傳令兵快馬而走,彭善仍感到不太放心,轉身又向參謀長莫文天囑咐:
「老莫,你再找一個通訊班和手槍排跟著那傢伙,65團可不能全折了,我以後還指著他們呢。」
「好。」
莫文天應上一句後立刻走出指揮部進行布置,搞定後沖彭善輕輕點頭,「師座,已經布置妥當,但我們手上目前也只有一個半團的戰士了,上阜路讓開洙湖這個口子後,背後就是上蔡了.……」
「這不重要。」彭善擺了擺手,「我們這是在執行竹長官的命令,而且,我判斷,竹長官的故意為之就是要將日軍引向上蔡防線。」
「前線的84軍肯定又要抱怨,他們的退路相當於被切斷了一半。」莫文天道。
「廖司令在東洪坐鎮,不會出什麼大事。」彭善捋開地圖打量著回復著,忽然他又想到了胡璉,「欸?不是說胡璉寫了一份絕筆麼,拿來我看看。」
「啊……沒必要吧,不吉利。」
「你拿來我看看啊——」彭善笑著命令著,他倒是真的很想目睹一下手底下最得力的團長在這種絕命關頭會寫下些什麼。
莫文天沒辦法,將胡璉手寫的絕筆書遞了過去。
「我今率部扼守洪河要衝,保大別山及豫南百姓生靈,此值1938年秋,賊勢猖獗,數師團之兵沿上阜公路西犯,東線之平輿,黨店已淪於蛇鼠,上蔡危在旦夕。我奉命率65團三千官兵堅守洙湖一線,是為水道之險要,亦為絕地。決勝當以氣,守土必以血。今日賊寇增援之主力已到,賊恃其飛機大炮日夜狂轟,我軍據鎮死守抵抗,迫擊炮、重炮炮彈如雨點般從天而降。敵我兩軍相持兩日,血肉相搏,刺刀冷冷,我誓與陣地同盡。
然師部數次許援軍旦夕即至,重炮、彈藥、生力軍不日可到,而血戰至今,勉盡傷兵,全團僅餘三四百人,尚不見一兵一卒矣……璉是為抗戰之軍人,伏惟蒼天降佑,壯我忠勇之士,殲此窮凶之寇,而此失信誤國之恥徒,當以11師上下官員為首要!蠅營狗苟,不相為謀!
國民革命軍第11師33旅65團團長,胡璉,絕筆!
——民國二十七年九月四日凌晨。」
彭善的臉色從紅潤變得鐵青,越看越不對勁。
他轉過頭:「他不能死啊,他要是死了,我有理也說不清啊,就憑這份絕筆,我會上軍事法庭的.……」
莫文天苦笑著安慰道:「還好師座,絕筆沒有傳出去,再加上咱們確實是執行竹長官的命令作戰術之舉對吧。」
彭善怔怔地定住身子:「誰說的,其他人管什麼戰術不戰術的,看見這玩意肯定要覺得是我構陷下屬了我去,而且你怎麼知道他就一份手寫版?不行,絕對不能讓胡璉死了,再多派兩個排,一定要把這狗玩意搶回來!」
「是!」
……
「我他媽去你的!」
胡璉將刺刀捅進了一個鬼子兵的胸骨內後猛地坐在地上,高聲叫罵了一句。
洪河邊上,最後抱團的65團官兵正在和依靠牽引繩強渡過河的68聯隊反覆拉鋸,河灘上遍布屍體,此間在河面上浮著的是縷縷鮮血。
鷹森孝目睹著這一幕,狠狠地撇下望遠鏡:「真是可惡,太難纏了!」
副官的眉頭都已經擰死了:「旅團長閣下,就這麼幾百人,打到現在我們也付出了上千人的傷亡了.……其實藤田長官的重炮兵也已經抵達前線了,要不我們?」
鷹森孝一怔:「你是說動用305mm炮?就為了區區百人,尺寸之地,我們第5旅團連這麼點困難都克服不了麼,我要是跟師團長閣下開了口,日後其他部隊還怎麼看我們?」
副官指著前面第六次後撤的進攻部隊說道:「旅團長閣下,洪河水勢湍急,沒有浮橋的情況下仰攻不占便宜,如此打下去,只能徒增傷亡,而且會延緩我軍整體的突進速度,這無關臉面,這只是一種手段,要知道,前幾日在北線的攻勢里,大阪師團甚至在進攻之間就動用了大量的305mm重炮,他們迅速撕開了19軍團的陣地,後來,他們受到了大本營的表彰。」
「嗯……」鷹森孝一點也不堅定,他看著被迫回撤落魄的傷兵的背影,旋即同意道,「那好,你去打電話,通了之後我來說,那就讓他們徹底把這座小鎮從支那人的地圖上抹去吧。」
「哈依!」
這時候,65團的官兵們氣喘吁吁地守在灘頭,攻擊稍稍停止給他們帶來了喘息的機會。
「媽的,老子做鬼也不放過彭善這個王八蛋.……自己TM帶著主力先溜了。」胡璉一面給手裡的機槍彈匣壓子彈,一面咒罵著給他畫餅的彭善。
「弟兄們,還活著的,都他媽把手榴彈和大刀片子掏出來,日本人涉水過河,我們就和他們拼了!11師要當孬種,我65團絕不妥協!」
「是!」
眾人咬著牙回應,聲音落下的時候,留守在河灘上的觀察哨迅速返回,向胡璉報告道:
「團座,日軍的工兵也撤退了,我們懷疑有詐!」
「嗯?工兵撤掉了?」
胡璉聞言一愣,雖然他不知道「特二十四榴已經被推上了戰場,但他大抵猜到了情況肯定不對勁,百分之兩百的不對勁!
他端著望遠鏡跟著觀察哨往河邊挪了挪,盯著對岸大概三分鐘。
不少戰士也跟著摸了過來:「嘿,小鬼子怎麼撤下去了?」
「不好!」
胡璉頓感不妙,當即大手一揮,「馬上找掩體!」
「啊?」
「啊你大爺,趴下!用手撐著地!」
胡璉大罵一聲,而日軍的炮響和他的罵聲同頻而出,整個夜空被這聲爆鳴激盪的跟個鋁罐子在瘋狂顫抖一樣!
轟隆——
大口徑的炮彈帶著足以震碎耳膜的破空聲在洪河西岸掀起了一場火海,所製造的氣浪甚至改變了人體對夏天夜風的感覺,剎那間,所有人都像是要被活埋一樣。
整個戰場除了炮聲再剩不下其他動靜。
鷹森孝端著望遠鏡,轟炸進行十分鐘後,他招了一下右手:「遠山大隊可以準備渡河了。」
又五分鐘,炮擊停止。
再度投入前線的日軍大隊所亮出的刺刀明晃晃的,在火光下照的微微散發紅光,他們浸入洪河水中,這一次已經沒有密集的機槍彈幕去招待他們,也沒有蘇制37mm炮的阻擊,他們走的很順利。
西岸,若干個命大的戰士還在喘氣,他們的腦袋昏昏沉沉,睜開眼感覺到天旋地轉,但他們仍扯著嗓子吼道:
「團座!團座!」
「沒死呢……」
胡璉這時候身體的一半埋在麻包之下,兩條腿呈45°角對準天上,戰士們趕緊把他扶正,隨後指著正在渡河的鬼子:「團座,怎麼辦,鬼子壓上來了。」
「集中.……手榴彈,我們跟他們拼了!」胡璉咬著牙挺起身,人才起身到一半,就感到一股熱流直衝腦門,接著渾身一軟,意識快速流失,整個人如同吸了水的海綿一樣重重砸到戰壕上,再也不出一聲。
周遭瞳孔驟然放大:「團座!」
這時候,來自11師直屬的手槍部隊與傳令兵先後抵達,騎著馬的手槍排排長當即指著胡璉:「師座嚴令,胡團長不可以出任何事情,扶他上我的馬,快!」
有的戰士感覺到團長能得救,敬禮喊「是」,而其中一個中尉連長則滿臉漲紅,指著這幫姍姍來遲的援兵大吼:「你們為什麼現在才來增援!?你是這是背叛!」
手槍排排長鄭重地搖了搖頭:「這不是背叛,這是戰術!」
整個洙湖都在燃燒,熊熊烈焰循著每一處可燃物爬了過去,在漫天的煙塵里,日軍68聯隊成功進入了這片廢墟,道路田莊裡儘是巨大的下陷坑,鷹森孝乘坐小發抵達西岸,在軍用摩托車的承載下在附近溜了一圈,他確定中國軍隊已經放棄了這裡,這也意味著最重要的關口已經被他們踏碎,更好的消息是這並沒有過分藉助板垣師團的力量。
功勞是獨一的。
「給師團部發報,我旅團已攻克洙湖,上蔡之西大門,洞開!」
這時候的時間點是,九月四日凌晨兩點四十七分。
……
另一頭,平輿縣。
暫編15師的攻擊顯得極為堅決,因為他們只需要踏進平輿城一步即可,憑藉對地形的掌握,陸徵用汽車先投入了一個團進行正面突襲,在後面的兩個小時,跟在後面急行軍的步兵也陸續抵達戰場,逐漸對平輿形成了西北、西南兩翼的合圍之勢。
關鍵是,日軍的確沒有發動大規模反擊。
城外的前進式戰壕背後,陸征端著望遠鏡指揮:「囑咐暫2團,經小清河旁邊的草溝子殺上去,先打小鬼子的探照燈!」
師聯絡官迅速回應:「是!」
「迫擊炮營跟上,把日軍的崗哨給我炸了!」陸征望著日軍在平輿西門逐漸補充不上來的防禦部隊,他就知道自己的三面合圍起了效果,這時候要趁熱打鐵。
「是!」
迫擊炮營攜十二具迫擊炮和六門拼湊的野炮、山炮趁著夜色向前急進,抵達河溝以西開始迅速構建炮兵陣地,不久後,陸征看見了迫擊炮營打燃了火把晃了晃,曳光在空中留下來殘影。
這是「就緒」的意思。
「除暫2團外,通知所有部隊,發起總攻,吹號!」陸征爬起身子,振臂一呼。
衝鋒號平地而起,原本還保持靜態的戰場頃刻間就變成了一場黑幕下的短距離衝刺跑,雙方激戰拉扯的火舌在空中揮舞著,就像是一場大型的瀏陽煙花表演,很快,幾千人以絕對意義的鐵壁合圍沖向了平輿的西面陣地。
隨著炮營的炸彈精準落在西門哨卡,火光爆燃之下重機槍陣地與拒馬等阻攔設施被撕成了碎片,暫3團3營一個突擊隊率先殺入了平輿縣城,而這個時候,日軍依舊沒有能組織起有效的防線。
「媽的,竹長官果然料事如神啊!這平輿縣城完全就是一個空殼子嘛,快!都給老子快點!找日本人的指揮部,老子要活捉了他們的指揮官!」
陸征精神大振,揮舞著手槍在平輿的巷子裡快步前進。
這時候平輿的民居區有百姓探出頭來,他們大聲吼叫道:「日本人當官的在縣公所,原來那個縣公所!」
陸征迅速明確了命令:「快,縣公所!」
這時候副官快步從後方追了上來,喜道:「師座,竹長官到底是怎麼判斷平輿是座空城的?我實在想不到,難不成是有神仙託夢給他,或者說真的有軍校能教光靠地圖和計算就能準確預判日軍防備力量的課程?畢竟老君廟前面的日軍甚至沒有露頭,這情報完全不夠啊!」
「你懂什麼,你要是懂了,那位置不就給你了??」陸征笑著罵道,「老老實實跟我衝鋒,回去我賞你個團長噹噹!」
副官聞言,也挺起刺刀:「殺!」
……
這個時候,竹內隆介已經在兩個直屬中隊的護送下來到了輿東,他們的反應在日軍指揮層裡面顯得還是很快,雖說是一個大隊的防備兵力,但除去兩個直屬的警備中隊,也就只剩下三個作戰中隊,這其中還需要掩護師團部,壓根沒可能投入到正面去阻擊,所以竹內隆介馬上下令後撤了。
望著城內沖天的火光,竹內隆介眯著眼:「竹石清,嗯,我真的見識到了,稍微給他一點點空子,他就把刺刀捅進來了。」
中島和與陸征的副官心情幾乎一樣,首先是不可置信:「我不明白,他怎麼敢?萬一28旅團就在平輿駐守呢?我們還沒有給森田旅團安排西進老君廟的任務,如此的話,他們必然鎩羽而歸。」
竹內隆介笑著,咬著牙道:「所以這就是竹石清,你不要認為他只是一個擺弄地圖和沙盤的謹慎參謀,他是真正的戰役指揮官,實時變化,難以琢磨!或許,他們也不在乎28旅團是否在,即便是碰壁又如何,竹石清依舊可以以這支部隊牽制我平輿的力量,為他的後續部隊圍殲雲山寺的27旅團而爭取到時間,很不錯,很狡猾。」
中島和依舊驚詫:「這傢伙……集中如此多機動力量,就是為了在這條不起眼的公路上跟我們決戰?如果我是指揮官,我似乎不會認定這是最緊急的事務,或者說,我會更傾向於用這些兵力投入防守,而不是人為給其他戰線製造後背空虛的情況。」
「除非,你想的是拖延,而他想的是決戰——」
竹內隆介眯著眼沉吟一聲,這句話說完,他的思維邏輯就徹底走上了竹石清設定好的路線。
邏輯被強行擰成了這樣:
因為要在上蔡地區決戰,所以緊急抽調了大量信陽的預備隊,又必須保障上蔡東、南兩線的安全,因此需要集中所有預備力量在金鋪前線製造反擊而非防守,在鞏固上蔡防線後,再通過一條南北綿延70里的豫南防線和日軍保持拉鋸之勢,並伺機配合被困的3兵團決戰。
嗯,通了。
竹內隆介下意識感覺一切都說得通了。
這時候,機要員敬禮上前,匯報導:「閣下,洙湖前線數次拉鋸,但敵人死戰不退,最終第3兵團動用「特二十四榴發起兩輪炮火覆蓋,現已經完全攻克洙湖。」
竹內隆介聞言蹙眉:「對付一個團還需要用到「特二十四榴?我有時候真的很佩服藤田進的指揮,當初在淞滬他到底是怎麼打的?」
中島和苦笑:「閣下,至少,竹石清現在得為他的激進而付出代價了,顧頭不顧腚,這是對冒險者的詛咒!」
「回電,上阜路方向,全力攻擊!直撲上蔡!」
竹內隆介隨之鏘鏘下令。
……
金鋪,前敵指揮部。
蘇明方喚起閉目養神的竹石清,輕聲匯報導:「日軍已經攻克洙湖,據說還動用了大口徑榴彈炮,上海的那一款。」
竹石清睜開眼睛:「嗯?那胡璉撤下來了沒有?」
「撤下來了,還寫了一份絕筆書呢。」蘇明方笑道,「他們團還真就死戰不退,差點全部殉國在洪河河畔,最後還是彭善找了人去強行把他們救下來,雖說是負傷了,但我看,他們的決絕讓這齣戲更真了。」
「很不錯啊。」竹石清微微頷首,「這對我們來說的確是好事。」
蘇明方:「只不過這一次下來,彭師長估計是要和這傢伙結梁子了,所以彭師長請示,以此功擢升胡璉為33旅旅長。」
竹石清一怔:「這玩意我能批麼?得軍政部和銓敘廳去處理吧?」
蘇明方:「您可以批准他為代旅長,這個是沒問題的。」
「哦,那就這樣,誒不對,原來的旅長呢?」
「死了。」
「哦,死了那就沒問題。」竹石清鬆了口氣,同時又問,「暫15師的情況怎麼樣了?命令他們,搞出動靜了就撤吧,也沒必要強行死磕,我看古城那一塊也打得差不多了,這次反擊,已經算得上是大獲成功。」
蘇明方這時候沖竹石清挑了挑眉。
「幹什麼玩意擠眉弄眼的!把女人那一套給我收起來!」竹石清厲聲喝道。
蘇明方旋即托出:「竹長官,暫15師已經攻克了平輿縣城。」
「啊?給打下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