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情報是打贏一場戰爭不可或缺的關鍵因素。」
「想想,從淞滬那時候打到現在,我們哪一次不是在情報上吃虧,我這話並不是在詬病軍統的工作,而是這是戰爭中的事實,就拿軍事調動來說,大兵團的部隊移動,如果不是借著叢林、夜色的掩護,敵人的偵察機在空中一嗡,你穿什麼顏色的軍服,有多少人,有沒有火炮和摩托化汽車,這些都一眼清楚。」
「如果人家有點耐心,別說是你的目的地能知道,就是你從哪來的都能推算出來。」
……
武漢,珞珈山,國民政府軍事委員會軍令部。
竹石清攥著張治中從羅山發回電文,臉上的笑容無可收容,當然,他的喜悅目前還只能同陳誠一人分享,在得知中原突圍行動很可能以極小的代價完成時,「小委員長」幾乎老淚縱橫,他連連感嘆:
「武漢還有得打,還有得打——」
「陳長官,我預計,豫西北這場角逐大概持續三天左右,如果說運氣好,3兵團和4兵團能在汝南地區形成呼應,那不需要再兜什麼圈子,我們只需要在淮河沿線牽制住竹內隆介和土肥原賢二的部隊,就可以帶著這幾十萬人回到大別山。」
竹石清收回笑容,在地圖上比劃出一條線路,但他的語氣並不輕快,反倒是顯得有些沉重。
陳誠:「時間過得真快,我記得月初的時候,石清你把這場中原突圍比作是紅軍的「四渡赤水突破戰,你說,不惜代價就算是讓戰士們把腳跑爛,也絕不把屍體留在中原,大家要死也死在大別山,死在武漢的門前,這話我還歷歷在目啊——」
說這話的時候,陳誠下意識看了眼身後,又豎起耳朵聽了聽走廊上,確定沒有任何動靜,也就是老蔣不會突然出現然後聽到什麼敏感的字眼……他才順著將剛剛的話撂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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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的處境較之當初的紅軍,或許還是容易得多,至少我們還有大量的軍隊、預備隊用以轉換、調動。」
竹石清微微笑了笑,他從沒想過自己指揮的何種戰役要挑戰曾經的那些經典戰例,事實上達成戰略目的是戰役最核心最必要的結果,所以他沖陳誠說,「陳長官,您覺得,四渡赤水,重要的是「四渡還是「赤水?」
陳誠一怔,他知道竹石清這話不白講,索性拋了回去:「你覺著呢,石清。」
「擺脫圍剿才是最重要的,別管是一渡、二渡、五渡、九渡,只要能跳出去,那就好渡。」竹石清淡淡回復著,「中原也是一樣,別管往哪跑,首先幾十萬人能儘可能活下來,我不在乎多溜宮川良雄狗日的幾個圈子。」
陳誠微微頷首,望見自己杯子裡的茶葉浮了上來,他端杯輕抿一口,儘管這是他最近幾周來最輕鬆的時刻,但他還是邊喝茶邊晃腦袋:
「不會容易的,該來的血戰依舊會來,興許會以更激烈的形勢來,惟願這情報網支撐的久一些,讓這兩個苦命的兵團少受些苦吧。」
「嗯。」
陳誠瞥了竹石清一眼,他看出這傢伙今天眼神總顯得迷怔而深邃,那不是在深思就是在走神,但極致的專注才是竹石清的代名詞:
「是出了什麼事?」
陳誠的突然發問將竹石清拉回現實,抬眼的剎那,兩人的目光剛好撞上,空氣凝固了一秒,隨即,竹石清緩緩回答道:
「今天父親約了我。」
說到「父親」二字時,竹石清的語氣微微變化,或許這個變化只有他自己能感受到,但的確是變化了,在很多年的時間裡,他都在追溯著自我的所謂根源,從最初南京時的懵懂,到後來明泉臨終前的託言,再到後來自己與竺家的切實聯繫,身經百戰的將軍這時候並不知道該以何種心態去面對和闡述這個自記事以來便不曾接觸過的人乃至是家族。
而對方的陳誠則是瞳孔微擴,他的第一反應當然是有些驚訝,但很快,平靜替換了所有,沉默片刻後,陳誠陳笑道:
「哦,這樣,石清,記得代我問竺老好,就說辭修在保定求學期間,感念他老人家的照顧。」
雖不曾詳提,但竹石清知道陳誠、何應欽、顧祝同這樣圍繞在老蔣身邊的人必然知道自己的家世情況,但從不曾有人提起,或者說,誰都不想提起,這足以說明一些問題。
竹石清翹首問:「陳長官,您好像有點吃驚?」
「沒有。」陳誠很快否決,嘴角咧得更高,「如果非要說吃驚,我吃驚的是你的表現,這不會是你頭次和竺老會面吧?」
竹石清:「第一次。」
「第一次.……」
陳誠喃喃念叨著,心裡暗暗擊鼓,他沒想到竺翰林居然沉穩到了這種地步,要知道,竹石清在南京戰役後就快成為國民政府軍政兩界的政治明星了,而這位同盟會元老,並沒有立刻去攏靠兒子,而是默不作聲地維持到現在,這在陳誠眼裡並非「安全」,小委員長的政治敏感度感到這般「幕後」往往更加危險。
因此,陳誠眉間的微蹙和表面上強行擠出的帶有苦澀意味的笑容終究掩藏藏不住自己目光中那一縷複雜,剛剛對話間的隻言片語讓他重新開始審視竹石清這位年輕的軍官。
竹石清從生下來就不是一張白紙。
即便是他碌碌無為在軍中,他的命運也將和這個國家的興衰歷史高度綁定。
在很長的一段時間裡,他都將這位「軍政奇才」作為自己土木系接班人的定位來培養,但或許他還是思考得淺薄了,土木系的格局是否限制了這位還不到三十歲的年輕人呢?
不得而知——
年輕足以改變許多東西,年輕的思想、年輕的隊伍甚至能改變一個國家與民族。
在這一刻,他是糾結而惶恐的,這種猶豫感來源於他的政治立場,但最終,腹中千言萬語彙成一句玩笑話:
「竺老也真是的,闊別這麼些年,硬是拖到這會才見面,不是個好爹嘛——」
竹石清淺淺一笑。
這時候,陳誠抬腕看表,大概是早上八點四十分:「你們約的什麼時候?你不用管我,最近的戰況還不至於需要你二十四小時守著,我和文白足以應付,如果要是攥著日本人的神經還打輸了,那我倆馬上就給委座打辭職報告,哈哈。」
竹石清沒有搭話,起身敬禮,旋即抄起椅子上搭著的軍外套,噔噔踩著長筒軍官靴從國民政府軍事委員會的台階下到一樓,蘇明方的車實際上已經在這裡等候。
副駕駛上的廖耀湘正在整理自己的衣領。
「建楚,你是陪我見家人,又不是你娶媳婦,你搞這么正式幹啥?」
竹石清在後排坐定,他蹙眉盯著廖耀湘。
他甚至能聞到一股不屬於男人的香味!
廖耀湘一本正經:「石清,我是你的左膀右臂沒錯吧?我可不想在老爺子面前給你丟分,捯飭捯飭這是必須要的,至少第一印象不能差,以前光是聽說竺老的名號,這還是第一次正兒八經見上——」
竹石清露出無奈的笑容:「隨便,隨便。」
蘇明方打火起步,伴隨著引擎的劇烈震動,霍希軍車駛離國民政府軍委會大樓。
斜後方三樓的大樓窗邊處,陳誠的目光緊隨著軍車,直到車輛徹底消失在他的眼前。
竹石清的目的地,漢口德明飯店,三樓套房。
廖耀湘坐在前排好奇地問:「是竺老定在德明飯店的麼?」
「是。」
「這地方我有所耳聞,飯店位於租界的邊緣,以往都是國府政對外交涉的首選地點,只是現在武漢保衛戰激戰正酣,大部分涉外活動都轉移到了重慶。」廖耀湘解釋著德明飯店的情況,同時問道,「竺老選在這裡,是不是有什麼用意?」
「也許這只是他的習慣,又或許,他對這個飯店有著某種感情?建楚,我倒覺得我們沒有必要在這種細節上去耗費心力,如果有空的話,為前線多想幾套對策去應付關東軍的圍追堵截恐怕更為划算。」
在上次「武漢大演講」結束後,武漢的街頭活躍起來。
募捐、文化劇、物資轉運行動如火如荼,再度熱鬧,漢口碼頭的前邊公路擁堵異常,碼頭工人的身影在大型機械設備的周遭來回閃動,而在遠方的長江畔,縴夫們正用黝黑而光滑的後背牽引著民生公司的船泊進入離岸入水。
看得出來,一場振奮人心的講演加上空地兩端的殊死搏殺,融入前線官兵的血淚家書,這場民族覺醒的運動正在不斷深入人心。
蘇明方用嫻熟的車技成功「突圍」,在九點四十的時候,車穩穩停在了德明飯店的門口。
這個時期的德明飯店並不是普通人來的地方。
這是戰爭狀態下為數不多保存完好的西式建築,由於其緊靠租界,所以安全係數較高,蘇明方停好車後,替竹石清打開車門:
「竹長官,我在車裡等你們。」
「好。」
竹石清微微頷首,隨即扯了扯自己的白色手套,祛除掉了最後一點點褶皺,隨即他眯著看了一遭這個金色為主色調的飯店,裡面的人並不算太多,但個個都打扮貴氣,竹石清最後一次整理自己的軍官服,他認為肩膀上的銜位足以讓他昂首挺進這間飯店。
但他依舊感到了些許緊張。
這或許是每一個中國男人都會感到緊張的場景,他的手貼在了腰間的手槍匣子外邊,這雙手已經殺過無數日寇了,其執筆勾勒的戰術地圖無數次讓日本人苦不堪言。
飯店內側向左右延展的區域內守備著憲兵。
那是不是父親的人?
竹石清沒急著下判斷,在他的視角里,竺翰林固然曾經在國黨內風光無限,但現在再怎麼也沒有在關鍵軍政口上當權,按照老蔣的性格,對於和自己政治主張不一致的角色,不動用強權或者說髒手段直接剷除都是收了手了,更何況是這樣一個舊臣。
帶著這樣的疑問,竹石清和廖耀湘大步邁入飯店,鋼琴聲從左邊傳來,但倆人都沒聽出是什麼曲子,有服務生小姐快速迎上來,看到軍裝和軍銜的那一刻,態度恭敬到了極點:
「二位將軍是否有約?」
「三樓。」
竹石清左右環顧著答覆著。
眼前女服務生的眼神閃動一下,隨後立刻讓出了身位,向上一托:「將軍,沿著左邊樓梯上去即可,是否需要我引著你們去?」
「不用了。」
竹石清擺了擺手,徑直沿著半旋轉樓梯向上,視角的不斷切換讓他看清楚了更多的內飾,同時也讓他心生疑惑,這樣一個上流而顯眼的地方,實際上是國府高官來的最多的地方,他竹石清出現在這裡,不出一小時,老蔣會知道,何應欽會知道,這很難不稱為是一場「高調」的見面。
這和竺翰林過去的「低調」似乎又大不一樣,這其中變化的原因是什麼?
帶著疑惑,竹石清抵達了三樓,走廊的燈光有些昏暗,映著牆壁上的古銅色光澤,這裡沒有多的房間,只有穿過盡頭的大廳才能看到一扇兩頁大門。
「是竹長官和廖長官,步兵上校戴嵩向您報到,竺老已經到了,請跟我來——」
一個身材高挑,面容端正的軍官從廳側的沙發上站了起來,笑眯眯地迎接竹石清。
戴嵩的胳膊上戴有憲兵的袖標。
竹石清沒有和這位上校過多交流,因為那扇門已經被打開了,滋滋的聲響傳入耳內,一間並不算大的西式客廳映入眼帘,深色的木飾在周圍的牆壁上點綴著,竹石清緩緩入內,他的步子沒有很快,而廖耀湘跟在後邊則顯得隨意很多,他的目光四處亂竄。
竺翰林所在的位置是在那張辦公桌的前側,抵近窗口處的一張椅子上,而空無一人的那張桌面上擺著一壺茶,暫時無法識別是什麼茶葉,一份地圖平鋪在桌面上,暫時無法識別比例尺,剩下的一些文件夾沒有展開,竹石清的目光所及就是這些。
這時候,戴嵩的聲音從耳畔傳來:
「竺老,竹長官和廖長官帶到了,我先出去。」
「好。」
竺翰林將手裡端著的報紙放下,鼻樑上頂著的老花眼鏡向下撇了撇,他看了看自己的兒子。
這是兩代人的相見,更是生在兩個世紀的人在會面。
「九如。」
竹石清的字被喊了出來,此前除了孫北風,其他人很少以字稱竹石清,喚字更像是老輩人的習慣。
「父親。」
德式軍服的竹石清向這位面部帶有不少褶皺但還算得上慈祥的老傢伙敬了個禮,儘管就連廖耀湘都能聽出這兩個字里充斥著彆扭。
緊接著廖耀湘也向竺翰林敬禮:
「竺老,德系兵團參謀長廖耀湘向您問好。」
「好啊。」
竺翰林露出一抹笑容,伸出右手輕輕擺動,示意二人在早已經準備好的沙發上坐下,竺翰林的話題居然先落在了廖耀湘的身上,他用欣賞的目光打量廖耀湘,
「廖參謀長,你是一位很優秀的將領啊,九如這兩年來所指揮的戰役,少不了你在其中運籌帷幄,你很年輕,又有留學國外的經歷,在見識和膽識上都超出平常人,成為國之重器只是時間問題。」
一番誇讚讓廖耀湘有些不好意思,他腦袋微微點了點:
「竺老,千萬別這麼說,我有今天,全賴石清領導,從戰果和軍功上說,我還是沾了光的。」
竺翰林將目光聚焦回竹石清:
「九如,不知道你有沒有發出過疑問,我為什麼到現在才約你相見,實際上在南京的時候,老孫就得到了我的授意,將真正的情況告知你。」
竹石清猶豫須臾,把想法吞回肚子裡:「我……不知道。」
實際上他想看看老父親作何評述。
竺翰林笑著起身,折身將那壺茶端到了茶几桌前,給竹石清和廖耀湘一人斟了一杯,一面感嘆道:
「我有時候會覺得,人在年輕的時候一定會覺得天長地久,時間如潺潺小溪一般綿長不絕,但過了青春志氣的階段,便開始度百天如一日,九如,你知道我最早參加革命的時候,明天的沙龍,後天的組織會議,大後天的文化宣傳,每一件事情都能讓我感到充盈和滿足,但後來,直到現在,我發覺過了十幾年,也就像是過了一天似的。」
竹石清端起那杯茶抿了口。
是龍井,但有些微燙,他吹了吹杯口,輕輕擱下,抬眸看向竺翰林,他能從父親的面容里看到時代變遷的痕跡。
竺翰林本質上應該是個文人,畢竟以「翰林」自居。
自己的作詩和善感技能或許就是這麼遺傳來的。
竹石清苦笑:「父親,您好像沒有回答剛剛那個問題——」
竺翰林抬起頭:「我沒有回答麼?」
「您回答了麼?」
三人對視一笑,場面有些尷尬,廖耀湘從這個時候就一句嘴都插不上了,接下來的一個小時,他完全在喝茶。
竺翰林盯著竹石清:「九如,你很年輕。」
「年輕代表著你每天都在接受新的事物,接受新的想法,我的出現對你來說並不一定是好事,如果不是明泉犧牲,或許我會永遠在背後觀察著你。」
「明泉是我最優秀的學生。」
說到這裡,竺翰林嘆了口氣,竹石清也沉默不語。
明泉的犧牲或許是很多人心中的痛,但竹石清不太理解這其中的邏輯關係:
「父親,我理解您的意思了,您是希望由我自己闖出一番天地,但我不理解的是,當初從江寧縣出來,明教官並不知道我們的這層關係,就連老叔也未必知道您的身份,但為什麼.……」
「這或許就是命運,九如。」
竺翰林用命解讀了這一段近乎神奇的巧合,自己的兒子居然在未經授意的情況下直接拜到了自己得意門生的帳下,更關鍵是的是,明泉在不知道竹石清身份的情況下將其作為自己的摯愛學生進行培養,直到生命的最後一刻。
他接著說:「事實上,我從沒有給你設計什麼路線,甚至一度,我懷疑你已經不在人世上,這麼多年來,我無法用愧疚去概括經年累月下的心境,但至少,你的事情如同一根刺扎在我的喉嚨里。」
竺翰林的語氣很平靜,帶著些輕鬆的笑意,「但事實證明,九如,你很幸運,也足夠優秀。」
「我記不清那是哪一年了。」竺翰林站起身子,用深沉的聲音敘述著過往,「國內的鬥爭形勢非常激烈,所有的革命黨人每一天都要經歷生離死別,出於無奈,襁褓中的你被我寄托在革命軍的通訊排排長手上,也就是你的老叔孫北風。」
「交付你的時候,是我和他的第一次正式對話。」
旁邊的廖耀湘聽得一愣。
這老頭我去了,自己兒子就這麼隨隨便便塞到一個不認識的通訊排長手上了?!?他旋即看了眼默不作聲的竹石清,害,造孽呀。
那些畫面,在南京的點點滴滴不斷在竹石清的腦海浮現,他釋懷地鬆了口氣:「父親,這麼看,您找了一位很負責任的人。」
「那時候,我就跟他說。」
「我們都是革命黨人,我相信你,只要有更多的人活下去,革命的事業就會進行下去。」
這是這麼一句話,讓孫北風在二十年裡漂泊堅守,實際上他當時的級別只知道眼前那人是個大官,跟在孫中山邊上,但具體的信息他無權知曉。
身世之迷大抵已經揭曉。
但竹石清的迷惑遠不止這些,他故意露出笑容:
「父親,其實我對您的故事也有所打聽。」
「哦?那倒是有意思——」
竺翰林站定腳步。
「您現在的職務應該是國民政府國防委員會的常任委員,這是一個比中央執行委員會還要高層的領導組織,但可惜,戰時體制這個所謂的國防委員會沒有任何實際的領導力,聽軍政兩界說,您在昔日廖先生被害後就退居幕後,任憑前面各派拼的血雨腥風,您都不為所動,是因為您很清楚蔣介石的為人,但今天,令九如很好奇的是,德明飯店似乎是個令人矚目的地方,至少,這個地方會挑動老蔣的神經。」
竹石清借著故事發問,他期待著竺翰林在政治鬥爭這一塊的解讀。
因為他知道,在老蔣的專制下平穩降落,這並不容易,自己的父親絕對不是一個死讀書的人,他肯定有著自己的手腕。
「蔣中正麼,父親見兒子,還需要他批奏摺同意麼?」
竺翰林的回答輕佻至極,似乎壓根沒有把老蔣放在眼裡,「九如,你心思細膩,遇到事情必然深入再深入,這與年輕的我很相似,但實際上,等你到了我這個年紀,你會發現,黨爭、軍事、社會就是那麼回事,沒有所謂的高明與不高明,我昨日見你,今日,亦或是明日,這不取決於他,而取決於我。」
「如果我願意,或許我可以就在他的辦公室,在他的注目下與你見面,但沒有這個必要,人也不應該把時間花費在這種沒意義的事情上面。」
竹石清有些詫異,他原本以為父親應該是一個善於政治「苟道」,也就是臥薪嘗膽,慢慢發育,十年飲恨報仇不晚的那種形象,但現在怎麼聽上去有點跋扈?
對話好像從這個時候才進入正軌,倆人完成了從情感走向政治布局的話題轉換,而這種默契,在父子身上體現的極為自然。
「九如,你要記住,竺家自江浙起源,是我們成就了蔣,而不是蔣成就了我們。」
竺翰林微微一笑,臉色瞬間陰冷三分,「你該不會認為蔣中正是因為我是同盟會的早期成員才敬著我的吧?」
「那是?」竹石清配合地發問。
「他去日本留學的吃穿用度都是竺家供的——」竺翰林不緊不慢地喝茶,「他在日本被鬼子體罰的時候,唯一能幫他的就是我的大哥竺紹康,我想,如果一個人連自己來時的路都忘的一乾二淨,那麼,他要如何掌握這個國家?」
「但老蔣這個人麼……」
「這不在於他是什麼樣的人,他越精明,他便越不會多做什麼,尤其是在當下這個節點,九如,你不要以為蔣是江浙的代言人,不是這樣的。」竺翰林晃了晃腦袋,
「紹興一帶的宗族武裝你覺得在誰手裡?」
「光復會的骨幹力量你猜在誰手裡?」
「他引以為根本的江浙財閥又是誰在其中斡旋串聯?」
「九如,你還年輕,識人觀面,光下判斷還不夠,要看到根上。」
廖耀湘長大了嘴巴,他摘下金絲眼鏡狠狠擦拭,掩蓋自己的誇張動作,竹石清則陷入沉默,因為這些他有想過,但從未思考竺翰林到底有怎樣的能量。
這時候,竺翰林道出了最本質的東西:
「我跟著孫先生在日本的時候,我不掌筆桿子,到了廣州,我不爭槍桿子,但跟在孫先生邊上,我負責什麼?我負責統籌,錢、糧、商、工、農、內部、外部、黨內、黨外——」
「浙江興業銀行、上海商業儲蓄銀行、漢口大路銀行、榮氏集團、上海總商會、虞洽卿和劉鴻生,這些都靠誰來調動?」
竺翰林就差說兩個字:靠我!
竹石清過去只知道老蔣靠著江浙財閥氣勢,但沒想到閥是自己家啊?現在他大概明白為什麼老蔣動不了竺家了。
這不僅是道義上的背不背棄的原因,更深層次的,是竺家的資源圈早就在經年累月中固化下來。
竺家資助過老蔣,資助過何應欽,難道就沒有資助過保定其他將領麼?父親跟著孫中山的那些年月,里里外外見了多少人?
竺翰林:「所以九如,我不在乎是不是挑動了蔣中正的神經,他若認為我竺翰林還和他有些血肉聯繫,我的每一次發聲,且當個提醒就好,但如果他對我們行謀廖之舉,那對不起。」
「浙江幫有一幫人會放棄他,轉而去投資兩廣。」
「如果他在抗戰期間行內鬥之舉,我會親自給陳嘉庚寫信,南洋的資助我將建議留給真正抗日的人。」
「蘇聯駐華官員是孫先生時期我來引入的,曾經的美國傳教士也是我引見,海外華人,浙贛鐵路,還有李濟深的粵系,且不論保定內的那些我認為的好苗子——」
「我想,蔣中正這樣精明的人,不會把帳本做歪。」
竺翰林說得很輕鬆,同時反問一句,
「所以,你明白為什麼湘贛鄂是你未來發展的根基麼?」
竹石清仰起頭:「戰略.……」
「戰略個屁,因為浙江的一切,都會自浙贛鐵路運入湘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