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17:45PM。
西平縣南郊十里,左廟,32軍團第52軍第2師、第25師正在公路兩翼集結,他們是整個戰場上最靠西的攻擊部隊。
軍團長關麟征直接出現在了左廟鎮的曬穀場,他正在向兩個師的基幹部隊作著最後的戰鬥動員:
「弟兄們!52軍,是我關麟征從徐州會戰里一手帶出來的老部隊,在運河畔跟鬼子撕咬過,在鐵路上和鬼子拼過刺刀,在沂蒙山前,我們和鬼子炮火對轟!那時候,磯谷師團,板垣師團,還捎帶上一個土肥原師團,我們都不曾退縮過!我告訴你們,第52軍,生來就是為進攻而生的!今天,我們在左廟,我們在西平,承擔著最艱巨的攻堅任務!」
關麟征讓出一個身位,右手向北遙指:「你們看!那裡便是漯河,是第3兵團弟兄們正在苦守的地方,我們眼前無非百里之路,大老爺們,咬著牙,憋口氣,明天早上,我們就讓3兵團的老孫頭請我們吃早飯!」
「我不知道我們的對手會是誰,據我的參謀長告訴我,很可能是那狗日的20師團,現在他們的師團長叫山下奉文,長得TM比我還矮,比我還胖,比我還丑!他媽的都已經被重重包圍了,還捨得拿出一支部隊來阻擊我們,我們要怎麼做!?」
底下,2師師長趙公武、25師師長張耀明率先振臂一呼:「打過去!打過去!打過去!」
緊接著,人聲鼎沸開始在整個左廟蔓延,蔓延的不只是52軍的戰士,在空闊的平原上,他們似乎還能聽見東面的92軍在黃埠鎮誓師,他們能想像邵店的原武漢衛戍部隊37軍正在擦搶集結,他們即將聽到部署在各地的炮陣轟鳴。
他們會踩在熱土上,在一場感知不到自己的洪流中完成屬於軍人的使命!
「好!」關麟征厲聲掐斷了現場的激盪,他的眼神無可撼動地掃視了一眼每一個戰士的面孔,在這些面孔的背後,他讀出了熱血,但也能看到那些彷徨與麻木,甚至有畏懼,但所有人都緊握鋼槍,
「傳我命令!進入攻擊位置!」
「是!」
趙公武和張耀明分別同關麟征敬禮。
趙公武師率先向北挺進,他們是攻擊的急先鋒:「2師官兵!向左轉,跑步走,檢查裝備,整理彈藥,我們要打出一個樣來!」
關麟征戴好軍帽,在向行進的隊列敬禮目視須臾後,他才在警衛的陪侍下騎馬回到了左廟的軍團指揮部,李仙洲剛剛掛斷電話,看見關麟征,他從滴滴噠噠的機要室旁邊走了出來:
「軍團長,重炮陣地已經準備完畢。」
關麟征摘下手套,掏出手帕擦了把額頭上的汗水:「92軍做好準備了沒有?」
李仙洲:「羅奇會親率95師進攻,他已經立下了軍令狀,如果突破不了黃埠鎮,他就自己上武漢的軍事法庭。」
關麟征:「羅師長居然有如此決心.……我看此人日後必有作為啊。」
李仙洲笑笑:「光有豪言可不行,他要是真能在天黑前就攻破黃埠,我哪怕是提拔他做92軍的副軍長也沒話說。」
關麟征微微笑笑,很快他回歸嚴肅,掃視著標有攻擊計劃的地圖,上面的進軍線路是由汝南、遂平指揮部同步而來的整體態勢,這一晚的攻勢中國軍隊將從四個方向北上,關麟征屬於其中一路,應該說是頗為重要的一路,他眯著眼:
「光是今晚,直接投入進攻的就有十萬軍隊以上,戰場的變化是非常迅速的,我來之前,竹長官已經明確告訴我,現在我們沒辦法,也來不及去判斷日本人增援來的第7師團和109師團到了哪裡,所以,要搶時間,尤其是我們,我們如果能強行突破西平走廊,那麼.……」
關麟征的右拳捶在左掌里,他目光灼灼地盯著李仙洲:「突破,事就成了!」
李仙洲吁了口氣,他試探性問道:「軍團長,既然敵情不明,萬一敵人增援抵達,這仗,會收手麼?」
關麟征瞥了他一眼:
「你跟你老婆上床能上一半麼?」
李仙洲一怔,不知道該說啥。
關麟征笑了笑,隨後手指嚮往北攻擊的其他部隊:「你以為竹長官為什麼沿線部署這麼多部隊向側翼衝鋒,如果第7師團真的到了,這些人,我毫不誇張地講,所有的部隊,都在為我們32軍團,開路,開路你明白嗎?他們會在阻擊線上流盡最後一滴血!」
「是!沒有退路!唯有向前!」李仙洲敬禮鏘鏘道。
這時候,關麟征摸出懷表,時間為17:59PM,他合上蓋:「給炮兵陣地打電話,六點,準時開炮!」
……
轟!
夕陽的餘暉沐浴著豫南的平原,豫西的山體讓殘陽拉出一條長影,炮火轟鳴震碎了這片祥和,在指針落到12的剎那,上蔡西南東三個方向的炮擊便開始了。
這是一場來自萬國牌的炮群蹂躪,德制FH 18 150mm重榴彈炮、遼造十四式150mm榴彈炮、遼造十四式77mm野炮、法制75mm野炮、蘇制122mm榴彈炮、滬造75mm山炮、晉造75mm山炮、晉造105mm重山炮等全部被搬上了戰場,僅僅不到五分鐘,山下奉文所布防的邵店、黃埠鎮前線就已經是黑雲蔽日,巨量的濃煙滾滾向東,無量寺的院牆幾乎全部垮塌。
日軍的環形陣地遭在密度轟擊下躲無可躲,鬼子兵開始在交通壕里亂竄,只有內拓式散兵壕能稍微擋住他們的腦袋。
大地在震顫。
夕陽更像是給血霧鋪上了一層光影。
(把圖給大家搓出來了~)
緊接著,步兵開始全線衝鋒,52軍出左廟直奔西平、92軍向無量寺與黃埠進攻、37軍92師、暫編15師向邵店強攻、第6軍93師、28師沿小洪河北上洙湖——
自西向東,大約一百多里的攻擊線上,中國軍隊在衝鋒,發起有史以來的最大規模的反擊,而在他們的背後還有新青壯年兵為主力的五個暫編師,加上11集團軍84軍的兩個師,共計六萬預備隊隨時準備北上決戰。
此外,在東線,第21集團軍廖磊部、第18軍黃維部共計七萬人,正在拼死阻擋著日軍三個師團的西進。
在北線,臨潁前線,19軍團兩個師也在咬牙,戰鬥在平漢鐵路的軌道兩側,用生命瓦解著12師團、第4師團的包圍。
在漯河縣內,第3兵團司令部已經下放了所有的糧食、槍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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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石清從遂平的指揮部走出來,餘暉的一抹橘紅剛好落在左臉臉頰上。
蘇明方跟出來:「總攻已經開始了。」
竹石清:「我聽見炮響了,真壯觀,我多麼希望這一幕不是在營救第3兵團,而是我們正在指揮全國的軍隊,向南京發起收復行動。」
「會有那麼一天的,竹長官,我相信不會很遠,到時候的指揮官一定是您,而我,會是您的參謀長。」蘇明方偏過腦袋道。
竹石清眯起眼:「你當參謀長,你讓廖耀湘幹什麼去?」
蘇明方:「廖參謀長適合教書,以後回黃埔當教員就挺好,哈哈哈哈。」
竹石清沒有繼續跟蘇明方拌嘴,他張望了一遭之後便返回了指揮部,六部電台正在一刻不停地收發報,電碼敲擊的聲音都快在竹石清的腦袋裡散不去了,回到自己的位置上,竹石清用鉛筆把西平縣的位置著重框了出來:
「給大悟發電,總攻已經發起。」
「是!」機要參謀應上一聲。
竹石清:「明方,你覺得山下奉文會讓我們輕易突破至漯河麼?」
蘇明方認真思考片刻回答:「或許山下奉文沒興趣,但村山翔二不會允許他讓出那幾十里,之前漯河方面派出的偵察部隊不是已經確定了,在百尺鄉和五溝營一線,日軍的步兵聯隊已經入駐了,據說在平漢線上還布置了雷場,更離譜的是,他們沒有構築什麼防禦工事,也就是說,他們就像是活躍在平漢鐵路和上漯小路上的街溜子,他們的意義就是告訴外界「此路不通。」
竹石清分析道:「整個20師團,之前我們已經打掉了一個步兵聯隊,現在,山下奉文接任師團長,他手上攏共還剩下三個聯隊,如果不想在上蔡縣城裡被夾扁的話,他至少要投入兩個聯隊在南線,如此推算的話,於北阻擊的部隊,就算是把工兵、輜重兵全部轉為作戰部隊,也就一個聯隊出頭。」
蘇明方:「以52軍的戰鬥力,就算是吃不下一個聯隊,突破他們應該還是不成問題吧?」
竹石清搖了搖頭:「沒等到雙方正式對峙的時候,這些都很難說,這種關頭,日本人也可能爆發極強的戰鬥意志,而且他們處於守方,但我擔心的不是20師團超長發揮,而是第7師團來得太快。」
蘇明方:「之前的情報網絡還有參考性麼?」
竹石清:「已經完全沒有意義了,用那份電碼本破譯出來的現在全是日本人唱歌。」
蘇明方嘆了口氣:「但不背水一戰是不行了,日軍的增援部隊越來越多,北線和東線很可能扛不住,尤其是北線,您看了19軍團的傷亡情況了沒有?」
「沒有仔細看,我一直在忙攻擊部署的事情,怎麼了?」竹石清偏過腦袋問道。
蘇明方回答:「我仔細看了看,有些觸目驚心,僅僅在清潩河防線上,132師下轄的一個團在不到兩個小時的時間裡就被日軍殲滅了,一個活口都沒有。」
(臨潁地區的戰術圖)
竹石清一怔,整張臉立刻緊繃起來:「怎麼會這樣?我記得臨潁縣的外線還是有空間可以周旋的,這些空間都要利用起來啊,千萬別死拼。」
蘇明方:「我打電話給前邊問過,他們說聽見了巨響,然後前線的電話就斷掉了,我懷疑,日本人是不是把特二十四榴又推上前線了?平漢鐵路方便運輸,平原之上又有足夠的發揮空間.……」
「所以,戰場就是這樣,變幻莫測。」竹石清緊了一口氣,「如果我們錯失任何一個機會,帶給前線戰士們的就是毀滅性的打擊,從現在開始,三個戰場上的情況你都要緊盯,有特殊情況,標出來給我看。」
「是。」
竹石清再度提醒道:「明方,你現在要重點關注的是,前線部隊進攻受阻情況,我要判斷20師團的兵力分配。」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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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閣下,上蔡西南三處陣線都被支那軍強攻!對,他們來了!是真正意義上的總攻!我保證,竹石清的所有主力,是所有主力都派上了前線,光是火炮估計就有一百多門!我手頭上沒有預備隊!所有的預備隊都被我派出去了!」
山下奉文抱著電話衝著那一頭嘶吼著。
接任20師團師團長一職後,他的日子並不好過,他明知道南線十幾萬條槍就指著他的腦門,但他只能在這裡硬扛著,唯一一支可能策應他的第1師團,在西平被中國軍隊生生啃光了,連骨頭渣子都沒剩下,這是非之地……讓他是寢食難安。如今,他手頭上兵力捉襟見肘,還不得不抽調出一個完整的步兵聯隊到五溝營去設防,和中國軍隊爭搶西平縣以北的區域。
電話那頭是關東軍參謀長吉田雄一在回應:
「山下師團長,你的部隊就算是拼光了,也不容許你後退一步,第7師團已經過了商水,村山總指揮下令,命令25聯隊、27聯隊星夜兼程馳援你部,明日拂曉前,就能抵達你部北面進行接應!請一定要牢記你的使命!一定不要辜負天皇陛下的重託!」
山下奉文:「哈依!」
掛斷電話後,他的耳朵里還充盈著中國軍隊的炮聲,他端著望遠鏡從上蔡的指揮部走出去,雖站在高位但此時還是很難看到一線的戰鬥情形:「有沒有辦法開炮還擊?」
副官回答:「閣下,炮兵部隊現在還在全力阻擊敵人的攻勢,我們所有的陣地在同一時間都遭到了衝擊,目前指揮系統已經負荷運轉.……」
「豈可修……」山下奉文暗暗罵了一句,他舉起望遠鏡,「竹石清也算不上什麼優秀的指揮官,如果要是兵力相當,互相拉開三十里,我跟他正面對決一次,我一定不會輸給他!」
副官苦笑:「閣下,這都是假設,我們現在是必輸之局,至少對我們師團而言,是這樣的。」
「我不需要你來提醒我!」山下奉文反喝一句,「但願前線的部隊能堅持久一點!」
……
盯了大概一個小時後,炮擊聲漸漸停歇。
山下奉文從觀察哨的椅子上站起來,總算露出了笑容:「看樣子,敵人的炮彈數量也不夠他們打完全場。」
「報告!報告!」
這時候,聯絡官從指揮部內沖了出來,「師團長閣下,敵人第95師已經攻破黃埠鎮!第78聯隊無法抵擋兩線攻勢,目前回撤至十里舖二線陣地重新整備。」
山下奉文一驚,他看了眼表:「這才過去一個小時二十分鐘,就放棄了一個鎮?誰允許他後撤的?!」
聯絡官:「閣下,第78聯隊的確應該後撤了,52軍已經過了左廟,還有一個情況,支那軍大批部隊沿小洪河北上,已經開始威脅到上蔡縣的東郊了!我們的兩翼此時此刻至少有五萬多的中國軍隊,如果不收縮……」
山下奉文瞳孔驟然放大:「地圖!」
……
黃埠鎮,羅奇別著一把駁殼槍,跨過了還溫熱的陣地,他的身後,灰色的天空下,軍旗上的白日耀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