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肥原賢二的臉部表情在極短的時間內由憤怒轉向震驚,隨後,當自己被幾十挺花機關瞄著的時候,他渾身都在止不住的顫抖,他的目光會下意識瞥向地面上還在不斷滲血,身軀微微起伏的佐野忠義。
而他的另一隻手,正在伸向桌子左前方的那台黑色電話機。
竹內隆介脫去了白色手套,探手替土肥原攥起話筒,隨後遞到了土肥原顫顫巍巍的手上:
「土肥原將軍,需要我幫你和轉接員對話麼?你要打到哪去?」
土肥原強行抑制嘴唇的神經性抽搐,他死死盯著竹內隆介:
「竹內,你知道你現在在幹什麼嗎?你剛剛槍殺了一位帝國的陸軍少將!你這可以算得上是叛國!你這是悖逆天皇!」
竹內隆介蹙眉看著土肥原:「閣下,當初你們在華北和東北發動事變的時候,怎麼不考慮是不是悖逆了天皇和內閣?」
土肥原啞口無言。
「以下克上」當然是日本陸軍的傳統,也是所謂少壯派軍官揚名立萬,建功立業的最快路徑,但他們忘了,這種由嚴格等級制度框定下的秩序會再度異化這樣的行徑,而他們這幫曾經的「下級」,終究也會遭到反噬。
當竹內隆介遞上電話的那一刻。
土肥原忽然意識到自己甚至不知道該向何處打長官電話。
畑俊六司令官?
那傢伙現在估計正在上海的碼頭邊等待著返回日本的輪船呢。
老長官香月清司?
早他媽得罪了。
還是說現在管事的參謀長河邊正三?
……
土肥原萬念俱灰,一屁股坐回椅子上,緩緩點燃一根煙,雙目無神地吮吸著菸嘴,在煙霧緩緩散出的間隙里。
佐野忠義已經魂歸日本了。
而被遞過來的聽筒,就這麼懸在了竹內隆介的手上,他抿了抿嘴,把電話機調轉方向,搖動發電桿:
「請接阜陽,找河邊正三參謀長。」
須臾,電話接通。
「莫西莫西,我是河邊正三。」
落針可聞的師團部此時讓這通電話顯得格外清晰,竹內隆介不緊不慢:「河邊參謀長,是我,竹內隆介,我現在已經到了淮濱縣,這裡傷病號很多,我粗略估計,有六七百戰士,如果可以的話,希望河邊參謀長儘快協調野戰醫院的人手過來轉移傷員。」
「什麼?居然有這麼多?」河邊正三一怔,「可惡,土肥原這傢伙,居然還跟我瞞報了軍情!你見到那傢伙了沒有!」
竹內隆介瞥了土肥原一眼,隨即聲音壓到最低,一字一頓:「土肥原就在我手邊。」
語出剎那,河邊正三近乎石化,他嗅到了一絲不對勁,他吃驚地看了一眼話筒,咽了口口水,停頓片刻後先是草草回應了個「哦」,但很快,他語氣急促:「竹內君,你千萬不要衝動,14師團目前還是攻擊豫南的主力.……你一定要以大局為重,你……」
「閣下,我已經替你給這場失利找好了交代,14師團參謀長佐野忠義少將已經被我當場擊斃,在此之前,他親口表示,要為豫南的失敗承擔責任,我的部下,乃至土肥原的部下都能證明。」
「你真的動手殺人??」
河邊正三大驚失色,還不等他呵斥竹內隆介,那頭已經傳來了竹內隆介平淡的回音:「閣下,我這是在替你解決問題。」
「土肥原呢?讓他接電話!」
竹內隆介第二次將話筒遞上。
土肥原深吸一口氣,他不敢不接,竹內隆介現在敢殺佐野忠義,下一秒就敢把子彈打入他的胸脯里,接過電話後,他輕輕放到耳邊,聲音有些哽哽地:「參謀長閣下。」
河邊正三沒有開口,傳來的只有嘆氣聲。
「參謀長閣下……」土肥原再度啟齒,帶有一些求助的腔調。
「你回來吧。」
河邊正三捂著臉,終於開口,「土肥原,先到土肥原機關操持一段時間吧,前線的事情,暫時不需要你操心了。」
「參謀長,我的部隊可都在前線!」土肥原急了,他不能沒有兵權,特務機關跟執掌師團相比,還真是小巫見大巫了。
「夠了!你到現在還在討價還價!你麾下所有聯隊,暫時歸入竹內師團。」
「這不可能!」
剛剛還有求饒之姿的土肥原賢二在命根子要被其他人攥走後,瞬間爆發,當即怒吼了一聲,隨後正視竹內隆介,當著這些槍口,他開始掏手槍匣子。
「土肥原!你不要衝動!你一定不要衝動!喂!」
噠噠噠噠噠——
河邊正三在電話那頭的嘶吼與花機關的狂鳴混為一體,霎時,整個師團指揮部血肉橫飛,腥氣撲鼻,被控制的參謀們,機要秘書、副官、譯電員全被打成了肉醬,除了土肥原自己。
他猛地把腦袋鑽到了辦公桌之下,哪怕是有血肉組織飛到他的眼前,他都不敢吭出一聲。
堂堂特務頭子居然混到了這種地步.……
隨著槍聲漸停,竹內隆介的副官大步繞到桌子後邊,把土肥原提溜出來,這時候這傢伙的腿已經軟了,一句話都說不出話,而電話並沒有中斷,最初還能聽見河邊正三的吼叫,但現在,他也安靜了。
河邊正三:「竹內.……我真不知道該如何說你。」
竹內隆介:「接下來,我會繼續執行司令部的戰略部署,率領所部向西攻擊前進,與關東軍會師豫南,請參謀長放心。」
……
大悟,前敵總指揮部。
池步洲親自叩響了張治中的辦公室,隨後向他呈上了最新的密電,或者說,算是日方內部的新聞,即土肥原師團部遇襲,除師團長本人外,參謀處、副官處、機要處,乃至59聯隊聯隊長和聯隊參謀長都被悉數處決,人數多達百人。
張治中以為自己接過了一份很平常的電文,掃了一眼後,他的眼珠子都快蹦出來了。
「他媽的,池專家,沒譯錯吧?」
池步洲神色嚴峻:「完全沒有,這份電文並沒有採用多高的加密等級,因為這並不是什麼軍事行動,更像是一則通報,由阜陽發出,發至上海,我和霍主任判斷,這極有可能是河邊正三在向畑俊六進行匯報。」
張治中:「真是匪夷所思,日軍居然能容納如此大規模的屠殺運動?」
「總司令,這像是一場兵變。」池步洲認真地說道,「結合其他電文,製造此次事件的別無他人,只能是竹內隆介,總司令,對我們有用的信息可能就是最後的一句話,竹內師團目前已經接過了14師團舊部的指揮權。」
「奪權運動.……」張治中喃喃一聲,「這恐怕已經說明了日軍內部的情況,群龍無首,極端混亂!」
這時候,李楚岳推開辦公室的門進來,也看到了這份電文:「我沒看錯吧,我想起了日本國內兵變時候的新聞,沒想到到這個時候又重演了!文白兄,這是我們的機會啊,趁日軍內亂,加緊最後的合璧。」
當下,大悟前敵總指揮部已經向武漢軍委會提交了最後的行動計劃。
即「合璧行動,顧名思義,即平漢、淮西、淮南三路軍在豫南地區完成合璧,以絕對完整的力量退回大別山,避免被日軍分割包圍,而輾轉數月,各路部隊終於回撤到了基本的戰鬥位置,如今已經到了臨門一腳的時刻。
張治中將剛剛的電文扣在桌面上,他無比認可李楚岳的說話。
打仗就是要趁人之危!
再加上德械第74師已經抵達淮南,整個戰場的側翼有了堅實的保障,可以趁熱打鐵提提速了,張治中掃視整張中原地圖,在圓圈記號簇擁交錯的漯河南北兩百里之間,他看到了日軍三個師團的鐵鉗正在追擊。
「老李,我完全同意你的意見,打通西平走廊,宜早不宜遲,哪怕是打下來之後再調動力量去堅守,我們也必須抓住這次機會!」張治中激動地左手捶打右手,隨後抬起頭,「電告孫連仲,漯河所有部隊,作攻擊準備,今夜三更,配合上蔡縣外線各攻擊部隊,強攻20師團,必須要把這條通道給撕開!」
「是!」
「同樣的命令,向前線各部傳達,南北部隊此戰須同心協力,畢其功於一役!具體部署,讓孫連仲和廖磊在傍晚前擬定清楚,報前總預審!」
下達完命令,張治中看向地圖的雙眼愈加炙熱,那份積蓄已久的壓力總算要吐出一口大氣,他的腦子裡此刻迴蕩著讓所有困難都他媽留在中原大地上吧,國民革命軍將在大別山找回曾經的一切!
「池專家,辛苦了。」李楚岳領著池步洲出門的時候,還不忘感謝一句。
池步洲只是露出一個笑容,淡然地擺了擺手,轉頭進了自己和霍實子的獨立小間裡。
……
下午,羅山。
在張治中同步過來絕密電文的同時,一些外刊的報紙已經提前傳來消息,包括平鴻的信陽站都將竹內隆介大開殺戒的情況告知了羅山司令部。
竹石清看見這些消息同樣是蹙眉的。
甚至還感覺到了一絲緊張。
儘管這個情況本身有些滑稽,就好像中村旅團被殲滅這件事掛在頭條上讓竹內隆介顏面盡失所以他要再造一個更大的事件以奪取熱搜榜頭條一樣,不過駭然的背後依舊藏著許多不可預測的變化。
「這麼說來,竹內隆介一下子執掌了兩個師團?」蘇明方嘀咕一句,「竹長官,這對我們來說恐怕不是好事。」
「當然不是好事,可以說壞透了。」竹石清輕輕撇下那則電文,「看得出來,竹內隆介很愛惜自己的羽毛,但是,這一次又不惜將自己狂妄暴躁的一面呈現在軍政兩界之前,明方,你發現了沒有?這樣一個精明的日軍中將,曾經僅用三天時間就擊潰了大別山警備司令部的半壁江山,而如今,他用最不用動腦子的方式奪取了14師團的指揮權。」
蘇明方一怔:「這其中有深意?」
「也或許是急。」
「急?」
「這個竹內,或許真的把自己當成日方力挽狂瀾的角色了,他和正在指揮的河邊正三不一樣,也和那個正在帶著復仇之心的村山翔二不一樣,他是真正的軍事主官出身,他從我軍各部的調動情況,他已經感知到,決戰將至,所以,他沒有時間和土肥原繼續兜圈子,而這種震懾力,將會在日軍處於極度混亂和失序的情境下發揮重要作用。」
蘇明方瞥了眼地圖:「竹內隆介要介入正面戰場,必須要過我們這一關。」
聞言,竹石清呼出一口氣,苦笑道:「你且看吧,我們和竹內師團的戰鬥,慘烈程度不會比正面要低多少,誇張一點,如果我們扛不住,幾個月的努力就毀於一旦了。」
蘇明方嘿嘿一笑:「竹長官,您的實力,有目共睹,正面防守這種確定性的戰役,對竹長官您來說,是最簡單的課題。」
竹石清沒辦法高興起來:「最簡單的課題代表著無可挽回的犧牲,有時候正確的決策會救很多人的命,而這種塹壕作戰,唉,這些有血有肉的戰士們,誰能知道他們能捱過哪一輪轟炸呢?」
「報告!」
「進來。」
參謀長苗長青手捧電文進入指揮部。
竹石清回頭:「老苗,前總的方案出來了?」
「哦,沒有。」苗長青先是回答竹石清的問題,隨後在桌前的椅子上落座,「但是,行動時間已經確定,今晚12點,轉鍾之時,準時行動。」
「這麼快?」竹石清一怔,他看了眼腕錶,已經下午三點多了,「前總怎麼突然這麼急?如果按照我的設想,應該要等到明天,甚至是後天早上再發起攻擊,日軍不是才剛剛開始進攻臨潁縣城麼?我記得28軍團也是剛剛才撤下來,他們付出了一千多號弟兄的傷亡,現在即便是混在黃維的部隊裡也發揮不出什麼作用了。」
「至少應該等到野戰醫院把他們接回去。」
「還有補給都送上去了麼?昨天我就接到報告,說是上蔡外線的部隊現在存在補給分配不均的問題,甚至幾個步兵營之間還產生了摩擦,這些情況都還沒有解決呢!」
苗長青抿了抿嘴:「竹長官,前總希望快刀斬亂麻,尤其是知悉了竹內師團的事情後。」
竹石清敲了敲桌子:「我總感覺有些倉促,尤其是對3兵團來說,現在的西平走廊並不是面對一個山下奉文,而是整個20師團都堵在那裡,我真擔心靠現在的3兵團有沒有能力一口氣鑿穿他們,如果要是卡在半道,那就麻煩了。」
蘇明方:「不過,竹長官,從時機上看,現在的確是個很好的空窗期,如果再拖下去,日軍109師團和第7師團都會抵達戰場。」
竹石清搖搖頭:「這不是一個邏輯,這些部隊就和竹內師團一樣,無限接近於主戰場,但目前還在路上,我相信你能明白我的意思,明方,當決戰提前爆發,那麼村山翔二就算是腦子被驢踢了,他也知道該命令所有部隊向漯河攻擊,但現在不一樣,第7師團仍有可能是執行向臨潁追擊的命令,從時間上看,讓他們陷入我們的阻擊線,會更加划算。」
苗長青:「那是否需要向大悟發電,表明我們的意見?」
「暫時不必。」竹石清搖了搖頭,「這是只是多替3兵團考慮一些,教育長畢竟是站在全局的角度,沒準,他也在為我們考慮。」
「為我們考慮?」
「你知道多堅守一天,或者說兩天,對仲逸風來說意味著什麼?」竹石清露出一抹慘澹的笑容,隨後把目光投向苗長青,
「老苗,前總拿出作戰方案,第一時間拿給我看。」
「是!」
「另外,電告息縣,讓仲逸風務必打起精神,竹內隆介掃清障礙後,馬上就要找他的麻煩,這將是一場惡戰,74師抵達後,我會命令他們立刻開上去。」
竹石清補充強調一句。
……
與此同時,竹內師團已經全面越過淮濱,在這個階段,這支部隊可以稱得上是中原戰場上最齊整的作戰師團,在兼併14師團的力量後,其紙面戰力已經超過張治中麾下任何一個集團軍。
他甚至能獨立發動一場小型會戰。
不過很不巧,竹內隆介重出江湖的第一場戰役,同樣需要面對中國軍隊最精銳的一部。
從淮北決戰伊始,強強對撞的語境已經奠定。
竹內隆介並沒有第一時間將14師團的舊部抽調回包信前線,而是命令兩個旅團繼續在洪河和桂軍對峙。
下午五點,航空偵察機自汝河南岸呼嘯而過。
騎兵大隊長勒馬急速回撤,抵近竹內隆介邊上匯報:「閣下,支那軍已經在包信正面構築陣地,準備很充分。」
「師團長閣下,第12旅團申請發起攻擊!!」
「不著急。」竹內隆介抬起手。
「命令炮兵,先炮擊兩個小時。」
「哈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