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日正午，臨泉縣，華中派遣軍前敵指揮部。
這已經是河邊正三第二次搬家了。
他發現自己在阜陽都沒辦法威懾這些部隊向前勇猛進攻了，尤其是板垣征四郎的第9旅團，每一次進攻都說缺乏步兵大隊的掩護，因此無法使裝甲部隊快速挺進。
說白了就是不想打！
河邊正三腦子裡還在為5師團的消極感到鬱郁憤懣的時候，他看見了藤田進挎著刀從指揮部的院子外露出了身形，3師團29旅團少將旅團長上野戡一郎低著頭在藤田進的邊上緩緩跟進，倆人身後逐漸顯示在視野內的參謀、副官們大都也是死魚表情。
從口型上判斷，藤田進正在訓斥這傢伙。
河邊正三暗暗縮了下瞳孔嘆了口氣，他知道第3師團的進攻還是沒有奏效，待到藤田進跨入中堂後，他倒了一杯茶遞過去：
「藤田君，給你。」
「阿里嘎多——」藤田進沖河邊正三點頭，隨後接下還不到半個手掌大的小杯一飲而盡，轉頭面向上野戡一郎的瞬間面色驟變，語氣生硬到了極點，「上野君，實話講，你沒有機會了！第29旅團本應該是一支滿載榮譽的部隊，如今因為你，幾乎都快成為被帝國軍人恥笑的對象！」
「哈依！」上野戡一郎當著兩個長官的面是一點都不敢抬，只顧著悶著聲吼，以此回應藤田進的訓誡。
藤田進：「如果你不想待會是你們旅團最後的午餐，那就在飯後把刺刀多打磨幾遭！用你最後的34聯隊證明你們的榮譽！我不需要你擊穿對面18軍的塹壕群，這對你們來說不現實，我只需要你們奪下三店鎮60師的第一道防線龍王廟！我的要求不高，只要下午兩點半你們旅團還有一個士兵在龍王廟陣地上，你們就是第3師團的英雄！過去的任何事情我都不會追究，但是，如果你們連敵人的第一道陣地都撬不開，你們只有兩條路，要麼自裁，要麼上軍事法庭！」
其實藤田進沒必要費這麼多口舌，這如果只是第3師團的指揮部，他一句話就搞定了。
上野戡一郎也明白這實際上是藤田在河邊正三給自己找台階，所以他毫不猶豫昂首，朝著二人敬軍禮，咬著牙：
「第29旅團，一定會完成任務，如不能撕碎龍王廟，我上野戡一郎自決於陣前！」
「喲西！你可以去吃飯了，上野君。」
「哈依！」
上野戡一郎折身疾出，藤田進這才和河邊正三回到堂前的座位上。
「藤田君，你的消息靈通，你肯定也知道了，軍部要追究畑俊司令官的責任。」河邊正三落座的同時，向藤田進放出一個寬泛的信號，同時，他挑著眉觀察著藤田進的神色變化。
藤田進面色微變：「這我倒是不知道，參謀長閣下，是因為第1師團的事情，問題是那不是關東軍的家事麼？」
「我了解的情況是，一場於我們陸軍來說可謂慘烈的御前會議在豐明殿開了整整兩個半小時，今天早上，多田參謀次長被打進了醫院，鼻樑，粉碎性骨折，陸軍省上下都憋了一口氣，他們幾乎把全部的希望都寄托在了豫南，而這個時候，畑俊司令官卻在上海避嫌.……」
河邊正三側目苦笑著，旋即嘆了口氣，「你剛剛所說的一點沒有錯，我們現在沒有多少犯錯的機會了，村山君半個小時前向指揮部來電，下午四點半，關東軍會集中一切力量，在漯河正面發起全線進攻，他們計劃在三天時間內全殲孫連仲的第3兵團。」
藤田進微微頷首：「關東軍是希望我們在側翼給出足夠的壓力。」
「不是給壓力。」河邊正三糾正道，「是必須要打開平輿和上阜路的缺口，在前線數十萬人糾纏的戰場間隙里，我們東線的部隊要向南進行迂迴，否則，我們的戰果不足以回擊那些該死的海軍馬鹿。」
藤田進：「如今連平輿縣的城牆都看不到，說實話，參謀長，村山翔二既然從我們這裡要走了第7師團，那就不應該再指望我們去他承擔什麼重任。」
「話雖如此.……」河邊正三盡力鼓舞道，「但我們也是為派遣軍的榮耀而戰。」
「榮耀……但願派遣軍的將軍們還能會寫這兩個字。」藤田進冷哼一聲，隨後他斜瞥了一眼坂垣師團的那些參謀們，故意抬高了聲音，「參謀長閣下，如果第9旅團的戰車能轟油門開動的話，我想還不至於如此困難吧？」
河邊正三隻是笑笑，安撫道：「藤田君，你可寬心，增援已經有了，就在來的路上，第9旅團也會投入作戰，坂垣那傢伙絕不敢懈怠。」
「哦？」藤田進有些不信地盯著河邊正三，頗具調侃意味地笑問道，「參謀長閣下是被軍部正式任命為新的派遣軍司令長官了麼？」
河邊正三抿了抿嘴：「那倒不是，竹內隆介已經命令第14師團奔赴上阜公路，現在已經經谷河北上，到了白廟，預計兩個小時就能增援到你部，更重要的是，坂垣征四郎很清楚竹內隆介的手段，我這個傀儡參謀長的確奈何不了他什麼，但竹內隆介可不會跟他客氣。」
不知出於何種因素，藤田進的兩個問題其實都解決了，但他高興不起來，反而緊了緊眉頭，他瞥向河邊正三：
「竹內這傢伙……」
……
大概半小時後，第29旅團以最後的生力軍34聯隊為主力對18軍陳沛60師駐防的三店鎮方向發起猛攻。
而龍王廟是三店鎮東出的最居前的防線。
龍王廟後邊還有西盛營和束莊兩道阻擊線，算上三店鎮，這是一條依託南北公路截面拉出的十幾里的阻擊線。
這時候黃維已經給包括60師在內的各部分下達了堅守到底的命令，在轉發的電文里，他提到，無論日本人有幾個師團，第18軍都寸步不讓。
12：48AM。
第3師團的炮擊開始，兩個炮兵聯隊開始向龍王廟陣地傾斜炮彈，防守龍王廟的是60師365旅，旅長王長興從炮響的開始便守在內拓型的木架指揮壕里，他皺著臉，端著望遠鏡死死盯著前端的沙塵。
副官在旁邊吼叫著提醒道：「炮擊火力好像比之前要密集很多。」
王長興手裡攥著電話機，但線路一直通不到前線，極有可能是中間的幹線被炸斷了，沒辦法，他眯著眼，右手沖副官比出划船的動作：
「告訴第一線，別特麼光顧著防炮，多留個心眼，藤田進這王八蛋這次要來真的了！」
「是！」
副官高聲回答一句，扶著腦袋就準備往外沖，結果剛好一枚炮彈落在了指揮壕出口處的邊上，衝擊波又把副官摔回了壕內，王長興回頭的時候，副官剛好滾了進來，粘上了一臉的灰塵，鮮血從口腔內噴了出來。
「咳咳——」
副官猛地咳嗽幾聲，試圖爬起身。
「操，你特麼別動了！」
王長興第一反應副官是不是內臟被震碎了，所以他緊急吼停了副官的動作，他轉過頭，「軍醫！快來軍醫！」
擔架隊很快從後邊的交通壕里沖了出來。
再舉起望遠鏡的時候，通過八倍望遠鏡王長興已經看到了日軍34聯隊發起全線衝鋒的畫面。
這次投入進攻的兵力，是上一次的三倍！
按照慣例，日軍的炮擊開始延伸，這是給他們的步坦協同留出空間，逐漸響亮的轟炸聲讓整個指揮壕開始具體震顫，頭頂上的支撐木不斷抖落巨量的灰塵。
參謀上前提醒道：「旅座，我們應該前往預備壕暫避一下了，日本人的炮火開始全線西移了。」
「走。」王長興撇下望遠鏡，掉頭的動作還沒有結束，這時候數十條黃色的煙柱在他的餘光里升騰而起，他停住腳步，正過身子又看了一眼，「毒氣！」
身後的參謀大驚：「我沒看見日本人有佩戴防毒面具啊！」
王長興也沒有看到。
其實望遠鏡里34聯隊就是一幫輕裝部隊，只不過他們的衝鋒隊伍中央有三輛九七式坦克助陣，這種殺敵一千自損八百的打法，上一次出現的時候直接導致攻防雙方都沒有活下什麼人。
「算了，除了傷員，其他人跟我走！」王長興下達了命令，
「與其被小鬼子的炮追著咬，還不如到前邊去！走！」
……
「喂，對，這是平輿，龍王廟在絞殺！？好，我知道了！」
梅春華掛斷了來自三店鎮的電話，隨後轉身面向黃維，
「軍座，日軍再度猛攻三店正面，炮火已經覆蓋了龍王廟陣地。」
黃維微微頷首，沒有顯得太驚訝：「日本人這一次一定會投入數倍的兵力，讓陳沛穩住，首先要保證通訊線路的暢通，準備好預備隊，如果365旅扛不住，準備反攻奪回陣地。」
「是。」梅春華點點頭，提醒一句，「軍座，需不需要讓16師和暫編3師協防一下？日軍這一次的投入看上去確實不小。」
「不用，讓他們管好自己的防區。」黃維敲了敲桌子，沒有一絲猶豫地回復，「如果說什麼時候60師沒有預備隊了，快打光了，那我會考慮讓友鄰部隊增援的，哪怕是勇我們的警衛預備隊去補充也無礙，這個時候，還是先試試日軍的牙口吧。」
梅春華：「是。」
……
毒氣的蔓延加之裝甲車、九七式中戰車的協同推進讓34聯隊很輕易就接觸到了365旅前沿部隊的戰壕，雙方都沒有膽怯，伸著脖子就開始對轟。
60師是一支粵軍中央化的部隊，雖然沒有11師那樣的重火力，但依舊配屬了一些國產迫擊炮，日軍衝鋒的時候，迫擊炮連在黃色的煙霧中屏息炮擊。
交錯爆炸的氣流不斷攪動著戰場空氣，悶熱讓每一個戰士都大汗淋漓。
嘶吼聲在連廊式的壕坑裡迴蕩。
中校營長用腦袋貼著戰壕的壕壁，在混雜的聲音中他分辨著日軍的步點，在小鬼子黃色的褲腿露出分毫的第一秒，他猛地起身，一把扯住突前鬼子的右腿，用身體重量的慣性將其往後一扯，刺刀這時候已經抵在了腰間。
呲啦——
鮮血從腹腔噴了出來，營長迅速翻滾身體躲到了一邊，隨後振臂高呼：「跟他們干！」
言罷，他掏出駁殼槍，又連續擊傷了跑到跟前的鬼子兵。
混戰開始了。
日軍34聯隊的兵力足夠鋪滿整個正面，並且能夠鋪上兩層，因此，龍王廟正面的幾乎每一個角度都在絞殺。
營長在更換彈夾的時候，他看見日軍的擲彈筒正在朝戰壕里發射，而爆炸掀飛了三個日本兵和一個中國兵，他怔了怔。
這時候，身後傳來喊叫聲：
「營長！狗日的炸自己人！」
還沒來得及回應，中校營長已經瞥見了日軍的九七式戰車快速啟動，朝著陣地邊緣沖了上來，而跟在戰車邊上的，還有一排，大概七八個日軍機槍手！
「臥倒！！」
營長見狀不妙，揮舞手臂驚吼一聲。
下一秒，九七式的坦克炮、車載機槍以及左右兩翼的歪把子全面投入掃射，數條火舌瘋狂舔舐著戰壕之中的每一個活物，包括日本人在內，所有肉體都被打得血花飛濺，人體血肉組織因爆炸而飛的到處都是，血腥味已經完全蓋住了毒氣的刺激性氣味。
用這種方式，日軍用兩個中隊的代價，讓龍王廟的第一座戰壕變成了屍坑。
隨後，九七式戰車碾壓著被屍體填平的壕坑向前推進著。
營長奄奄一息地躺在地上，他拉出了腰間長柄手榴彈的拉環。
三秒後，爆炸讓九七式停了下來。
……
「組織突擊隊，把陣地奪回來！」
王長興已經抵達了二線預備陣地，這裡是上風口，毒氣侵襲的程度較低，聽到一線失守的消息後，他立刻下令要把前沿奪回來。
參謀撇下望遠鏡，向王長興匯報導：「日本人這一次喪心病狂，什麼招狠就用什麼招，我擔心突擊隊起不到作用。」
王長興：「那就多派出一些部隊，把預備團拉上去，化整為零，把日本人打出去！」
「是！」
由預備團組成的突擊部隊很快以排為單位向前衝鋒，沿著數條交通壕直抵前沿，他們在前行不到兩里地後就開始同日軍全線交火，34聯隊的佐村大隊已經在中央形成了箭頭攻勢，走到了攻擊線的最前端，剩下的日軍裝甲車在這支部隊的掩護下前進，坦克炮死死壓制著突擊團的反擊。
反擊團的團長抻著脖子嘶吼道：「把機關炮拉上來！」
但沒等蘇羅通機炮在後邊組裝完畢，突擊部隊便被迫再次和日軍絞殺在一起，這些腦袋上纏著「尿片」的鬼子的確把玉碎赴死發揮到了極致，為了給九七式創造輸出空間，上百鬼子是撇去了南瓜手雷的拉環，磕著腦門往上沖的。
轟轟——
集聚式爆炸讓正面短暫成為了真空地帶，餘音落下，雙方又瞪著血紅的眼睛展開廝殺。
這時候，60師開始見識到日軍萬歲衝鋒時的血腥。
的確，這種赴死的攻擊方式從不是中國軍隊的專利，只是因為中國軍隊大部分時候不得不從工具庫中選擇這個最為愚鈍的戰術。
如今，日本人也被迫祭出。
……
很快，龍王廟的365旅快要拼光了，王長興命令旅部的機要員向三店鎮發報，提醒陳沛注意防線，隨後便親自帶著警衛部隊投入到前線作戰之中，在第二次反擊戰中，殉國。
時間已經來到了藤田進口中的下午兩點半。
這時候，龍王廟雖然還在廝殺混戰之中，但34聯隊還是用搏命的方式讓他們的膏藥旗飄揚在陣地之上。
阜陽。
藤田進接到上野戡一郎的電報，勉強感覺到了一絲欣慰，但是，接下來呢？
難道每一寸陣地都如此換命麼？他不想如此，剛剛的攻擊已經證明了第3師團的血性，給河邊正三看到了一支有榮譽感的部隊，這便足夠了，真要舍盡一切，藤田進捨不得。
所以這個時候他把目光投向了河邊正三：
「參謀長閣下，我的部隊已經在攻擊中付出了努力，擁有更強攻擊能力的第9旅團是不是應該？」
河邊正三沒有理由拒絕，他點點頭，吁了口氣起身：
「其實我已經有了進攻方案，黃維的部隊擺出了三架陣勢，最好的情況是三向進攻，讓其無法串聯，只要我們破其一點，第18軍的陣地也就全部崩潰了。」
藤田進：「但不集中兵力的話，這意味著每一個陣地我們都需要生啃，龍王廟的戰鬥您看到了，18軍不缺預備隊，黃維似乎也不在乎死人，這樣的攻擊是低效的，早在他們到來之前，28軍團和26集團軍已經給他們修好了塹壕群。」
河邊正三：「藤田君，那你有什麼好辦法麼？」
藤田進搖頭：「我的想法很簡單，讓第9旅團充當箭頭，就照著上阜公路正面打，我的第5步兵旅團可以全力配合。」
「藤田將軍，不用那麼複雜！」
倆人意見不統一的時候，中島和笑容滿面地從院子裡走來。
「中島和？」藤田進一怔，「你怎麼跑過來了。」
中島和微微欠身：「參謀長閣下，藤田閣下，竹內長官委託我指揮14師團，協助你們進攻。」
「哦，那我還得謝謝你了。」藤田進皮笑肉不笑道。
河邊正三則問：「中島，你是有思路了？」
中島和躬身抄過地圖：「完全沒有必要吃掉18軍，我們只要對付住黃維就好！」
河邊正三和藤田進一臉蒙圈，倆人一齊看向中島和：
「對付黃維是什麼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