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信鎮以東,以兩條公路為軸線,鄭昌平特務旅的防線向著左右的開闊地帶延伸。
88師與61師南北鋪開。
在正面,仲逸風擺出了一個「倒八字陣」的塹壕態勢,橫向五公里,縱向八公里的塹壕群使第5集團軍各部環環相扣,與中村信太近乎瘋狂地追求戰場間距不同,仲逸風追求的是塹壕陣地的防線組合與火力搭配。
梯次阻擊、交叉火力、斜切壕設計、陶罐型單兵散兵坑、隱蔽壕、反斜面等戰壕設計技巧都被容納其中。
(戰役示意圖)
但稍有些可惜的是,時間倉促,塹壕群七成以上的部分仍然以簡陋的步兵立壕為基礎。
不過他已經做好了邊修邊打的準備,倒八字陣的優勢在於,兩翼的阻擊部隊可以利用突出之區位優勢率先接敵,為中央陣地贏得緩衝時間,而當兩翼陷入險境,囤積大量機動力量的中央可以反哺兩翼,形成足備的交叉火力與增援效率。
要命的是,竹內隆介在戰役之初便祭出自己的絕學——炮火覆蓋。
協同轟炸機與足足兩個炮兵聯隊共計六十門大小火炮,竹內師團將近百平方公里的土地陷於火海,炮火嘶鳴了近兩個小時,脆弱的塹壕群就好像是經歷一陣高強度的渾身按摩,這時候已經陷入骨軟筋麻的地步。
向東眺望而去,數十道沖天的煙柱散布在延伸向外的公路盡頭。
仲逸風舉著望遠鏡,罵罵咧咧,他感覺自己的陣地變成了一張麻子臉:「媽的,要把老子這片地給夷為平地麼?」
少將參謀長劉忠干神色憂鬱地站在一側:「竹內師團的炮火果然兇悍。」
「能不兇悍麼?他還他媽的收編了14師團的炮兵聯隊!」仲逸風撇下望遠鏡,出著粗氣扭頭往指揮部里折返,冷聲補充道,「老劉,我估計,整個淮北地區所有的重炮部隊現在都在這個竹內手上,要不是老子沒有偵察機,我特麼現在就用150mm炮轟了他丫的!」
「能不能跟打中村旅團一樣,派小規模偵察隊上去瞄?」
「兩軍對峙,一點縫隙都沒有,腦袋往外一伸,哪個草叢裡都是人頭,滲透?滲透個屁,不被機槍一梭子給摟了就不錯了。」
仲逸風一拳砸在地圖上,「給前線各部打電話,炮擊停止後,立刻搶築陣地,直屬工兵團給我派上去,優先協助兩翼。」
劉忠干:「是。」
仲逸風瞥了眼窗外,夕陽的紅光已經逐漸顯現,但籠罩在灰濛濛的煙霧背後:「接88師,找鍾彬。」
劉忠干立刻照做,搖響電話後,第一時間接通到了88師的駐防地新里鄉。
「接通了,仲長官。」
仲逸風接過電話:「鍾彬!報告你部傷亡情況。」
「無法估計!傷亡很大,一線陣地和二線陣地部分地區發生崩塌。」
仲逸風眉頭一皺:「你在搞什麼名堂,交通壕和立壕你也能給我老子修塌了?情況嚴不嚴重!?」
鍾彬:「態勢能控制住!好在日本人還沒發起進攻!」
仲逸風叉著腰呵斥:「軍校怎麼教你們的?主陣地的射擊壕用汽油桶或者是彈藥箱灌土加固!壕壁要用竹木做支撐!都他媽忘了是不是?」
鍾彬苦哈哈一笑,扯著嗓子吼:「仲長官!別罵了,我馬上搶修,我們的速度很快,放心,鬼子暫時突不上來!」
「好,我相信你.……」
「我草他媽的,鬼子壓上來了!黑壓壓一大片!」
信賴的話語還沒有出口,衝鋒的急促腳步聲已經裹在噼里啪啦的燎原聲中襲來。
中原的決戰在淮北以攻防的形式拉開最後的大幕。
電話驟然中斷,仲逸風掂著步子爬到包信鎮指揮部已經打通上下隔層的二樓,迎著那扇絕對稱得上安全的小木窗眺望遠端,狂風裡夾雜著刺鼻的硝煙硫磺味。
同一時刻,機要員腳步迅速而沉重地踩著斜梯上到二樓,他奉來羅山最新的電文。
仲逸風沒工夫,只道:「念!」
機要員捧起那張紙:「前總已定今夜三更豫南全線突圍,餘部之死戰,此刻起,終時終。」
……
新里鄉最前沿陣地,這裡是88師預備2團3營的陣線。
蜿蜒的公路就在他們眼前,塹壕上的硝煙仍在盤旋,仍有戰士不斷把腦袋從土裡拔出來。
「我還活著……」
「你狗日的出血了!快到二線去!」
正在戰壕內巡視的營長林長生看著剛剛那個木木愣愣的戰士,他的左胳膊下已經淌滿了鮮血,這顯然是大臂上的血管被彈片劃破了,營長吼了一聲,看這傢伙還愣著,於是替他喊道,「軍醫!醫務兵!」
林長生接著向前走,他稍稍繃直身子,就能看清日軍正在以攻擊隊形快速抵近。
中央的兩輛九七式保持著一定的距離,速度適中,和步兵保持同一水平線推進著。
在這個時間間隔里,擔架隊正在保持高強度的轉運姿態,但凡有氣的無法在戰場上堅持的,都會立刻被打包往後抬,有時候救護隊會猜到一個軟硬相兼的東西,不用猜,一定是有人被活埋了。
「日軍先頭部隊,1000米!」
側翼的隱蔽式散兵壕中,偵察哨正在窺視日軍進攻陣型的每一處細節,他大聲向林長生傳遞著預警信息。
轟——
九七式的兩發怒吼在戰壕前端打出一陣煙霧,崩飛出去的彈片近似於一顆子彈,穿透了剛剛抬頭的一位女護士。
剎那間,頸部的血噴射出來,痛覺沒有維持多久,雪白而沾著些灰塵的小姑娘倒在3營官兵的身側,她的手裡攥著剛剛卷出半截的紗布。
噠噠噠噠噠——
隨後,九七式的車載機槍開始壓制3營的火力,日軍的衝鋒隨之提速,波浪式的攻擊在交叉站位中迅速推進,而擲彈筒小組用單點的火力洗刷著3營的身後區位。
一名機槍手擰著臉略有神經抽搐地盯著那個沒有瞑目的護士,他猛地蹲下身子,粗糙的手將女孩的眼皮刮下,而那些其他的正在隱蔽在戰壕斜側面的擔架隊如今動彈不得,因為竹內隆介的炮火並非停止,而是開始向縱深推進。
這是他的一貫打法。
「往前靠!別亂動!」機槍手望著擔架隊急吼一聲,又掉轉過頭,衝著林長生提示,「營長,我們也呼叫炮兵!炸了那兩輛鐵疙瘩,太特麼操蛋了!」
林長生:「叫個屁叫,看見天上的東西沒有?」
所有人循聲望去,兩架系留氣球高高飄揚。
沒有再提炮兵的事情,他們都訓練有素,他們知道炮團最早能開炮增援前線的時候是餘暉消散的前幾分鐘。
「打!」
林長生怒吼一聲,所有人冒出腦袋,開始阻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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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八字陣。」
竹內隆介親至前線,領著新下屬機動12旅團少將旅團長木本憲一巡視前線,撇下望遠鏡後,他淡淡地道出了仲逸風的防守陣型,「他很聰明,我們西進的兩條公路線剛好卡住他的兩翼凸出部上。」
木本憲一:「對手的確狡猾,他的兩翼陣地剛好與河道相接,我軍沒辦法進行更大範圍的迂迴,只能從正面仰攻。」
「木本君,我需要你儘快打開缺口。」竹內隆介的目光咬著木本憲一的側頰,「在你攻克一號陣地向敵人二號陣地猛撲的時候,我會調動部隊從你們的右側發起攻擊,牽制敵人正面的火力。」
木本憲一的面色有些凝重,他的喉嚨呈現出一個明顯的吞咽動作,欲言又止。
「有什麼話就說。」
木本憲一腦袋一沉:「哈依!閣下,最高效的辦法,就是使用聖彈瓦斯!我能用最快的速度撕開支那軍的南線塹壕群!」
「不允許。」
竹內隆介回答的乾脆而平靜,幾乎沒有猶豫,他背起手,眯著眼看著垂下頭的木本憲一,「木本君,希望你從現在開始習慣我的作戰風格,我不在乎彈藥量,亦不在所謂的和支那軍對比的傷亡情況,即便是我們付出更大的代價,只要完成我們的目標,我會在功名簿上記錄你的名字。」
「哈依!」
木本憲一狠狠回應一聲。
竹內隆介沒有回應,重新端起望遠鏡,端視3營的一號陣地,正面主攻的山本大隊已經衝上了陣地,和中國軍隊展開了全線混戰,刀劈槍刺,在壕內壕外持續上演,而不出意料的是,自己的對手依舊在硝煙瀰漫中用人肉炸彈的形式掃清了自己派上去的兩輛九七式戰車。
的確英勇,不愧是曾經的老德械。
他把這次攻擊當作是一場試探性攻擊,試探仲逸風部的抵抗意志以及防線的構築情況。
目前看來,對手沒有做好充分的準備。
「接炮兵陣地。」竹內隆介輕輕一抬手,給通訊兵下達了命令,隨後他接過電話,「重點打擊支那軍二線交通壕,我們準備上刺刀了。」
言畢,竹內隆介把電話扣回座機上,扭頭便走,給木本憲一扔下一句短令:「木本君,我會命令11旅團兵分兩路,自新淮公路出發,分別壓制廟前、楚集的中國軍隊陣地,南線就靠你發揮了。」
「哈依!」
……
此刻仲逸風真恨那個圓圓的夕陽仍然掛在西邊的山頭上。
媽的一點也不浪漫!
整個5集團軍手裡按著不輸竹內隆介炮兵烈度的火炮,但如今只能掩藏在茂密的枝條下,那些彈藥箱已經在每一門炮邊上堆得層層疊疊,只等著夜幕前宣洩的那一刻。
但竹內師團的攻擊速度很迅速。
從最初漫長而單調的炮火按摩,到木本旅團的單向突破,再到炮火封鎖下的多點出擊,竹內隆介再度展現了他與其他日軍師團長與眾不同的指揮特製。
「仲長官,88師預2團的通訊斷了。」
劉忠干也派上了用以觀察的二樓箱子房,向仲逸風匯報,「88師預3團的增援路線被敵軍炮火覆蓋,他們被迫停下了,現在衝過去和飛蛾撲火沒有什麼分別。」
「報告!楚集、廟前防線正面出現大量日軍!」
沒等劉忠乾的話說完,一樓再度傳來呼喊聲,仲逸風高喊一聲知道了,隨即在觀察位邊上的建議地圖上勾勒出日軍進攻的路線圖,他的右手在地圖上比劃路線,而左手已經下意識攥緊了拳頭,他知道竹內隆介開始破他的倒八字陣了。
其實這時候他很想給竹石清打個電話。
74師到底上來了沒有啊!!!
但來不及了,整個新里鄉的前沿已經成了一片屍山血海了,在被打斷經絡之前,他必須要解決這股突入的日軍,或者說,在熬到天黑之前,他必須保證塹壕的完整,否則這對於後續部隊的作戰會產生難以挽回的影響。
仲逸風沉默了幾秒,顯然他經歷了一番心理鬥爭:「我們必須開炮了,指望中央陣地輻射兩翼,那至少也是一個小時之後的事情。」
劉忠干:「仲長官,日軍的偵察機小組二十分鐘掠過一次,光是拆卸那些大傢伙,時間都不夠,現在的天色對我們而言反而不如白天,炮焰明亮到敵人的飛機在五里外也能把我們看得清清楚楚。」
「打煙霧彈。」仲逸風迅速接話,而且當他說完這句話,他開始扶著梯子下樓。
劉忠干很快尾隨跟了下來,倉促問道:「往哪打?往新里鄉打攪局麼?」
仲逸風回過頭:「儘可能調用多的煙霧彈,就往炮陣腳下打!」
「這不是活靶子.……」劉忠干反應了一下,他意識到仲逸風想表達的是用足夠寬闊區域的煙霧來掩蓋獨一方陣的火炮,「仲長官,這也不行,大口徑榴彈炮必須不斷校準射擊諸元,在煙霧的情況下,我們連旗語都看不見!現在和前線的通訊都已經斷掉了,觀測組也無法回傳坐標情況。」
「按照新里鄉既定坐標,範圍打擊。」仲逸風敲了敲桌子,「不必苛責炮團的彈著點是否準確,新里鄉是一片窪地,闖進來的每一個鬼子都不會活著出去!一定要計算好時間,我不希望我們的戰士死在我們自己的炮彈下!」
劉忠干一怔:「開玩笑吧仲長官,這個時間如何把握?我們現在不知道預2團是什麼情況,也不知道他們有多少人存活。」
仲逸風吁了口氣,他壓低聲音,冷峻咬著牙吐出那句話:「老劉,預備2團總共也就兩個營出頭的兵力!他們現在至少是扛著一個旅團的進攻在苦撐,還能是什麼情況?要不全部死在前線,要不就死在日本人的炮彈彈幕中,恐怕只有極少數人能頂著發焦的皮膚回到二線疼得打滾!」
「我不能讓日本人打進來,否則後面全都是拆東牆補西牆!」
「我……」劉忠干參謀的那股猶豫勁犯了,但他沒有反駁,先是給炮兵陣地打去電話部署了剛剛的命令,電話掛斷之後,劉忠干挪步到眼神空洞的仲逸風邊上,「仲長官,其實一定有活人的,但我們150mm榴彈炮輪下去,所有的一切都會變成灰的。」
仲逸風咬著牙,說不出話。
他強行安慰自己:現在一線塹壕已經失聯了,從大局出發,必須要採取最保險的舉措,這既是對新里鄉的負責,也是對淮北戰場負責,更是對整個中原突圍負責,作為司令官,他別無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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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燃燒彈!避開!」
新里鄉塹壕群第三縱壕,林長生貓著腦袋在壕坑裡穿梭,他手裡攥著一把MP18衝鋒群,嫻熟地預瞄著每一個通道口,而橫向西方的交通壕的拐角處,因炮火滯留在前線的後勤民兵以及救護隊正在蜷縮著隱蔽著。
「燃燒彈!」
林長生回頭再度強調了一遍。
總有作戰經驗不足或者說求生欲控制理性思考的戰士往那股濃煙里鑽,而竹內隆介歹毒的地方就在於他的炮團在這片區域夾射了大量燒夷彈,火勢裹在濃煙之中,極其隱蔽。
噠噠噠噠噠——
一個小隊的鬼子兵嘶吼著從壕坑裡向前衝殺著,林長生在換彈的同時半個身子卡入散兵坑內,側著腦袋開火,一梭子又撂倒了五六個鬼子,在最靠前沿的戰壕失守後,日軍的戰車被迫停了下來,而整個預備2團就靠著這樣的靈活穿插死守著陣地,在迷宮一樣的方格里,他們寸土必爭,在視野盲區的拐角,就連牙齒都成了最好的武器。
轟隆——
伴隨著退路的不斷轟鳴,前方的正在死守的戰士第三次高呼:「日軍又TM壓上來了!!操!」
林長生依舊帶領著自己的貼身小分隊開始沿著戰壕四處運動,但在一個拐角,他在戰壕簡易指揮所里看見了一群熟悉的身影,他立刻撲了上去,擱在中間的長桌已經被掀翻在地,攔腰而斷,團長、副團長、參謀長、以及警衛員都躺在血泊里,昏黃的軍事地圖壓在桌角下,血水正在和燃燒的一角作著水火對抗。
「死透了……」林長生憤惱地砸向地面,整個手的毛細血管盡數炸開,這時候他瞥見了指揮室一角的那部座機,電話線就斷在座機的接口處,他立刻轉身,
「誰會接線?」
「我!」一個有過通訊兵經歷的戰士站了出來。
「你去,我們守著你!」林長生揮了揮手,隨後開始召集2團還存活的戰士都到指揮所集中,如果能和後方聯繫上,興許還有擋住日軍的辦法。
沒過多久,前方的最後兩條塹壕也失守了,且戰且退之下,殘部護送著救護隊也抵達了指揮所。
穿著護士裝的小姑娘默默吞咽著淚水,她沒有大喊大叫,但林長生看得出他眼角不斷滲出液體。
他安慰一句:「沒事的,日本人要占領我們這裡,他們就必須停止炮擊,否則他們會傷到自己人,這是我們的機會,我們會把水壺都拿出來,澆在衣服上,雖然不知道能起多大效果,但是,我保證我會盡全力把你們送下去。」
這話引來了護士們的注目,這一刻小姑娘們覺得這個有些發黑的營長是個英雄。
噠噠噠噠——
槍聲漸近,望著已經開始淋水的這些人,林長生的心裡也在打鼓,他急不可待地回過頭:「好了沒有!?」
「有了!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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叮叮叮——
鈴聲在包信的88師專用分機那響起,只是一個普通的參謀長順手接起了電話,隨後他立刻停住了腳步,他捂著話筒,猛地回頭:「仲長官!劉參謀長,新里鄉的電話接通了!」
「接通了!?」
仲逸風一時間五味雜陳,但是身體的本能驅使他快步上前接過了電話,「喂!我是仲逸風!我不管你是誰,報告新里鄉的情況!報告新里鄉的情況!」
劉忠干放慢步子靠了過來,他暗暗罵了一句沒良心的話:
「媽的,這個時候別打電話過來啊!」
果不其然,聽了半晌的仲逸風沉默在當場,劉忠干看見他的手在微微發顫,他又湊近了一些,原來是林長生在詢問援兵能不能頂上去,前線的戰士會不惜生命反攻陣地。
在前線激戰未歇的林長生和他的兄弟們不會知道現在楚集和廟前也在激戰,所以仲逸風壓根沒有給新里鄉準備反擊性質的援兵,他所準備的,其實是炮彈夷平新里鄉後的清掃部隊,規模不大,素質一般,其作用就是把坑位給占回來。
劉忠干抵近一些:「仲長官,炮兵已經在做準備了。」
仲逸風右手猛地抬起,示意劉忠干不要說下去,隨即他攥著電話:「林營長,現在沒有部隊能接應你們,如果有機會的話,請你們立刻突圍,不管向哪裡!」
林長生沒有意識到這話是什麼意思,但他自己頓了頓,主動提出道:
「司令官,向我們開炮吧!日本在占領指揮所的幾分鐘前,他們的炮擊一定會停下,他們必須讓步兵進來,就這個時機,炮團全力開火,我向您保證這筆買賣穩賺不賠,現在闖進新里鄉的鬼子至少一個大隊!」
仲逸風一時語塞,伴有些鼻酸。
林長生又說話了:「司令官,如果可以的話,炮擊是否可以放在十分鐘後,我們這裡還有大量的救護隊和民夫隊,他們沒有能力和日軍纏鬥,在炮擊窗口期,他們可以衝出去,我堅信,肯定有人能沖回去!」
仲逸風的千言萬語化作了一句:「我同意。」
林長生心滿意足地掛斷了電話,他很開心,他知道剛剛目光里掃到的每一個鬼子都會捲入火海,而腳下這片陣地,很快就有新的同胞來接管,他俯首看向那些還有些手腳發軟的護士們,從帽子底下摸出一張照片,隨便交給了其中一個。
「如果可以的話,幫我帶出去吧。」
接過照片的護士淚珠滾滾,這時候,炮聲戛然而止。
「走!」
林長生一反剛剛溫和的態度,大喝一聲,引得周圍的戰士們把這些人一拽,隨後沿著交通壕,頂著沾水的外衣開始往硝煙里沖,在隱入煙塵的最後一剎,他看見一個女孩攥著他的照片。
「檢查彈藥!」
林長生將最後一個花機關彈夾裝上,引著二十三人開始反向而行,「守主幹道!」
「攻擊!」
日軍的進攻的嘶吼聲愈發靠近,林長生等人食指懸在扳機之上,一半人瞄著上面,一半人瞄著下邊。
幾秒後,上下同時開火!
一時間血肉橫飛,但反擊的彈幕很快襲來,林長生側身一閃,拎著槍朝著左邊的連廊而去,七八個兄弟留在了原處,抵達新的站位後,他又拉響兩枚長柄手榴彈,留在了原地。
轟隆——
手榴彈炸踏連廊,坑內的支撐木垮塌,三四個鬼子被油麻布死死蓋在了地面上。
「殺了他!」
林長生猴子一樣的左衝右突讓鬼子兵感到極其惱怒,機槍開始追著他的足跡射擊,而他在狂奔路上的下一個拐角,他再度和四個鬼子兵正面遭遇,他迅速舉槍,扣動扳機。
咔——
子彈已經全部宣洩出去,說時遲那時快,他直接將花機關往鬼子腦袋上一扔,隨後整個人泰山壓頂式地砸向鬼子群,成功摁倒前兩個鬼子後.……
砰——
一聲槍響傳出,林長生渾身一緊,軀體繃直,像個木樁一樣滾到旁邊的角落裡,他的胸腔被近距離打穿了,他說不出話,鮮血已經從嘴角滲出來,那兩個被撲倒的鬼子踉踉蹌蹌地站起身,嗔著臉戴好帽子,這時候,追擊的日軍小隊也全部抵達了現場。
所有鬼子都用憎恨的目光盯著林長生。
林長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麼,但他的嘴角憑藉生物的本能咧了起來,他仰視蒼穹,眼睛盯著那抹霞光。
「殺了他!」
日軍小隊長右手一揮,旁邊的鬼子齊刷刷舉起了三八式步槍。
下一刻,破空聲席捲前線,一股炙熱的氣浪沖刷著新里鄉的全部,白光吞噬了林長生以及他身後的一切。
地震一般的轟鳴聲響徹四野,突入新里鄉的約莫一個半大隊的日軍徹底被150mm榴彈炮的高爆彈粉碎,在這樣烈度的轟炸之下,如果能見到一具完整的屍體,那都是對德國牌拆樓機的不尊重。
遠端,煙霧染著灰橙色的光暈,淮北戰場正在迎接夜幕的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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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內隆介在聽到轟鳴的剎那就猜到了結果,他從指揮部里走了出來,舉起望遠鏡,驗證著這一結果。
果然沒錯。
煙霧掩蓋了炮兵陣地的具體位置,定向坐標的自爆式轟擊強行阻擋了木本旅團的攻勢。
副官這時候跟上來,喏喏不言,好久才開口:「閣下.……這是一支瘋狂的軍隊。」
但其實竹內隆介的內心並沒有太大的波瀾,他搖了搖頭:
「不,這恰恰說明我們碰上了真正的對手。」
第11機動師團參謀長中山健太這個時候乘車抵達了前哨陣地。
「竹內君。」
他親切地給竹內隆介打了個招呼。
竹內隆介背著手迎上去,在竹內留蘇之前,倆人是日本陸軍大學的同學,關係親密。
「我剛敗一陣,中山君就是如此恰如其分地出現在了現場,就好像是故意來看我的笑話一樣。」竹內隆介拉著中山健太打趣道。
中山健太擺擺手:「還有竹內君擺平不了的對手?你現在可是足足手握四個步兵旅團,光是配套聯隊都有八九個,你就不要在這裡跟我謙虛了——」
「14師團的舊部只是暫歸我指揮,一旦司令部重新組編,他們很快就會被抽調回去了。」
中山健太聞言蹙緊眉頭,詢問道:
「我剛剛來的時候就有些不明白,既然已經掌握了14師團的部隊,為什麼不讓他們在正面發起進攻?到手的部隊不用白不用啊,而且竹內君你可不是不用,你甚至沒有調動他們,這個時候還在洪河和桂軍對峙有什麼實際意義麼,還請竹內君賜教。」
竹內隆介露出一抹笑容:
「首先,淮北兩河之間的戰場還不至於要四個旅團擠在一起衝鋒,其次,用我自己的人,我會更加安心和順手,還有一點,也是最重要的一點,我需要14師團一直保持在洪河以北地區。」
「哦?」中山健太聽出了一絲深意,「這話如何說?」
「還記得我從合肥出發前發出的那種電文麼?」
中山健太恍然:「哦,你是說你個人加密的那一則,你依舊懷疑是我們的密碼本泄密了。」
「不是懷疑,是百分百。」竹內隆介表情嚴肅,這一次他咬的斬釘截鐵,「我綜合了最近所有的戰報,在平漢戰場上,關東軍的每一步行動都被張治中算在前面,應該說,在一周的時間裡,我軍的主力就沒有真正和3兵團接戰,同樣的情況也出現在淮西,28軍團在我們眼皮子底下溜走了,最後只留給了我們兩個營的阻擊部隊,而這其中,有一個意外。」
中山健太停下腳步:「你是說土肥原師團。」
「沒錯。」竹內隆介點點頭,「只有土肥原師團和桂軍的遭遇戰是自然的,是突發性的,說實話,以桂軍目前的戰鬥力,甚至不足以和14師團一個旅團抗衡,但是他們依舊堅持著,這是因為他們需要控制上阜公路,而土肥原本次行動是抗命而行,因此,偶然性就發生了。」
「這也可能是個巧合。」中山健太苦笑著。
「隨後,當我的部隊迅速西進後,14師團向阜陽發報,表示急調59聯隊馳援新蔡前線,然後呢?被支那軍團團圍住,險些覆滅。」
中山健太不說話了。
再用巧合來解釋就不禮貌了。
「那應該趕緊給派遣軍司令部發電,讓他們啟用備份密碼。」中山健太側首說道。
竹內隆介:「在此之前,我需要驗證一下我的想法。」
「哦?你已經有了計劃?」
竹內隆介眯了眯眼:「就憑我們對面中國軍隊的這股防守韌勁和意志,我敢篤定,張治中的突圍時間只能在今晚,而戰場在哪裡?在西平走廊!」
中山健太仰起頭:「你要調14師團的主力北上參戰?」
竹內隆介微微頷首:
「散布假消息,明修棧道暗度陳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