更加猛烈,對於平漢線南段日軍故意露出的破綻,我們就應該堅定去吃,否則日本人就會篤定我們不敢正面發起攻擊。」
「沒錯。」竹石清負手點點頭,「但現在的情況是,我軍不善攻堅,更不要說被困了這麼久糧彈匱乏的3兵團了,唯一的解決方案是,人海添油戰術,左翼,禹山攻擊不斷投入,右翼,許昌城防部隊要不惜代價擋住第8師團,南線,為了給第二階段部隊運動留出空間,漯河的兩個軍也不能輕動。」
「那麼,要想圍殲山下奉文旅團,唯一能動用的力量就是汝南的張自忠軍團和羅卓英兵團的一些部隊。」
廖耀湘端著下巴補充道:「而且,圍殲戰不能久持,拖得太久會影響禹山、上阜公路的戰事。」
「沒錯,目前就是這個情況,但看張總司令的決心很堅定,這和過去上海時截然不同,那個時候一份來自軍委會的電報都足夠玩死我們,現在看來是不會了,你別看那副官說樓上正在討論,其實壓根沒用。」
「估計這個點。」竹石清抬起手腕,隨後擠出一個耐人尋味的眼神,「張總司令已經調動手頭上的攻擊部隊集中了,他應該不會再寄希望中央能討論出什麼有價值的東西。」
「等等,那陳長官在這裡面扮演什麼角色?」廖耀湘一怔。
「其實.……」
竹石清抿了抿嘴,「其實怎麼說呢,建楚,在前敵總指揮部成立之後,三大兵團的指揮權就直接歸屬到大悟司令部了,陳、白二位長官是前線的直接負責人不假,但具體的軍事決策,原則上都是大悟前總下達,可以說,軍委會對於前線的干涉在不斷減少,這也是陳長官心知肚明的,在很長一段時間裡,陳長官是單線和我與張總司令聯繫。」
廖耀湘眨了眨眼睛:「那跟委座的這通匯報有什麼用?」
「你可以理解為是例行的流程,實際上,委座現在震怒也好,歡喜也罷,要吟詩作賦都沒什麼,因為所有的東西經過大悟這一中間節點後都會發生轉化,不合理的命令會扭轉糾正,合理的命令則會得到貫徹。」
竹石清兩手一攤,道出了目前這個殘酷的現實,「你不用感到驚訝,這件事沒有陳長官的支持是不可能辦到的,但國家民族的危亡已經到了眼前,他們也沒有更好的選擇,我們需要的只是結果,不在乎過程,就像今天下午,只要委座能作為領袖出現在各國媒體的相機下就可以了,這樣誰都開心。」
「我能不能理解為,委座實際上已經被架空了?」廖耀湘壓低聲音道。
「不可以這麼理解,因為陳長官從沒有提過這樣的詞彙,只要前線和中央的作戰方針一致,那麼委座的命令照樣可以順暢地傳達下去。」竹石清露出一抹近乎耍流氓的微笑。
「那何應欽和顧祝同呢?他們就不會在委座旁邊吹耳邊風?」
廖耀湘感到不可思議。
「這倆人也不是傻子,一次不知道,二次還能被矇騙麼,他們難道就不知道中央的命令最終還是要靠前線的部隊去實施麼,自從30軍團覆滅之後,誰也不想在這灘渾水裡游泳,這場戰爭本質上沒有獨裁者,只要你能擊敗畑俊六,何應欽也可以選擇自己當總司令,但你看他有信心去麼?」
廖耀湘吐出一口長氣:「所以,敢情說,上面那個會議室里,幾個人都在演戲,無非就是滿足一下委座的議事情緒,讓他參與到這場血雨腥風的決斷中?」
「也不只是如此,我們還可以哭窮,可以提出困難,可以讓委座親自感受決策的艱難,這樣興許他就會給更多的支持,尤其是從財政部的錢袋子裡給我們掏出幾個子,這對前線很重要。」
「真神了你們!」
滴滴——
滴滴——
話音落下,一輛公務車鳴笛靠近,陳誠從車上下來,他看見竹石清和廖耀湘,頓時色變:「石清,建楚,你們兩個都到了樓下了為什麼不上去,有緊急軍務!」
廖耀湘猶豫了片刻:「陳長官,我還得趕回鄂東,要不我就?」
「你就什麼你就,跟著一起來!」
陳誠咬著重音命令著,竹石清和廖耀湘對視一眼,留下蘇明方和薛禪,緊接著大步跟上陳誠,一左一右。
陳誠走在前面,一個勁看表,同時跟竹石清同步前線的情況,這些情況剛剛竹石清已經聽過一遍,所以他直接問道:
「陳長官,教育長要調哪些部隊投入平漢線南段的圍殲作戰?」
「文白決定執行「狼群行動,調集27軍團張自忠部、第11集團軍李品仙部、32軍團關麟征部、37軍黃國梁部,爭取一口咬斷山下奉文的脖頸!」陳誠一一道出這些部隊的番號。
竹石清眉頭微蹙:「陳長官,11集團軍和27軍團都是殘編,再加上還有地方的堅守任務,這些部隊恐怕不夠短時間內撕碎40旅團的防線,即便是突破了,短時間內應該也吃不下。」
陳誠停下腳步:「那依你的看法是?」
「讓第6軍甘麗初部也投入進去。」竹石清提議道。
「那胡宗南的左翼怎麼辦?」
「沒關係,日本人現在注意力不在他身上,苦一苦他沒事。」竹石清笑道,「調動第6軍,我們就可以形成完整的包圍攻勢。」
陳誠還是有些猶豫:「其實苦一苦胡宗南我沒意見,但是這樣會削弱我們在淮河的控制力,你知道的,預備隊還在大別山整訓,不可能立刻投入戰場,萬一日本人在這裡動手,整個戰場會很被動。」
「大別山還有預備隊,陳長官。」
「哪?」
竹石清扭頭瞥了一樣廖耀湘,「建楚現在肥的厲害,不如抽調兩個師北上,試試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