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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0章 後勤司令部的最後動員

2026-10-13 05:32:16 作者: 唯物小豐子

  淮北正先行決戰。

  餘暉未盡的同一時刻,大別山前的最後一段鐵路線燈火通明,從高空俯瞰,從大別山至信陽以北就像是纏上了橘紅色的燈帶。

  這裡正在進行決戰的最後動員,四十萬軍民都被調動起來,而就在百公里外的前線,即將爆發一場四十萬乃至更多軍隊的混戰。

  汽車的引擎聲在信陽城此起彼伏。

  泥濘而潮濕的南城門前大批士兵正在入城。

  火車鳴笛駛來,輪齒傳著哐哐的巨響,軍官的吆喝聲在城市的四面應和,大小庫房正在緊急向外搬運著物資,民夫隊排成長龍,用流水接力的方式將那些沉重的鋼鐵與槍彈抬到公路邊停靠的油麻棚頂的運載卡車上。

  交通署的司機們已經高強度開了十幾個小時,現在都靠在庫房旁邊的石墩邊抽菸,互相寒暄著老家的一些事情。

  「快加油!」

  軍需處的文職人員也全部到了「運輸前線」,在這台龐大的轉運機器的縫隙里指揮著細節。

  望著正在加油的畫面,一個浙江口音的司機吐出煙圈,同他旁邊剛認識的那個湖北司機打趣著:

  「如果到了汝南那邊沒有燃油的話.……我們是不是得推著車回來?」

  「哥們,去了你還想回來?」操著武漢當地口音的司機很快接話,伴隨著一抹有些隨性的笑容,「你之前肯定不跑前線。」

  「我之前跑武漢到孝感段,是前天臨時被抽調到北邊來的。」

  聞言猜對了,湖北司機的嘴咧得更開了,他把眼前這個小個子司機肩膀一搭,往汽車油箱一指:「汽車過了確山,就進入了日本人的炮擊範圍,在過去一周,公路運輸補給線的存活概率大概只有四成,這幾日日軍加緊了轟炸,活下來更難了,所以,我們只加半箱油。」

  「因為信陽的油儲有限,我們浪費不起。」

  浙江司機一怔,向滿載彈藥的汽車投去擔憂的目光。

  「放心,彈藥不會浪費,民夫隊會跟在我們後面,三輪車的數量可比我們這些卡車多得多。」

  他看向這個直言不諱的湖北人:「老兄,你好像一點也不擔心,據說這仗快打完了,現在要是出點什麼事,也太不值當了。」

  「打完了?日本人還沒出中國呢。」

  ……

  話音未落,車載廣播裡響起帶著磁音的宏亮命令:

  

  「第三營,出發!」

  湖北司機猛吸一口,把最後一截扔到地上的一個小水窪里,沖浙江人笑了笑,隨後戴好帽子快速跑向了自己的卡車,他排在這輛車的第二個。

  浙江人隸屬於後勤第五營,預計十五分鐘後開始裝載。

  「出發!」

  零散的引擎聲此時發出合奏,主幹道前端的人群已經全部避讓開。

  人潮開始向前進的車隊敬禮。

  半分鐘後,車隊駛離,下一批卡車順著輪印填補上來,人群繼續忙碌,按照流程,出發的每營卡車會有三輛運兵卡車護送,以應對路線上的突發情況。

  「第四營,開始!」

  廣播響起的時候,浙江人知道他要去開車了。

  夕陽已經完全落下,天空的一半已經捲入黑暗,另一半則透著紅光,在漫天雲彩之下形成一幅畫。

  這幅畫在另一個地方讓仲逸風感到焦躁。

  而在這裡,是汗漬遍身的國人拼命守住的希望。

  等浙江人開車跟在第四營的車後面,保持一段距離的時候,他忽然聽見了尖銳的破空聲,很快,防空警報從城市的四面八方傳來。

  再然後,主幹街上的軍警手搖著警笛開始奔走。

  大部分人的目光被天空調走了剎那,日軍的戰鬥機編隊以極快的速度掠過信陽的上空,從嚴格意義上講,以現在的光線情況,日機可以算得上是夜間升空,只有當他們的機身與西面的晚霞貼合在一起的時候,才能看見清晰的線條。

  「疏散!疏散!疏散!」

  「下車!下車!」

  黑白制服的軍警開始拍打每一輛汽車的車門,浙江人抓走擱在胯間的一盒沒拆封的香菸,踉踉蹌蹌下了車,險些摔倒的他跟隨人潮疏散的方向,車隊孤零零地留在當道,旁邊是一些還未上車摔在地面上的彈藥箱。


  嗡嗡嗡——

  這時候,破空聲已經切換為了轟鳴聲,體型更大隻的轟炸機編隊呈「品」字型向北而行。

  信陽的防空部隊此時已經做好了血戰的準備。

  所有人在所謂的隱蔽處凝視著天空。

  嗡鳴聲在中天處達到頂峰,隨後快速削減。

  沒有投彈。

  防空警報依舊還在吟唱。

  人群里有人嘀咕:「日本人怎麼走了?」

  有人回應:「媽的,不是炸我們,那就是去炸交通線了!他們現在很喜歡破壞公路和鐵軌!」

  這時候,交通署和軍需處的人又提著鑼鼓開始敲了:「弟兄們!幹活!儘快發車!前線的弟兄們在等著我們!我們不把東西送上去,他們就只能用頭盔跟日本人搏鬥了!」

  分散的人群再度合併,齊聲的吆喝再次噴薄而出。

  浙江人迅速回到了駕駛位,發動引擎,他望著遠天,日機在眼眸中已經渺小到只是一個黑點,然後他聽見了悶長的隆隆聲。

  他下意識擔心起剛剛跟他聊天那個湖北司機的安危。

  滴滴——

  後面傳來了鳴笛聲,他這才回過神來,開始油離配合,旁邊的廣播已經開始喊「第四營出發」。

  進入裝卸點後,流水線工人一樣的隊伍像一部停不下來的機器再度運轉,他和大多數司機一樣,下車充當起搬運工的角色,救命的彈藥和藥品填入車肚子裡,車身隨著重量的變化而逐漸軋進泥里。

  「徐司令到!」

  最後一抹晚霞也被染成了灰黑色,燈火開始承擔所有的照明任務,身後突然傳來吵鬧聲,但吵鬧聲很快停止。

  一排軍車從旁邊預留出的道路駛出,徐大海從中間那輛奔馳320敞篷指揮車上下來,當他看見完全變成軍事要塞的信陽時,心中五味雜陳。

  早年間北伐到這裡的時候,這還是個種田的好地方。

  徐大海把副官喚至身邊:「別因為我影響大家。」

  副官獲得命令後,隨後命令軍警恢復秩序,跟著徐大海來的,還有來自武漢的慰問隊,這其中包括大量新聞、醫務人員,但計劃調整後,顯然不可能將他們帶到更前方去,而那些非軍用必需物資的香菸、燒酒、糖果什麼的也被插隊搬上了車。

  按陳誠以前的原則,香菸算什麼軍用物資。

  但是按徐大海的性格,我擦,沒煙怎麼打仗啊!有一次他都跟陳誠拍了桌子:你知不知道前線有多少戰士是為了去鬼子屍體荷包里摸煙導致丟命的!

  徐大海交代完後,順著信陽的中央大街巡視各個庫房,邊走邊感慨:

  「我原本以為武漢的抗戰鬥志已經是舉國之最,但信陽的豪情又讓我開了眼界。」

  他說的完全沒錯,任何一個帶著中華民族血脈的個體在這樣的氛圍里都不會袖手旁觀,而那些肩挑背扛的所謂民夫,實際上全都是豫南的老百姓。

  走了些許距離後,司令部聯絡官朝著徐大海迅速跑來,抵達身邊後低聲急促道:「司令,大悟急報!」

  談話間,汽車第五營也將出發。

  最後時候,幾個年輕的女學生奮力將兩箱酒和香菸塞進了浙江人的貨箱。

  「大哥,路上注意安全!」

  「放心!心意一定給帶到前線!」浙江人落下裹箱油布,露出粗獷的笑容,揮手沖幾個女生示意。

  「大哥你是浙江滴?」其中一個女生聞聲一怔,隨後立刻從口袋裡掏出一把糖,塞到浙江人的手上,補上一句,「浙江人愛吃甜的,你路上帶著吃!」

  幾人對視一眼,隨後浙江人返回車隊,車隊開始向前。

  汽車向前緩慢行駛的時候,即將靠近城門口時,一輛汽車反向開了回來,在眾人的目光下,幾個當兵的從後面摔了出來。

  是活生生摔了出來,幾人渾身都沾著鮮血,甚至因此無法判斷他們的傷在哪裡。

  「軍醫!快喊軍醫!」

  旁邊的警察隊伍迅速呼喊起來,但傷兵們則是直接搶過了擴音筒,用有明顯停頓的語氣竭力嘶吼著:

  「民夫隊!我們需要大量的民夫隊!前面的車隊沒了,都沒了,補給都在地上!我們需要民夫隊!」


  喊完這句話,戰士失聲倒下,地面上的鮮血越積越多。

  旁邊的戰士,顯然這是他的戰友,他哭著吼了一句:「老王!」

  軍需處上校處長田綱很快帶著救護隊抵達,軍醫探下身子,隨後搖了搖頭:「血都快流光了.……沒救了。」

  還活著的兩個戰士看見田綱立刻衝上來:

  「長官,城北八里地,金河,兩個營都撂那了!」

  田綱握住這戰士的手,眼神瞥見這傢伙胳膊還在冒血呢,趕緊扭頭:「快,包紮!」

  「不礙事。」

  「金河.……」田綱思考須臾,他向旁邊的副官下達死命令,「調動民夫隊,越多越好!用三輪車推也得給我把物資推上去!」

  「是!」

  「運輸隊的弟兄們怎麼樣?」部署完後,田綱重新瞄向正在纏紗布的戰士。

  他有些哽咽地開口:「日本人密度轟炸……裝載炮彈的卡車被引爆了,弟兄們.……」

  田綱咬著牙:「這幫畜生!」

  「報告!徐司令找!」

  這時候,司令部的聯絡官迅速跑到前邊來同田綱傳話。

  田綱對著幾個傷員最後看了一眼,將他們全部交給軍醫後,他折身看向了正在等待出城的又一批戰士們,由於戰情的原因,他們沒有中轉站,沒有落腳點,唯有把油門踩死,一路北上,什麼時候聽到前線的炮火連天,什麼時候看見硝煙滾滾,什麼時候聽見漫天喊殺,他們才能夠停下。

  想到這裡,田綱向第五營敬禮。

  浙江人忍不住像模像樣回敬了一個禮,儘管田綱肯定無法從擋風玻璃的反光痕跡中看見第四輛車司機的面孔,但敬禮維持了大概十秒。

  結束之後,浙江人也側首看了一眼右側在地面上坐著正在纏腳脖子的傷員,他將一顆糖塞入口中:

  「接下來交給我們!」

  隨後,引擎轟鳴,焰火撩動——

  ……

  國民政府信陽辦事處。

  徐大海將自己的文件夾擱在桌面上,他對已經跟著自己進入辦公室的交通署署長肖屹講:「從現在開始,我親自接管信陽的所有後勤工作,上峰命令,決戰即在今晚,後勤保障一定要跟上,尤其是軍用保障!汽車,民夫,甚至是馬匹騾子,都是越多越好,我們沒有時間,這一百公里不管用車輪子還是腳,都得我跑贏了!」

  肖屹:「信陽方面已經調動了全部的力量,如您所見,但凡是胳膊腿健全的男丁,全都充當了勞動力,修車的,加油的,指揮的,巡邏的,就連灶房都搬到大街上去了,修械所的兩個團到現在還在鐵路邊打轉,日本人的轟炸總喜歡瞄準我們脆弱的鐵路線,通常是白天炸,我們晚上修,白天又炸.……」

  徐大海聞言,心情並不愉悅,他把文件摔在桌面上:「肖署長,以前的那些困難都存在,我作為後勤司令非常清楚,但今天不一樣了,決戰了!」

  說這話的時候,徐大海的手指在桌面上狠狠點了兩下,他擼起袖子看表。

  「再過幾個小時,你知道前線要爆發什麼程度的作戰?每名士兵在每分鐘內只打出一顆子彈,那麼一千萬發子彈也就只夠他們消耗不到半個小時!」

  肖屹死命點頭,嘴上一點都不敢懈怠:「報告司令!交通署完全知道本次任務的重要性,必將竭盡全力保障前線,保障運輸!」

  徐大海旋即在地圖上畫了一個圈:「不只是信陽,確山,正陽,大別山,豫南各地,各鎮,所有保安團,所有警察,所有男丁,全部動員起來,要打贏這場仗,我們首先要讓日本人看到,我們在打的是一場國仗!」

  「是!」

  倆人的對話被姍姍來遲的田綱聽見,所以他進來之後立刻對徐大海敬禮:「司令,信陽軍需處上校田綱向您報到,同時,也是請罪,就在剛剛,軍需處的獨立第3汽車團在城北遭到日機轟炸,恐怕傷亡不小,我已經派遣民夫隊填補,後續部隊繼續向北。」

  提到汽車團,徐大海的眉頭舒展了一些:「哦,就是剛剛我看見那個,效率很高,但是,我怎麼看著車型不太一樣?有的看上去都要散架了。」

  田綱:「司令,獨立第3汽車團主要徵集了民間的卡車,豫南的民族工業在南遷的時候,信陽方面已經截留了大部分運輸工具,僅保留部分給他們轉運設備,其實不僅僅是車,就連司機都是臨時抓來的。」


  田綱苦笑著道出實情,徐大海抿了抿嘴,嘆了口氣:「上校,你在給我留面子,我知道。後勤司令部短時間內的確無法出動那麼汽車部隊了,你們很難,別說是什麼截留了,說白了,就是抓了壯丁,抽了人家老闆的血,但是,說實話,我沒辦法,你們也沒辦法!既然已經當了強盜,行了霸權,那就把事情辦利索點,至少讓人家看到一點點價值!」

  「是!」倆人齊聲回答。

  田綱補充道:「司令,其實您說的也偏激了,這一次真不算是抓壯丁,應該說還沒等我們的人用槍指著,那些人,哦,尤其是那些開卡車的,都是自願上前線的,原本他們應該從孝感返回武漢,這一次是連家人都沒見,接到命令,掉頭向北,各站、各隊、各營沒有人走。」

  徐大海一怔:「中國的老百姓比我們這些當官的覺悟還要高啊.……這樣車隊還有多少?」

  這次由肖屹回答:「還有三個團,大概兩百輛汽車。」

  「嗯……」徐大海頓了頓,「這次不是從武漢帶來了好些酒麼?肖署長,你待會組織些人,在北城擺個攤,給弟兄們擺碗酒吧,現在就算是發大洋也.……喝一杯,也算是讓弟兄們暖暖身子。」

  肖屹輕輕點頭:「好,司令,這一次真會一去不返麼?」

  徐大海沒有說話,低頭看著自己的運輸草圖以及旁邊匯總上的物資數據表。

  答案很明確了。

  片刻後,徐大海仍舊嘀咕著:「人還是不夠啊.……我們必須利用好今晚,明天白天日軍轟炸機必然全力轟炸補給線。」

  「能不能從武漢調些增援過來?」倆人問道。

  徐大海抬眉看向二人:「能帶來的都已經在這裡了,武漢也需要中轉。」

  現場沉寂下來。

  大概一分鐘過去,仨人誰都沒有開口,這個時候,電話響了。

  徐大海漫不經心地接過電話,隨後他立刻站了起來,引得前面兩個人也把身體繃的筆直:「陳長官!」

  陳誠的聲音從電話那頭傳出:「到信陽了?」

  「是,已經開展工作。」

  「人手夠不夠?」陳誠單刀直入地問。

  徐大海差點就把不夠直接喊回去,但這麼一來似乎有些顯得自己沒能力,於是他頓了一下,委婉地說:「職下已經在全力調動,我們會動用目前所能調動的所有力量。」

  陳誠:「老徐,把你派去,就是因為今晚這個窗口太過重要,等到了明天,你們的天空會變成什麼樣子,你非常清楚,所以,我需要你一點折扣都不打的完成任務!」

  「是!」

  「倒是有人主動請戰,希望增援你們。」

  徐大海一怔:「誰?」

  「大別山上操練還不到一個月的那些小毛孩子,原本文白兄是打算讓他們一直操練下去,不願讓他們親臨火線,但是,總團長羅威半小時前給我打電話,決戰既然已經要開打了,不妨投入全部的力量,打出一個更長的訓練時間。」

  徐大海禁不住狂喜道:「那真是太好了,真是雪中送炭!」

  「你還不承認你缺人?」陳誠微微一笑,「我這個衛戍總司令難道不知道信陽的幾斤幾兩麼?老徐,信陽我就交給你了,張治中那十萬小毛孩子我也交給你了,我去看過那幫孩子,都正是上學的年紀,所謂初生牛犢,你可以使他們的蠻勁,但不要推他們到虎口!你明白麼?」

  徐大海:「我完全明白,我有心完成任務,完不成,槍斃我以謝前線的將士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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