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委座,有人看到竹石清今天去德明飯店了。」
晨間,林蔚腳下生風,在老蔣敞開的辦公室左側門上急促地敲敲,隨後疾步入內,衝著老蔣短聲匯報,話音落下的時候,他扭頭瞥見了角落裡的宋美齡,他連忙點頭致意。
宋美齡微笑示意,老蔣則別過腦袋:
「德明飯店?石清跑到那裡去做什麼。」
「據說是見人。」
「什麼人?」老蔣蹙眉再問,按照他的直接思路,這地方應該是和外國人打交道較多,所以他首先覺得竹石清是去和外國人談軍火去了,「還是法肯豪森那些德國人?還是蘇聯人?」
「不知道。」林蔚很實誠地搖搖頭,「但是,有弟兄去問過飯店前台,早上七八點的時候,竺翰林去到了三樓套房。」
「誰??竺翰林?」老蔣一怔,旁邊正準備地上白開水的宋美齡也是停在原地。
宋美齡上前一步,那抹笑意很快僵硬在臉上,說話的時候已經轉化為了眉宇間的擰巴:「確定是國防委那個?」
林蔚剛想回話,老蔣長嘆一口氣:「還能是哪個?除了我這位二哥……」
現場的氣氛並非落到冰點,而是進入了一個很奇怪的狀態,老蔣有些掙扎的面孔讓他的表情顯得似笑非笑,似苦非苦,而宋美齡陷入長久的沉默,她的顧慮寫在臉上,林蔚則不敢亂動目光,實際上他還沒有搞明白這其中意味著什麼,這主要還是因為他的年紀較輕。
「二哥」這個稱呼,嚴格意義上應該稱為「竺二哥」。
老蔣早年期間混社會的時候最喜歡幹的事情就是到處結拜牛人,而竺翰林的族兄竺紹康正是他在嵊縣結拜的一位大哥,順次而下,其弟竺翰林則為他的二哥。
竺家在江浙實力強盛。
不僅是對於老蔣個人,對於同盟會與國黨的支持,都完全屬於是天使投資人的角色。
而那些塵封在二十餘年前的歲月痕跡在林蔚的匯報聲中重新啟封,老蔣再嘆一口氣,隨即沖林蔚擺了擺手:
「蔚文,你去找辭修和敬之來,傳到我這來就好,不要多任何嘴。」
林蔚懵懂地點點頭:「是!」
離開的時候,林蔚很有眼力地順手把門帶上,心中暗暗打鼓,辦公室內,只剩下倆人後,宋美齡將端著的那杯白開水遞到老蔣手上,語調低沉但咬著重音:
「達令,原本我就提醒你,竺式父子如不見倒還好,哪天要是見上,還不得擊江倒海,翻雲覆雨啊……你別忘了,竺翰林不是竺紹康,他可不向著你啊,他一直跟廖仲愷走在一起。」
「父子相見,是你我能夠阻止的麼。」老蔣抿了口水道。
「但你至少可以控制一下,竺翰林要尊而不用,竹石清要用而慎之啊。」
老蔣回過頭:「你以為我不知道麼?如果前線還有第二個能打的將領,我還需要如此麼?夫人,舉國的形勢環環相扣,國民的意志適時而變,得與失、拿與棄,豈是那麼容易就權衡評判的.……」
宋美齡:「竹石清年少得志,竺翰林又在黨內經營幾十年,他會不會延續之前竺翰林的那些思想,在他這個年紀,可是天不怕地不怕,你就不擔心他會把天給你捅出幾個窟窿來?」
老蔣瞳孔微縮:「那要如何,暗殺?竺翰林還是竹石清?架空?竺翰林已經不擔任黨內軍內要職了,那些社會上形形色色的人,我難道還能逼著他們一個個和他劃地絕交麼?」
宋美齡吁了口氣:「達令,這件事你是不是猶豫了,實際上在南京那個時候,在得知竹石清身份的時候,你就應該殺伐果斷一些,存少去老這是最合理的選擇,我們依舊可以培養這位國之重器,按照我們的路線和方式。」
「竺翰林不是廖仲愷!」老蔣的眉頭擰緊到了極致,對於宋美齡這番話,他甚至感到了一絲氣憤,「如果是廖,事情倒沒有那麼複雜,我在黨內組織一場運動,哪怕是付出一些代價,總歸有平息的一天,但竺家怎麼會一樣?」
「特別在何處?」宋美齡繃著的端莊形象這一刻鬆懈了下來,這時候他更像是一個正在和丈夫爭辯的妻子,「因為你的母親?因為那個已經故去的繼父?」
「夠了!」
老蔣將玻璃杯狠狠砸在桌面上,發出哐當一聲響的同時,水花四濺,現場冷卻幾分,需要說明的是,宋美齡的話雖然有些無厘頭,但的確又有一些切中,蔣母王彩玉是嵊縣人,其第一任丈夫便來自竺式大族,後因夫故,化為尼姑數年後才再婚,誕下老蔣,額,名義上該怎麼論呢……
再加之,竺紹康這一脈屬嵊縣一支,他的一手結拜的操作更是讓這段家族關係亂上加亂,同時也奠定了蔣、竺二族必然在發展中糾纏不清。
搞笑的是,竺家實在是大族中的大族……
這段淵源還沒有結束,其親妹妹蔣瑞蓮嫁給奉化竺家竺芝珊後徹底把兩個姓氏鎖死了.……或許外人都會感嘆這奇怪近乎循規蹈矩的緣分,竺紹康與竺芝珊同宗不同支。
因此,宋美齡不可能理解這其中的情感。
想像一下,老蔣在十幾二十歲當古惑仔的年紀,認著竺家的大哥,使喚著竺紹康手下會黨的馬仔,用的是竺翰林的鈔票,回到家裡要喊竺芝珊一聲妹夫,偶爾還得跟母親去給姓竺的「繼父」上個墳,身邊認識的最有文化的人也是「表兄弟」竺可楨這樣的商人家庭。
天知道「竺家」對年少的他帶來了多大的震撼。
這簡直是一本活動社會百科嘛!
喝住現場後,老蔣閉了閉眼,他沒有提及這些曾經往事,反倒是露出了冷峻的表情,用絕對的大男子主義語氣去說教著:
「夫人,如果要動竺翰林,十年前我就動手了,但竺翰林跟著先總理是在幹什麼?曾經他是同盟會最核心的聯絡人,西洋東洋南洋,國內的東南西北,俱由他對接,辛亥後,大哥故去,江浙奉他為精神領袖,黨內打成一片,但卻無人詬他,我要怎麼動他?」
「從身份和資歷上來說,他的每一次公開抗議,公開訓責我都可以看作是族親之間的警示!而他聰明也就聰明在這個地方,他從不給人抓到任何實據,我要用什麼理由動他,我要給世人怎樣的交待?」
宋美齡:「能量如此之大,就更該提防了……達令,你明白,主義不一,這是最危險的!」
「呼——」老蔣漲得滿臉通紅,長吐出一口氣,他怎麼會不知道,不同的主義就意味著代表著不同的利益,所以很多年他都要制那些要革他命的群體於死地,無論黨內黨外,
「夫人,你講的沒有錯,但我怎麼如何做到把每一個政見不一致的人都給除掉,這不現實,而且,是先有的蔣竺,才有的主義,而一招不慎,會給本黨本軍,本國本族帶來傾覆性的災難!」
這句話老蔣說的極其緩慢,最後,老蔣冷聲道:「夫人,就像大姐一樣,難道我要把大姐也除掉嘛?」
宋美齡瞳孔驟然放大,分貝飆升:「你敢!你要動姐姐,我馬上就去沉江!」
老蔣苦笑著搖搖頭:「你看.……」
理性的利益權衡與感情的博弈在這一刻依舊保持了平衡。
夫妻倆吵不出結果,至少,這種危機感在宋美齡的心中縈繞。
同一時刻,珞珈公館的長廊上,急促的腳步聲充盈狹窄的空間,何應欽有些發懵,他扭頭問林蔚:「怎麼了,什麼事情急成這樣?」
林蔚抿著嘴唇:「敬公,到了便知道了。」
而陳誠眼眸微眯,臉上透露出淡淡的命苦感。
須臾,辦公室的門被敲響,宋美齡借著開門的機會離開了辦公室。
辦公室的人數變成四人。
老蔣擦拭著桌面上的水漬,沒有抬頭,悶聲道:「辭修、敬之,著急把你們找來,是有一個情況。」
陳、何二人對視一眼,都沒作聲。
老蔣抬眸,冷聲問道:「德明飯店的事情,你們知不知道?」
何應欽一怔:「什麼事情?」
陳誠沉默須臾,他現在臉色黑的可怕,情緒也遠不像平日裡那麼高昂,老蔣把目光投了過來:「辭修,你知道點什麼?」
激烈的心理鬥爭後,陳誠回道:「不知道,這還是今天我第一次聽見這個地方。」
「哦……」老蔣微微頷首,不再遮掩,「竺翰林今天在德明飯店見竹石清,他們父子會面了。」
「會面了??」何應欽抵近一步,貼在褲縫的食指顫了顫,「委座,他們具體講了些什麼內容?」
「見面甚至還沒有結束,我如何得知??」老蔣都快被氣笑了,他掃視二人,「辭修敬之,你們二人是軍委會軍政的代表,這件事你們怎麼看?」
「麻煩了——」何應欽神經緊繃道,「委座,老少合流,對哪邊都是如虎添翼啊,那竹石清還能把我們放在眼裡麼?」
「還不至於這麼誇張吧……」陳誠撇了撇嘴,「父子第一次會面,又不是第一次對話,從半年前竺老就能夠直接聯繫到石清了,倆人之間如何對話如何溝通早就常態化了,要不把我們放在眼裡,還需要等到現在麼?」
何應欽扭頭看了一眼陳誠:「辭修,你到現在還在護犢子?我不信你看不出這其中的危險!」
陳誠冷聲道:「我沒有護犢子,我只是覺得因為見面就想入非非,這是我們自亂陣腳!敬之你的反應就好像馬上要炮轟德明飯店一樣,至於放不放在眼裡,你最清楚事情鬧大對政府的影響,我倒認為,關鍵在,搞清楚竺老為什麼偏偏這個時候出現,他的出現又會造成怎樣的結果。」
何應欽吁了口氣:「委座,我從來不相信一個富有能量的黨國元老會甘願久居人下,我過去就在說,像防著李宗仁一樣防著竺翰林。」
「但現在的李宗仁甚至還掌握了軍權,還率領桂軍在前線與日軍作戰。」陳誠依舊反駁,他盯著何應欽,「敬之,現在不是我們治黨的時候,是抵禦外族入侵的關鍵時期。」
「連桂系都容得下,容不下當初給你發軍費的竺老嗎?」
何應欽聞言沉默。
陳誠轉過頭:「委座,我以為,竺家牽涉太廣,不到萬不得已的時候,我們一定不能.……」
「辭修,你說的這一點我很清楚。」老蔣微微頷首,「敬之,以你的看法呢,你的反應如此激烈,說說你的對策。」
何應欽一怔,當皮球真的踢到自己腳下的時候,他又猶豫了。
對竺翰林,暗殺?恐嚇?莫須有?這都不現實啊——
對竹石清,削兵?棄用?賦閒職?這也很難辦吶——
「冷處理吧.……委座。」何應欽權衡再三後答道,「就當沒看見吧,以後多派點人盯著,如果有什麼不對勁的苗頭,再行對策不遲,至少,和日本人作戰的階段,任何節外生枝的事情都會被無限放大,強制性的手段會適得其反,而以竺老的資歷,這極有可能把他完全推到對立面.……」
這是最理性的回覆。
這是一個軍政部部長應該有的回覆,畢竟,人家是金主啊……哪有在公司上市之前就暗殺投資人的?更何況,退一萬步說,竺翰林和老蔣的政見不一致,但這些年浙江幫對國黨的支持可沒有打折扣啊。
「敬之這話說的我非常贊同。」陳誠難得和何應欽站到了一條線上,但他的話更進一步,「但我覺得還不夠,委座。」
老蔣眯著眼,打量道:「還不夠?你說的是?」
「要在敏感問題上冷處理,但在未來,對於竺老,要更加尊敬,對於竹石清,更要大膽使用,我們要做到心中無旁騖,任何雜糅政治偏見的行為都會被有心之人引以為咎,能維持住現狀,我看就已經很不容易了。」
「你是想穩住他們。」老蔣知悉了陳誠話中之意。
旁邊的何應欽驚道:「辭修,這是不是太過了?當沒看到還不夠麼,你這意思,我們再給這爺倆舉辦一個重逢慶祝酒會得了唄?」
「非也!」陳誠厲聲打斷道,「敬之,你難道不明白我的意思麼?最重要的是降低影響!你要知道,知道這層關係的人畢竟是少數,放眼黨內外也沒有幾人,在這種情況下,竹石清在軍內取得的影響力就已經如此,要是這層關係曝光天下,還不知道事情要走向何方呢!到時候,你想控制,你又要如何控制?」
何應欽:「辭修你實在不可理喻,嘴在他們身上,倘若竺家自行公示該如何?」
老蔣眸光一閃,在這時候加入頻道:「敬之,我明白辭修的意思了,假若竺真的有招搖過市或是大扯虎皮,我們即刻便能下最終的判斷,而在這個時候刻意挑動黨爭,政府也有「維護抗戰大局的理由名正言順地拔除掉他!」
「在這個時候,相信沒有人會跟抗戰過不去!」
言罷,老蔣向陳誠展現了欣賞的目光,果然啊,「中正不可一日無辭修嘛——
何應欽被說服了:「這麼看,這的確是最好的辦法,暗流涌動本就沒有停歇過,這不要緊,竺老不登台吆喝,至少不會形成大的威脅,就算是暗藏著些目的,在短時間內也掀不起什麼波瀾,而在未來的一段時間內,我們必須行動起來,徐徐削弱他們,尤其是在經濟和軍事上的撬動。」
陳誠聞言笑道:「敬之兄,這正是你的強項,在這方面,你有話語權的。」
「這件事只能徐圖,絕不可急躁,你們兩位都要好好盯著,在不越底線原則的情況下,不許任何人輕舉妄動!」
老蔣抄起桌邊的手杖,在地板上咚咚戳了兩下,隨後移步到窗邊,用有些沙啞的聲音給這次「德明飯店事件」定下了調。
同時,他的腦袋裡已經開始構想要如何控制事態的發展以及未來可能面對的政治博弈,須臾後,老蔣扭頭:「好啦,你們先出去,這件事你們都要放在心上,具體我會讓侍從室和軍統去盯,把精力先放在中原,我需要我的幾十萬部隊安全地撤下來!」
「是!」
屬於辦公室的對話結束了,林蔚跟著二人送到公館的後院裡,何應欽抬腕看表,很快就離開了現場,林蔚則是杵在陳誠邊上,滿肚子的疑問此時呼之欲出:
「陳長官,委座怎麼如此忌憚這?」
陳誠也抬腕看了眼表,在陽光下他眯著眼掃了林蔚一眼,他也感到驚奇:「蔚文,你一個浙江人,不知道竺家麼?」
「我知道。」林蔚點頭,「但似乎竺翰林更為特殊,這是為何,我不明白.……」
陳誠聞言,露出無奈的笑容,領著林蔚往珞珈山邊上的小路散步,他放慢了些腳步:
「應該說,委座是裹在人情與國事的雙重漩渦里。」
「這世上沒有哪個人能完全專心某一件事,你、我乃至委座都是一樣,我們依附著許多東西而存在著,家庭、族親、文化、思想,剛剛敬之所提及的每一條路徑當然有其可行的地方,但無論怎樣,打破現狀需要付出代價,而代價不僅僅是經濟帳本上的數字。」
「退一步說,如果說委座真捨得下去割斷同這個「竺家的血肉聯繫,那麼,我們可以來算算經濟帳了。」
「知道為什麼何應欽最後把前面的所有話都給收了回去麼?」
陳誠沒有立刻托出,而是扭頭盯了林蔚一眼。
林蔚木訥地搖搖頭:「陳長官,職下不知。」
「我是因為你是我提拔的,才告訴你這些。」陳誠嘆了口氣,「某種意義上,他的軍政部是保全竺家真正的受益者,竺翰林在江浙商幫和民間義黨的影響力極大,尤其是掌握著六成以上的民族工業,輕工業、航運業、軍工無不涉及,或許你腦子裡還沒有概念,舉個例子你就懂了,你現在站在珞珈山頂,看見長江江面上的輪船遠渡,這些帶著國家工業命脈西去的船隻來自盧作孚的民生公司。」
「而這實際上要追溯到在他統一長江航運之前,也就是1910年加入同盟會的時候,他從事反清保路運動,前後五年,任過編輯、記者,而那場運動的指揮者之一,就是竺翰林。」
林蔚一怔。
他好像慢慢開始體會到這種影響力,這是一種不需要用軍政強制力威懾的影響力,這完全是革命歷史上的活化石啊……除非老蔣完全不顧政權的合法性和正當性,否則你都必須承認這段歷史,必須尊重歷史環節中的貢獻者。
「但這只是冰山一角。」
陳誠吁了口氣,「黨內的事情錯綜複雜,竺翰林跟在先總理附近,親自操持了許多事情,現在當然有許多人都自稱革命元老,就連曾經北洋那些倒戈的人也在這一名分上吃一杯羹,但竺翰林可是真金白銀陪侍到最後的。」
「要知道,竺紹康老先生很早就駕鶴西去了,先總理護國、護法、幾次北伐,又籌措軍校,你以為這是振臂一呼就能完成的事情麼?」
「革命是需要啟動資金的——」
「你先開會的會堂都修繕不出來,你拿什麼革命?」
陳誠停頓片刻:「能聽出什麼?」
林蔚眨巴兩下眼睛:「看樣子,的確是影響廣大……」
「不是讓你聽這個,而是告訴你,竺翰林並非沒有自己的勢力,至少,粵系就是他的鐵桿,尤其是李濟深那幫人,他訓斥起張發奎就像是父親教育兒子一樣!毫不誇張地說,他如果真的要拉隊伍起山頭,速度不會慢,這幾年,有些情況我甚至不知道委座是否知曉,兩廣地區受惠較多,竺老是否以抗戰的名目資助桂系這都不得而知,曾經聯俄聯共的時候,他又和紅黨相距甚近,相談甚歡,這樣一個萬通舊人.……」
「如果我們企圖大火亂燉,快刀斬亂麻,力度不對,那就是把刀遞出去捅自己!」陳誠說到此,情緒逐漸激動。
他嘴上扯得全是竺翰林,心裡惦記的全是竹石清,他仍在懊悔,這兩個人怎麼能扯上關係呢!!!
林蔚:「所以,何部長也不願親手砸了自己的飯碗。」
「從抗戰的角度上來說,是這樣的。」陳誠點點頭,「竺翰林不只是握著一些產業,更關鍵的是,他手裡握著龐大的海外華僑,陳嘉庚是他的舊友,你林蔚天天跟在委座的身邊,出入在公館廳堂內外,或許還意識不到國家的財政收入幾乎成了一本黑帳,國家如今靠著貸款和海外援助度日,這其中很大一部分,就來自南洋援助,何應欽恐怕還不想自己當成發不出軍餉的軍政部部長。」
林蔚:「為什麼說浙贛鐵路上也受到竺家的影響?」
「其實很簡單,無論是哪一門行業,哪一個組織,哪一支軍隊,都有其發源壯大的階段,影響這個東西是持續性的,在浙贛鐵路還只是地圖上的一條曲折的線路時,有些人就已經站在了砂石路上,帶著一幫工人,許多年後,火車轟鳴著駛過,工人依舊在沿線敲敲打打,那麼,這種影響如何能不被留下來呢?」
「這就和軍校一樣。」
「說實話,就連我都需要感念竺老先生。」
「啊?」林蔚一怔。
「因為保定軍校。」陳誠緩緩一笑,「保定九期,竺老資助了八期,除了第四期因為人數太少,校方可自行承擔外,其餘各期學員都近千人,而這其中的費用,均由竺老親自周轉。」
陳誠噘著嘴:「蔚文,想想看,保定諸傑中,有多少學員如今活躍在軍政界的前端,我都記得那些名字,第一期的唐生智、李品仙、鄧錫侯、孫震,二期的劉峙、劉文輝、熊式輝、秦德純,三期的白崇禧、張治中、劉建緒……」
「這後面還有傅作義、葉挺、顧祝同、上官雲湘、余漢謀、吳奇偉陳長捷、黃維剛,還有我所在的第八期,我,羅卓英,周至柔,宋肯堂.……」
「這些人,包括我在內,畢業的時候可都需要站在竺翰林的身邊拍上一張合影的,因此,委座為什麼會說他比廖仲愷要難對付許多?因為他藏在背後,悄無聲息地完成了許多事情,他讓你抓不著把柄。」
「欸?」陳誠驟然剎車,他扭頭看向林蔚,「蔚文,你不是也到陸軍大學進修過麼,你沒有跟竺翰林合過影?」
林蔚抿了抿嘴,尷尬貫穿全身,他沉默了有一會才緩緩答話:
「陳長官,我……我剛好是第四期學員。」
「哦——那你的確是不走運,我聽說四期連校舍都是破頂漏風的。」陳誠背著手嘆了口氣,隨即搖著腦袋繼續往前走。
……
德明飯店內,氣氛平靜而有些婉約。
「抗戰,是黨、國、民族、軍隊目前最重要的事情,這是必然的,但這也是最無法估量的外部因素,這場戰爭會改變很多事情,甚至,會動搖本黨在中華民族歷史中的命數。」
竺翰林站在窗前感嘆著。
「許多事情需要未雨綢繆,九如,我的桌面上擺滿了你歷次戰役的指揮資料,你自從參與平津戰役後嶄露頭角,在淞滬跌跌撞撞,在南京喋血孤城,看似水到渠成,實則還是付出了不小的代價,對麼?」
「是,父親。」竹石清鼓著腮幫子點點頭,「一將成名萬骨枯的悲戚就寫在這片土地上。」
竺翰林微笑看著竹石清:「因各種不公,各種陰暗而屈死的中國同胞不計其數,你要考慮的不應該只是你的兵團,你的總隊,你要為全國的軍隊考慮,在這場戰爭中,你所能做到的還有很多,我很慶幸,你有如此卓越的軍事指揮能力,這是為父曾經的理想,但.……哈,或許這就是命數。」
廖耀湘無數個瞬間都很想插嘴問一句竺父有沒有倒蔣的打算,但他不敢問,雖然百般好奇,但是他很怕把這個飯店搞成歷史上的起義首址了。
「父親,和您的政治考量相比,我曾經的那些小心思實在有些相形見絀了,在很多個時間裡,我都做好了軍政兩手反擊的準備,但原來,我有辦法化解這些,甚至為我所用.……」
竹石清認真地反思著自己曾經的那些抉擇,尤其是徐州會戰最後階段時和中央的互相掐架,現在想來,當時竺翰林應該也關注到了此事,不過他沒有出手,或許就是想看看兒子的心性發展到了什麼地步,但顯然,二十歲就有二十歲的處事風格,竹石清或許比同齡人成熟十歲,但他很難比六十歲的政客更加沉穩。
但竺翰林搖搖頭:「九如,其實,這無關對錯,只是,我們的每一個舉動都會給自己貼上一層印象,是軟弱還是激進,是運籌還是親為,是思量全局還是聚集小物,這代表著一個人的特點,你在戰場和政局上發揮你的志氣沒有問題,但人真正的核心在於,我們的底氣。」
「人可以出手,也可以不出手,但最好,在我們出手的時候,能把對方打疼。」
竺翰林回過腦袋。
「對日本人也應該如此,世間萬事萬物,要講順勢而為,也要講逆勢而上,關鍵在一個度字,所謂政黨、所謂派系、所謂主義,最終看的是所作所為,而不是旗幟與口號,等你再過四十年,或許你也會覺得,這些都是狗屁——」
「因為所有的事情都是限定在特殊的階段的,見過同盟會早期的同志高歌,就不會將如今的國黨和曾經的諸位劃上等號,曾經的歷朝歷代也是如此,我相信以後也是如此,誰能將本心堅持更久,誰就是「三民真正的領袖。」
竺翰林半輩子凝練出的語言字字砸在竹石清的心頭。
「父親,那我接下來.……」
「忘掉今天,全心抗戰。」竺翰林微微一笑,「你現在是中原戰場上的指揮官,你要做你該做的事情,湘贛鄂,要統一考慮,至於你的德國訂單,不要第一反應是認為可以用他要挾蔣中正,沒有這個必要,竺家百年走來,行的端,立的正,我們做我們該做的事情,沒有人能苛責我們,如果有人逼我們反擊,哼哼,那就不要怪竺某不近人情就好了。」
「或許——」
竺翰林看向窗外,「有些人等待我們招搖過市,希望我們露出把柄,然後好給我們爺倆扣上一頂不存在的政治高帽,他們的想法我太清楚。」
「嗯,我也想到了這一點,我們索性不聲不響。」竹石清微微頷首。
「不,跟我來。」
竺翰林快速挪步到套房外的小廳,隨後大步開始下樓,這突如其來的動作把竹石清和廖耀湘搞得一時沒反應過來,他們快步跟上,和戴嵩帶著的憲兵擠在了一個隊伍里。
震天的咚咚聲在飯店裡傳遞,竺翰林領著竹石清抵達飯店中心,隨後出自門口。
「父親,這還不招搖過市啊……」竹石清無奈地回頭瞥了竺翰林一眼。
竺翰林拍了拍竹石清的肩膀,這實際上也是今日會面的告別:「放心,我會默不作聲,但新聞界可不會保持緘默——至於我們真正是什麼情況,說了什麼,那不關我的事,讓外界猜去吧!」
按理說這個時代的記者還不至於像狗仔一樣蹲守在這裡,但竹石清的戰場嗅覺讓他四下望了望,他能從租界區的那些旮旯里隱約看到眼睛,他感覺這裡埋伏滿了記者和攝影機!!
蘇明方已經拉開車門,竹石清上車的時候看了竺翰林一眼。
竺翰林笑容不減:「祝你凱旋,九如。」
竹石清呼出一口氣。
命運的齒輪,開始轉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