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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4章 劉總司令身體不好,汝當勉勵之

2026-10-13 05:29:50 作者: 唯物小豐子

  1938年8月27日,15:34PM,鄂北,大悟縣,前敵總指揮部。

  山谷間的風依舊清爽,其徐徐而升的節奏捲動著總指揮部外邊揚起的青天白日旗,張治中和李楚岳在指揮室里安坐著,幾天前風馳電掣爭分奪秒的高強度調動總算歇了歇。

  情報優勢足以中原三個兵團喘息三天。

  在這個時間裡,各兵團可重整編制,二次調配補給,儘可能撤下更多的生力軍。

  「偵察哨回報,宮川良雄的先頭部隊仍然在向大禹山逼近,我讓孫連仲留了一兩個團在襄城以北打援,其餘部隊已經沿著公路線開始回收,之前激戰的42軍回先行南撤。」

  李楚岳手持一支紅色鉛筆,挪步到豎著架起的那張地圖邊上,框出「42軍然後下拉一條弧線,指向了漯河,「其餘部隊也會按照這個次序,文白兄,情況對對我們很有利,如果日軍明天繼續悶頭往前,他們必然剎不住車,我們可以給羅卓英下命令,提前在平漢線部署決戰了。」

  「最好的情況是,3、4兩個兵團可以一起從確山、正陽一帶衝出來。」

  張治中微微頷首,出於對日軍本能的警惕,他還是敲了敲桌子:「老李,3兵團南撤要隱蔽,良機難覓,告訴前線各軍長,活命的關鍵時刻到了。」

  「嗯,晚上我會再給孫連仲打電話強調一遍。」李楚岳鼓了鼓腮,擱下鉛筆在張治中對面坐下,端起茶杯抿了兩口,「石清有沒有說他什麼時候回來?」

  張治中搖頭:「沒具體說,但我估計他在武漢留不了多久,趕上中原決戰應該是沒有問題,畢竟他的寶貝德械師也派上戰場了。」

  咚咚——

  「進來。」李楚岳望著被敲響的門。

  機要處長呂雲良抱著一沓文件走了進來:「司令,李參謀長,這些是鄂北地區預備役部隊的整訓情況,還有一部分是軍政部整合上來的數據。」

  李楚岳扒拉著這堆文件,眉頭微蹙:「何應欽該不會又提困難吧,說什麼國家養不起這麼多部隊吧?這半個月要不是我們大悟前總攔著,這王八蛋非得把軍委會籌措的四十萬新兵全部送上前線,就好像拼光了正好給他軍政部和財政部減輕壓力一樣。」

  呂雲良尷尬地笑笑,靜靜聽著李楚岳的毒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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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治中也從這些文件里抽出一兩份過目,但軍政部整理的數據對前線除了徒增焦慮外,沒有任何收益,所以每一周的內部文件都是被張治中直接扣下。

  真正需要出錢的時候,軍政部和財政部總有辦法的。

  「老呂,你先忙你的吧。」

  呂雲良並步敬禮:「是!」

  他剛要轉身,張治中忽然看見一份報紙,他撥開上邊文件的時候,下邊的油墨味竄了出來,顯然是剛印出來的,他順手一撥,給他嚇了一跳。

  新華日報!

  「等會等會!」張治中的右手驟然加快頻率揮動,「老呂,怎麼整來一份新華日報?陝北的報紙現在也往軍隊裡放送了麼??」

  說這話的時候,張治中下意識掃視了一眼四周,他和陝北關係好是黨內皆知的,難道老蔣這個時候整這麼一出考驗他的黨性?

  周圍不會哪些個軍統分子正按著手槍候著呢吧?

  但作戰室內沒有別人,只要對面埋頭看文件的李楚岳。

  呂雲良一怔,他也撥弄一下那份新華日報,其下面還碼著「中央日報「掃蕩報「大公報,他吁了口氣:「司令,嚇我一跳,應該是縣政府那邊疊重了,因為今天報紙送了兩遭,下午很多報社都加刊了一期,所以可能送混了。」

  張治中鬆了口氣,抄起那份新華日報,隨手翻頁看了看,忽然,他看了一個名字。

  竺翰林。

  第二個名字也在標題里出現了,竹石清!

  張治中一下子站了起來:「老天爺,我沒在做夢吧?」

  李楚岳這時候才抬起頭,看著張治中的表情跟個神經病一樣:「文白兄,你搞什麼呢?」

  「竺老是竹石清的父親???」

  張治中震驚地撇下報紙,他是看到了文章最後落款的轉載至《戰旗》雜誌社才真正確信了這則消息,報紙上的照片正是竺翰林在車前送別竹石清的場景,其中竹石清只是露出背影,但張治中怎麼會認不出那個背景呢!


  《戰旗》於同年5月創刊,是國民政府浙江第三區行政督察專員公署直管的報刊,也是第三戰區乃及江浙地區最為權威和最具影響力的抗戰主題的報紙,而這份刊物上登載的消息,某種意義上代表著「官宣」的意味。

  作為保定的第三期的老資歷,張治中一瞬間有些不知所措。

  如果不是刻意關聯,在這之前誰會將「竺」和「竹」放在一起想像呢,更何況他算是見證了竹石清的軍旅成長之路,這和突然知道薛平貴是皇子的感覺估計也差不太多了。

  李楚岳是保定六期畢業,此刻是瞪圓了眼珠子:

  「這,這不可能吧?」

  「不……早年間的確是聽說竺老有一個兒子。」張治中的聲音驟然沉悶下來,「老李,武漢到底發生了什麼.……」

  「此話怎講啊?」

  張治中將《戰旗》舉起,又把進行轉載的新華日報挪到了跟前:

  「原刊是浙江的地方黨報,陝北的報紙進行了轉刊,你看看文章描述的時間,今天上午,出刊日期是下午一點,不到一個小時,民間報紙一哄而上進行轉刊,你我當年在軍校里也是主持過報務工作的,這是雜誌社的自發行為麼?」

  李楚岳抿了抿嘴,猛然抬頭:「按理說,速度沒這麼快,就算是重大新聞,理應也是原文載出,隨後次日其他報紙進行轉載,這個.……倒像是新聞原稿提前分發下去了。」

  「誰能調動這麼龐大的新聞資源?」張治中蹙眉,他把中央日報也挪了過來,食指悶重地敲著桌面,聲音愈冷,「而偏偏,中央日報上卻沒有這篇報導,老李,謎底就在謎面上了。」

  李楚岳怔了怔,面色凝重:「看來武漢的氣氛,註定不會那麼風和日麗了——」

  ……

  事實上張治中所推測的只是冰山一角。

  早已埋伏在租界區域內的國內外記者僅僅用了不到二十分鐘就製造出了爆炸性的新聞。

  一個中國同盟會元老的故事以及那個能征善戰的中國年輕軍官之間的血肉聯繫,在國家和國黨所處的當下階段,必然會引起社會各界的廣泛討論。

  部分報紙開始以此發揮,追憶同盟革命同志之精神。

  也有報紙開始借屍還魂,高調宣傳先總理尚在時的黨史。

  那些活躍在上海、武漢、廣州、重慶的外國媒體猜測著中國內部的紛爭與權力走向,這一點尤其吸引美國媒體和蘇聯媒體的眼球。

  而新華日報則更加直接了,新三民主義的精神被陝北的筆者用社論的形式連出十幾篇。

  僅半天時間,文化界已是「滿城風雨」。

  以至於壓根沒有人去考究消息的真假,而是直接攫取其背後的政治經濟文化意義,其出稿之高速甚至就像是他們早就寫好了文章,只等著那一張照片咔嚓回來,就可以直接排版印刷。

  中央宣傳部反應不及,他們卡住了中央日報這一最官方的媒體,但地方、民間、北方、敵占區的輿論依舊吵出一種新的格局,珞珈公館四人私談中所提到的「冷處理」不到三個小時就土崩瓦解。

  而竺翰林的借力打力,又讓自己完美地避開了非議。

  珞珈公館。

  「竺老居然還拒絕了採訪.……他甚至控訴了第三區行政公署的發文行徑,他說這是給前線添亂。」

  林蔚站得筆直,他按照自己筆記本上的記錄匯報著。

  「一句話就把所有責任推給了新聞界.……真是千年的狐狸!這下倒好,他無需出面,擺出一副低調的姿態,反倒是刺激各方。」何應欽咬著牙,摁著腦門,不斷地嘆氣,他猛地轉頭看向陳誠,「辭修!你說!你早上不是……」

  陳誠吁了口氣:「至少,我們對此有了一些判斷,可以證明竺老沒打算久居幕後,只是明面上我們依舊只能保持這種默契。」

  何應欽攥著拳頭:「今日讓五城,明日讓十城……」

  「沉住氣,敬之。」

  「我怎麼沉住氣?」何應欽短喝一聲,他把頭轉向老蔣,「委座,竺翰林明擺著是在釋放信號,這則消息披露出去,各方各派會怎麼想?別說是軍委會和軍政部了,粵軍桂軍會不會動歪心?就連陝北的紅黨這時候都出來橫插一槓子,這就是……」

  提到「陝北」二字,老蔣面色微變,但他依舊沉默,事實上他並不相信竺翰林會和紅黨完全搞在一起,畢竟是國黨的元老,還不至於要把國家置於改名換姓的地步。


  雖然這種政治示威的確令人膈應,但短時間內並不會對黨政軍的基本構成影響,權衡再三,他心中已經有了決斷,老蔣嘆了口氣,自己給自己找了個台階:

  「竺老沉寂了這麼些年,一直在默默付出,即便是有些不妥當的舉動,也並非不能理解,敬之,這件事且過去吧,還是那句話,沒有我的指令,你不要輕舉妄動。」

  陳誠轉過頭,跟肚子裡的蛔蟲一樣接話道:「委座,當務之急,是把江浙的民族工業和商閥握在手裡,其次,我看行政院內部需要再度調整,目前黨內的情況複雜之至,汪黨可不能淡出我們的視野,在此起彼伏的控制力轉化中,只有我們掌握了真正實質的資源,這樣任憑其他人如何做,我們也自當立於不敗之地。」

  陳誠非常清楚,老蔣是不喜歡和人打政治擂台的。

  這可能因為老蔣自己有點悶騷的性格,要像外交官一樣當場辯經還是太低效了,他向來喜歡從暗處達成政治目的,最好是隱藏在陽光之下解決問題,當然,曾經如「清黨」那樣的極端化操作也隨著時局和外部環境的變化而被時代所拋棄。

  因此,在這間辦公室里,大家基本上也意識到一個事實:

  在未來很長一段時間裡,這種政治上的利益置換,博弈與暗濤洶湧的較量會長期持續下去,這種摩擦會像何應欽系與土木系一樣,但這並不意味著一定要你死我活。

  關鍵看這是內部矛盾還是外部矛盾。

  最終,由於陳誠主管軍事,徐徐圖之的任務落在了軍政部部長何應欽的頭上。

  他接下來需要完成幾件大事:

  一、妥善收攏江浙財團以及相關所有軍民工業,最好能找出新的代理人,儘管這很困難,當然,退而求其次的辦法是分化竺翰林的勢力,通過撬動其中的一角來與之較勁。

  二、儘可能限制竹石清勢力範圍,尤其是軍事勢力,國民政府不能自己親手造一個自己無法處理的軍閥出來,對於其麾下的部隊以及核心將領,拉攏、收買、挑撥是必須要進行的工作。

  三、徹底奪回汪精衛這些年在中央取得的權力和話語權,並要時刻關注地方派系的態度傾向,這是最關鍵的事情。

  所謂「一石激起千層浪」,或許也就是如此。

  這三個目標似乎每一個都無法用符合程序的操作直接實現,因為竺翰林、汪精衛都是把弄權政的高手,那些筆前紙後的套路他們爛熟於心。

  想想汪精衛和周佛海的光速切割,就足以讓何應欽頭疼。

  再說竹石清,曾經不是沒有限制過他,但效果如何呢?

  每一次都搞成「打入冷宮」,隨後「英雄救場」的戲碼。

  不知道的還以為是軍委會刻意造神呢!反倒是這種落差感讓軍界那些局外人更加認為竹石清的不可或缺。

  老蔣交代完事情後,看著何應欽雙目無神,眯著眼詢問:「敬之,你在想什麼呢?」

  「我在思考對策。」

  何應欽一本正經回答道。

  「不急這一時,想想看,我們花了多少年站到了這裡?」老蔣倒是樂觀地露出笑容,「這些年來,我們所做的貢獻本黨本軍都看在眼裡,曾經我率領北伐軍親自擊敗了北洋軍閥,那股萬物競發生機勃勃.……」

  老蔣頓住了,他意識到這句話好像已經出現很多次了:

  「我相信,最艱難的時候已經過去了。」

  ……

  當天下午,四點左右,竺翰林乘車準備返回重慶。

  竹石清已經完全吃透了老父親對於未來的布局方略。

  告別竺父後,竹石清領著廖耀湘在江邊閒走。

  「一石激起千層浪。」

  廖耀湘也提到了這句話,「石清,報紙刊出,各方的態度和心思都會微妙變化,等明天早上我們回到軍委會,我能想像到每一雙眼睛會呈現出什麼樣的眼態。」

  竹石清眯著眼:「建楚,其實我聽出來父親話里的另一層意思。」

  「什麼?」

  「派系勢力有時候並不一定代表了政黨的未來,他不是說這些事情就那麼回事麼,也就是說,手段和目的在政治家眼裡,是獨立開來的。」竹石清分析道。

  廖耀湘腳步放緩:「我沒完全明白你的意思。」

  竹石清:「就拿粵系來說,除了薛長官、張長官在抗戰中打出了名氣,廣東地區的余漢謀系,與竺家地區關係甚好,但這是建立在經年累月的幫扶和積累上的,這更像是一種袍澤聯盟,可以用以鬥爭,但是否可以用來治國治黨呢?」


  「恐怕要畫上問號了。」

  「我記得早些時候提到要布防廣州的時候,徐永昌就提到了粵軍如今的戰鬥力十分低下,整個粵系利用海關之利,運輸之便,大肆斂財,各層級軍官都過得極為奢靡,渾然沒有在前線血戰下來的那些官兵的精神氣魄,從陣營上看,他們是我們的幫手,但從理念和政略上看,他們未必是我們真正的需要。」

  「的確,的確——」

  廖耀湘聞言,連嘆數聲,他再度看向竹石清,眼裡滿是敬佩之意,「難怪竺老一直提及,要我們在湘贛鄂首先站穩腳跟,過去先總理早先數次失利,就是因為根據不牢,一旦利益相悖,就容易內部動亂,理念與操守不一致,不穩定是必然的,如果那一天稍有失勢,余漢謀切割的恐怕比汪周還快。」

  竹石清抬腕看表:

  「今天過得可真快,晃眼即逝。」

  廖耀湘笑笑:「見了家人,便是如此,只是這次沒有讓念茲他們見見家公,未免有些可惜了。」

  竹石清擺了擺手:「算了吧建楚,我可不希望他們一家老小卷到這政治的漩渦裡面去,有些事情還是我們來做吧。」

  「李漢章的部隊是不是兩天後抵達羅山?」

  廖耀湘思慮片刻:「對,後天到羅山。」

  竹石清微微頷首,轉頭道:「我明天準備回前線去了,鄂東事情全靠你盯著,建楚,你同我一道進了那德明飯店,雖然報紙上的照片只露出了你的一條胳膊,但是,不知道你有沒有把我們當成一條船上的兄弟,當然,如果你要去找你的校長效命,把我們之間的這些「蠅營狗苟傾瀉出去,那我竹石清也認了,誰讓我選了你當參謀長呢?」

  「扯淡!扯淡!」

  廖耀湘當即發作,「石清,再說這樣的話,你我就不要以兄弟相稱了,我受不起,受不起!」

  「哈哈哈哈,開個玩笑,你急什麼?」

  「你有調侃我的功夫,不如考慮一下湘贛鄂的建設應當如何推進,真等這場大戰打完都不知道猴年馬月了,報紙登出去,軍政部必然要搶奪先機的,尤其是浙贛鐵路,他們會重點關注。」

  「報告!」

  廖耀湘話音未落,蘇明方快步跑了過來。

  竹石清揚了揚下巴,蘇明方喘了口氣匯報著:

  「竹長官,羅山苗長青參謀長來報。」

  「苗長青?」竹石清一怔,「羅山沒有戰事吧,他說什麼?」

  「劉峙稱病要回武漢治療,一個小時前,已經離開了信陽。」

  「劉峙回來了?」竹石清眯了眯眼,「看樣子,是前線待的不開心,索性把病鬧大點,也避免外人評論他臨陣脫逃?」

  「倒是可以理解。」廖耀湘接話道,「在前線既然已經失去了實權,不如回來養病休息,一個月後痊癒等待著何應欽二次分配,到時候搖身一變,去江西、湖南,或者是什麼別的地方繼續當個主政官。」

  「江西麼……」

  竹石清喃喃重複一句,旋即眼睛一亮,他立刻轉頭把廖耀湘一扯,「建楚,我走之前,最後辦一件事。」

  「什麼事情?」

  「我們帶著些禮物,去看看這位操勞過度的兵團司令。」

  廖耀湘:「你沒事吧,咱費這個功夫幹嘛?」

  「當然不白看。」竹石清露出一抹笑容,「你待會就去打電話,讓賴天佑連夜趕到武漢,明天,我們仨一同前往。」

  「這……你要幹什麼?」廖耀湘感覺到一絲不妙。

  「我作為這次中德合作的負責人,鎢礦是合作最重要的資源,我怎麼能放心把這麼重要的產業交給一個身體不好的人去把持呢?賴家是武漢政府所承認的經營能手,我想,非常時期行非常之事,既然劉峙身體抱恙,那就讓賴天佑辛苦辛苦,先行去江西,統籌一下鎢礦的開採和收購吧。」

  「讓他去擔任資源委員會鎢業管理處處長,再合適不過了。」

  竹石清嘴角上揚。

  廖耀湘有些震驚竹石清的思路:「入主湘贛鄂,從鎢業開始了?」

  「不合理麼?」

  「合理倒是合理……但這對劉峙來說,是不是太?」

  竹石清嘆口氣,雙手一攤:「如果劉總司令不滿意,那就去軍政部告狀好了,就讓他自己跟老蔣告狀,說我管教他私營私售,說我阻擋他私占國家資產,讓他去說好了,只要他敢當面對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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