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搞了半天，這14師團也就是個花架子。」
竹石清這時候很靈活地把自己尊重、理想的人設放下了，轉而用最基本的「幸災樂禍」的人性去嘲笑日軍在平輿的指揮官，他扭過頭問蘇明方，「明方，現在14師團歸誰指揮？總不會是竹內隆介親自指揮吧？如果真是他自個坐鎮的話，那也太次了，就這還要跟我決戰呢——小赤佬！」
蘇明方有些尷尬地笑笑，雖然他現在的心情也不錯，但是他還是提醒竹石清：
「竹長官，這次我們動用了七個師，對方只有一個旅團吶……」
「你特麼扯人數幹什麼，你就說贏沒贏吧？」竹石清眯著眼，絲毫沒有任何羞恥的意思，「要是竹內隆介能動員出七個師團一起干我，那我輸了也認吶，但如果他做不到，這就是屬於我的勝利。」
蘇明方：「那接下來？」
「準備鳴金收兵。」
竹石清一秒就恢復了正經，一手掀掉搭在腹部上方的衣服，隨即走到了地圖之前，端著茶杯邊喝水邊分析，「日軍現在打通了直撲上蔡的最後阻礙，那麼，接下來就是要切斷我們的咽喉了。」
「現在幾點了？」
蘇明方抬腕看表：「快凌晨四點了。」
竹石清：「預備部隊頂上來了麼？」
「目前正陽、東官莊、老君廟、宿鴨湖一線的部隊已經就位，正在緊急構築工事，最北面的遂平、上蔡防線估計得天亮之後才會接收到預備兵的補充。」
竹石清微微頷首：「只要我們這條防線能夠堅持24小時，一切就結束了。」
「即便只是24小時，也的確是很為難這批剛上戰場的小鬼們。」蘇明方輕輕嘆了口氣。
竹石清暗暗掐指，計算著各處戰線的情況：「今天絕不能出現一丁點失誤，從上蔡到老君廟，再到東官莊，甚至是正陽，每一處都不允許失守，要死守！死多少人也要把今天扛下來，另外，羅司令和廖磊，乃至淮河一線的苗長青和仲逸風，今日都必須保持無線電暢通，我需要隨時聯繫他們，現在駐守上蔡的是84軍？」
「對的。」蘇明方點點頭，「抵在前面的是覃連芳的84軍，他們目前在編制上還有三個師，188師劉任部、189師凌壓西部、暫編19師黃固部，但這三個師基本上都是潁河反擊戰的主力，目前減員情況也很嚴重，大多戰鬥力能保持在五成以上已是不易，21集團軍在他們背後，不過戰鬥力可能還不如現在的84軍。」
「嗯……」
竹石清已經能感受到一股壓力。
蘇明方接著遵循參謀的職能補充雙方的戰情：「我預估，天亮之後，日軍會重點攻擊上蔡，他們能投入的兵力有板垣第5師團、藤田第3師團、北線的109師團以及如果我們後撤了，南線的14師團餘部，綜合下來，日軍直接投入的兵力會超過五萬，且已經有準確的消息證明，日軍的烈性武器已經抵達了前線，上蔡不比金鋪，那邊地勢開闊，城牆幾經作戰，現在也是無力修補，他們的壓力會很大……」
「至於增援部隊能不能頂上來，這個真說不好。」
竹石清背過手，在地圖前徘徊須臾：「讓我們拖在尾巴上的暫編第7和76師先到黃埠鎮和邵店構築側翼工事，策應上蔡主陣地的防務，連夜出發。」
「是！」
竹石清：「已經攻擊到金鋪的部隊，從拂曉開始，逐步回收，到上蔡以西的無量寺集結，我會把指揮部遷到那裡去。」
「無量寺麼？」
「沒錯，沒有更多的機會給我們了，我們把所有的主力在上蔡以北、洪河以南這片區域藏了整整一天，即便是這場反擊戰會擾亂日軍的視線，但他們很快就會意識到，我們留了大量的攻擊部隊，尤其是當他們接近上蔡防線的時候。」
蘇明方微微頷首：「明白了，所以，我可以理解為3兵團的突圍也要提上日程了對麼？」
「準確的說是，就是明天。」竹石清一字一頓，「就是民國二十七年九月五日的凌晨，而突圍完成的時間，必須是在五日的凌晨四點前，也就是說，距離此時此刻的24小時之內，如果超出了這個時間，無數的戰士就要因為我們決策而喪命，陣線的部署具有極大的慣性，如果不提前下達好命令，日軍的追擊之勢足以讓平漢路上的這批部隊同樣遭受滅頂之災。」
「白天，上蔡以及整條豫南防線要守得住。」
「晚上，洪河以及西平的攻擊部隊要能打得穿12旅團。」
「唯有這兩方面都順利完成，這場突圍戰才能成功。」蘇明方試著總結道。
竹石清笑笑：「你說的不錯，但還漏了一點。」
蘇明方：「什麼？」
「撤退的時機，要讓日軍完全跟著我們的節奏走。」竹石清眯著眼，「所以你明白為什麼我要選在無量寺了麼？這可不僅僅只是為了方便指揮——」
「好吧，我懂了。」蘇明方抿了抿嘴，「那輛德國車已經安排人送到汝南了，這一時半會肯定是修不好了，要不我去74師那裡把李師長那輛借過來你先用用？」
「去！我再也不坐德國車了，有時候德國人也沒有那麼靠譜！」竹石清罵罵咧咧道，「這一次要不是我靈機一動，我的指揮官形象就全毀了知道麼？還有，我老早就跟你說了後邊有異響，小疾拖成大病！真有你的！」
蘇明方尷尬地撓頭：「那我去給你找匹好騎的馬，明天晚上你跑路的時候，不至於被日軍的機械化部隊給攆上。」
竹石清想了想：「還是坐車吧，行，就按你說的，去把李漢章的車要過來，我再信這德國貨一次，如果再坑我，我就要和法肯豪森將軍說要修改外貿訂單了！」
「好，我待會就去打電話。」蘇明方笑笑，「我讓他們直接把車開到無量寺指揮部去等我們。」
「嗯……還有，幫我約見一下覃連芳軍長吧，以及桂軍那幾個將領，韋雲淞，張淦。」
「什麼時候需要見面？」
「你通知他們在上蔡等我就好，我歇會就出發。」竹石清緩緩在椅子上坐下，「大戰在即，他們要是見到我至少可以發發牢騷，這和我們反擊不一樣，反擊的主動權掌握在我們手上，他們明天是純粹的挨打，是真的會死很多人，出很多血的，我必須要提前去給他們做做心理建設。」
「桂軍的確一直都有情緒.……竹長官，你可千萬不要刺激他們，尤其是講什麼不能拋棄3兵團，要顧全大局這種話.……」蘇明方婉言提醒道，「其實底下的指揮官都是很現實的，有利於自己部隊的就支持，如果是要吃苦為人的，真的沒有那麼多大道理可以聽得進去的。」
「理解，人之常情麼——」
竹石清輕輕擺擺手，「我沒有準備給他們講什麼大道理，我會告訴他們，我就在他們的身後，他們如果頂不住，日本人隨時就可以包圍無量山，然後炸了我身在的無量寺，哈哈。」
「你看，你又用生命去威脅前線這些可憐的指揮官。」
竹石清立即正色糾正：「這不叫威脅，這叫鼓舞！」
……
後半夜，獲取絕對機會的日軍方面也在進行最後動員，竹內隆介離開平輿後直接驅車北上，回到了黨店鎮，也就是藤田進所在的前敵指揮部，當然，竹內隆介沒有透露任何平輿遇襲的消息，他只是向藤田進表示祝賀，洙湖的攻取讓他們具備了全線總攻的條件。
所以竹內隆介此來是協助藤田進完成整場戰役的部署的。
經過數番討論後，最終他們拿出了一個成型的方案：
在洪河浮橋建設完畢後，由板垣師團的機械化部隊迅速向前開進，占據上蔡外線據點，掩護炮兵旅團先行，在上蔡方向，以9旅團、3師團攻擊上蔡縣城的正東方向，同時9旅團要伺機向北運動，切斷守城部隊與北線軍隊的聯繫。
此外，109師團協同第7師團自塔橋與東洪鎮南下，向上蔡東北方向推進。
14師團繼續兵分兩路，一路攻擊老君廟，牽制中國軍隊的主力，另一路北上金鋪，再度攻襲上蔡的南面防線。
以此形成對上蔡的三面合圍。
此外，12旅團繼續向百尺鄉進攻，在激戰之時伺機南下，切斷上蔡守軍的退路；淮河一線的第11機動師團全力向正陽攻擊前進，在絕對的縱深環境裡威脅竹石清的補給線。
最後，航空兵團所能投入的240架戰鬥機、轟炸機群必須全部起飛，北線的12師團、第4師團以及後續的108師團要發起全線猛攻。
「竹內君，我想，這將是一場進攻的盛宴，我想我們會全線開花的。」
宣讀完命令之後，藤田進激動地看向竹內隆介，同時告訴了一個好消息，「托你的福，大本營已經批准我統一指揮豫南前線的所有作戰部隊。」
「那便祝賀閣下了，希望我們旗開得勝，早日把你送上總司令的位置。」
「哈哈哈哈——」
黨店指揮部內，一眾指揮官笑容洋溢。
……
臨近拂曉，竹石清和蘇明方勒馬北上，整條戰線上的部隊按照命令正在逐步回撤。
微光已經在樹林的縫隙里微微透出。
「我希望今天快點過去，不要太漫長——」蘇明方在馬背上感嘆一聲。
竹石清笑笑：「其實忙起來就感覺不到了，明方，大別山的情況你要盯著，廖耀湘很久不上前線了，我擔心他現在的水平真的不如你！」
蘇明方一怔，立刻露出期待的表情：「竹長官，說這話是真心的嘛！」
竹石清翻了個白眼，沒有繼續說下去。
「竹長官，你繼續說啊！」
「滾犢子！」
話音未落，忽然天際邊傳來一陣悶響，緊接著，大地都開始震顫，竹石清勒緊韁繩，這是日軍的炮擊聲，他立刻繃緊了臉，再度向東看去。
風沙中捲來了決戰的硝煙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