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情況就是這樣，按照前線指揮官的情緒和目前的動向來看，他們是堅持要鞏固現有陣地，休整月余後再度發起攻勢了。」
東京參謀本部外側的廊道上，陸軍省武官向參謀次長多田峻低聲匯報導。
多田峻神色憂鬱，眉頭微蹙，腳下的步子基本上沒有什麼節奏，速度也極其緩慢：「香月清司、藤田進、村山翔二、河邊正三都是這個意見？」
「差不多是這個意思。」武官頷首，「不過的確，這一次的作戰，帝國軍隊損失太大，再打下去，很多師團連軍官都不剩多少了。」
多田峻：「問題是目前的戰線很尷尬，如果拿下了大別山，不用總長同意，我就可以批准他們休整，一個月，三個月，哪怕是半年都可以，因為我們掌握進攻武漢的主動權。」
「而僅僅只推進到信陽的話，每損失一天，支那軍就可能在大別山的山道上多修建一個俯瞰式的暗堡。」
武官：「要不要問問作戰部部長下村長官的意見？」
多田峻搖搖頭：「那傢伙的眼睛裡只有「打這個字，明知道他要回答什麼，還有必要費時間去問他麼？」
武官微微縮了縮脖子：「梅津美治郎長官昨天在參謀部核計了一下這次作戰的數據報告，情況的確不容樂觀，要更進一步，還不知道要付出多大的代價，更重要的是，突破大別山，我們還有沒有餘力占領武漢。」
「這件事必須要好好研究一下，只可惜總長去北海道巡視新編師團的組建工作去了。」多田峻嘆了口氣，「你知道我擔心什麼麼？大別山極為寬大，山高林密，貿然推進，如果被支那軍伏擊該怎麼辦？」
武官一怔：「閣下.……支那軍也就剩半口氣，他們比我們更想休整。」
「如果從他處調動部隊呢？」多田峻偏過頭，「鄂東地區，德系兵團距離前線也就三四百里而已，更遠的湘北、贛北，還有蔣介石的1兵團和2兵團，仗打了這麼久，我想蔣政府不會不考慮的。」
這個時候，主幹路對面的海軍省大樓內一眾海軍高官闊步向參謀本部而來，多田峻的餘光迅速捕捉到了這幫白皮馬鹿。
「走，掉頭，掉頭——」
多田峻短聲催促幾句，擰著武官就開始轉彎，他是決然不希望在這個關頭碰見對面這幫人的。
結果，一個陸軍參謀剛好從後邊貼了上來，神色慌張，手裡攥著一疊報紙。
「慌什麼！」多田峻呵斥一句。
參謀馬上把頭低了下來，遞上報紙解釋道：「報告次長，今日的世界媒體有廣泛提到豫南的戰役。」
多田峻停下腳步，奪過第一份報紙就看，這一份是泰晤士報，主打一個圖文並茂，詳細描述了中國軍隊從信陽回撤大別山的故事，第二份是路透社出版，路透社有個歷史性的習慣，除了報導本身，他們的筆者很喜歡作評論，美其名曰是針砭時弊，實際上就是喜歡看熱鬧。
而他們評論的內容和當初在淞滬時差不多，也就是猜測這樣一支已經到崩潰邊緣的中國軍隊能堅守大別山多久。
第三份是生活……
第四份.……
多田峻看不下去了，他渾身一涼，腦子裡翻江倒海，這個時候，身後傳來了海軍大臣島田繁太郎渾厚的聲音：「多田次長，難得你在，今天中午要召開御前會議，你知道麼？」
「哦，是島田君啊，我沒記錯的話，這是參謀本部的大院吧，你們這是.……」多田峻冷著眼回過身，不過他還真不知道有說御前會議這回事麼？
島田繁太郎笑眯眯靠近：「好像是要給你們陸軍補充軍力。」
「那你笑地這麼開心？」
島田繁太郎：「為了帝國的利益，如果陸軍能夠占領武漢，也就是說，長江航道我們海軍也能夠暢通無阻。」
「很抱歉，陸軍的作戰方案還沒有決斷，就目前的情況來說，你們不必急著去梳理長江上的領界區域，必要的時候我會提醒你們的，島田。」
島田繁太郎：「難道陸軍決定班師回朝了？」
「只需要根據前線的情況，不是我一個人說了算的。」多田峻此刻就是在強顏歡笑，他的肢體動作都陷入了僵硬，「準確的是，需要等待參謀部的核算。」
「啊……那太遺憾了。」島田繁太郎後撤一步，「可，內閣已經準備了慶功酒會，就在今天晚上，但主題是可不是占領信陽，而是繼續攻略武漢啊，這不是臨門一腳的事情麼？舉國上下就是知道你們在豫南很艱難，所以，這一次天皇要親自調動力量給你們補充，就是希望你們把勝利繼續下去。」
「島田君，感謝你的祝賀，現在你可以離開了。」
多田峻禮貌地一抻手，下達了逐客令。
「中午見。」島田繁太郎邁著輕盈的步伐離開。
全程黑臉的武官側頭沖多田峻說：「多田次長，這個時候開御前會議？」
「看看你手上的東西就知道了，海軍壓根就不相信我們的戰果，拿英國人美國人的評述逼我們決策，讓我們前後為難，繞不過去了，只能面對了。」
武官：「那豫南的戰事.……」
多田峻苦笑：「前邊這些人，你還不了解麼？把報上來的數據折半之後再看，或許還差不多！」
武官：「那怎麼辦，馬上就要面對天皇陛下了。」
「給前線發報吧，立刻進入戰鬥狀態，明天中午之前，我要看到他們繼續進攻。」多田峻冷聲下令道，「沒有退路了，占領武漢是他們唯一的選擇。」
武官：「那之前提到的風險.……」
多田峻：「命令岡村，不管他的第11軍現在整編情況如何，我至少要看到一個滿編師團溯江向西進攻，另外，命令浙贛鐵路上第15師團岩松義雄中將，命令他向贛東方向進攻！」
「我需要他們給我帶回有意義的情報！」
「哈依！」
……
臨近八日正午的時候，河邊正三的指揮部已經遷移到了汝南縣城，竹內隆介本來早上就出發準備前往淮河一線接收自己的第11機動師團，結果半道在聯絡站接到了急電，軍車一個猛虎掉頭，又給他送回了汝南指揮部。
在街上的時候，中島和給他看了今天的外媒晨報。
他當即兩眼一黑，感覺完蛋了。
進入指揮部後，他就看見河邊正三和村山翔二各自背著手，一個人面朝一張地圖，跟小媳婦生悶氣一樣。
「所以軍部是讓我們繼續進攻對麼？」
竹內隆介沉聲問道。
兩個人同時回頭，同步嘆氣頷首。
「我們現在是被架在火上烤。」河邊正三無奈地坐下，「我們的情況，國內當然不清楚，但是，現在已經到了這份上了，我們能說服陸軍省和參謀部，但卻堵不住國內那些軍機大臣們的嘴啊。」
竹內隆介：「還有迴旋的餘地麼？」
其實問這話的時候竹內隆介自己都想抽自己，因為唯一的辦法就是華中派遣軍大大方方向世界承認，我們占領了空蕩蕩的豫南，我們沒有擊潰中國軍隊的主力，所以的一切我們都只是吹牛皮罷了。
河邊正三搖頭：「今天中午，御前會議就會敲定這件事，這是天皇陛下的意志，而且，原本計劃到豫南表彰第4師團的東京特使獲得了一項附加任務，那就是到前線觀摩我們南進。」
「肯定是海軍馬鹿乾的！」
旁邊的村山翔二怒拍桌子吼道，「這幫畜生，我真想抱著衝鋒鎗給他們全都突突了，然後把腦袋掛在皇宮的城牆上！」
竹內隆介沒理會，目光還是停留在河邊正三身上：「司令官閣下，既然一定要打的話.……還是儘快研究一下作戰方案吧。」
「我已經讓渡邊他們去做了。」河邊正三微微頷首，「但是，東京現在急於看到我們的動作，所以，我已經命令信陽附近的3師團、5師團迅速整備，準備出信陽沿鐵路線向大別山縱深發起攻擊。」
「先期進攻？」
竹內隆介愣了愣，眼睛裡寫滿了疑惑，「閣下，第4師團還在漯河慶祝，109師團剛剛接管正陽，而汝南地區，也不過是12師團不到兩個聯隊，108師團、14師團、11師團都還在淮河附近呢，第7師團目前也只是停在了平輿，這些距離信陽都還有上百里路，現在發起先期攻勢，完全做不到全面打擊，支那軍可以守著隘口輕鬆地應付我們。」
「這完全是白白送命。」
河邊正三聞言，只是抿了抿嘴，隨後語重心長道：「竹內，我很理解你的心情，但你也要考慮我面對的壓力，這也是沒有辦法的辦法，另外，我已經命令各師團緊急整備了，而且，我並沒有給藤田進和板垣征四郎下達什麼必須要攻克哪裡的死命令，你將此理解為一次試探性攻擊就好了。」
竹內隆介這時候在瘋狂懷疑自己的畢生所學，他不太了解支那軍明知道可能迎來攻擊，這樣的試探能試探出什麼來？
兵力部署還是火力分布？
尤其是，你從信陽南下，那百分之一萬中國軍隊要還手的啊，難不成人家讓你橫趟平漢路？
「閣下是決定死磕平漢路麼？」
「那倒不是。」河邊正三擺擺手，「根據我們的前期偵察，自大別山南下，自西向東，有許多穿山通道，出信陽，經平漢路過武勝關，進攻廣水，此為主路，也是唯一能通行我們機械化部隊的線路，此條線作為我們的主攻方向。」
「其次，助攻方向，富金山商城方向，支那軍回撤之後，這一片區域完全讓了出來，過小界嶺進攻麻城，側翼卷擊武漢，但..」
竹內隆介：「但重武器極難通行，進攻的代價很高，進攻效率也比較低，對麼？」
河邊正三露出笑容：「沒錯，雖然詳細的作戰方案還沒有出來，但無論怎樣，桐柏山與大別山的交界的平漢路才是最好的進攻路線，我會投入重兵，商城方向，我計劃投入三個師團，你的11師團正好就在羅山地區，進至商城只需要不到兩天，就由你來負責總領側翼進攻如何？」
「除了你自己的11師團、14師團外，我把108師團也配屬給你，另外，給你增調兩個獨立的重炮兵聯隊。」
竹內隆介沒有任何猶豫：「閣下，我聽從指揮部的安排。」
「喲西！喲西啊，竹內君，你不愧是帝國最具潛力的年輕將領。」
「事態緊急，我即刻部署，向二位請辭了。」竹內隆介敬了個禮，旋即轉身就走，步頻越來越快，很快就不見身影。
門口，中島和正在車旁邊等候，他一眼就看出竹內隆介臉色陰黑。
「閣下，出了什麼事情？」
竹內隆介一頭進了車，中島和趕緊跟上，竹內瞥了眼腕錶，旋即厲聲下令：「馬上給11師團發報，讓他們迅速開向商城集結，如果有支那軍滯留，立刻予以清剿！命令14師團，先到正陽集結，到潢川、光山一線集中，第108師團，跟隨14師團行動。」
中島和這時候還沒回過神來呢，不過他依舊很職業地記錄下命令，隨後交給了車邊上的副官，囑咐好後，他才撇過頭：
「閣下，看來上面是執意要南下了？但，聽您的命令，我們被安排在大別山的山脊線方向進攻？」
「開車！」竹內隆介踢了一腳司機的座椅。
軍車的引擎轟鳴一聲後向前駛去。
中島和接著說：「這也太不合理了，這一次豫南打開局面，分明是靠您的指揮，真要進攻大別山的話，為什麼我們的部隊作牽制性的部隊？而且，都知道大別山主脈方向不利於機動部隊開進，而我們手上又偏偏都是機動部隊……我沒辦法理解！」
竹內隆介陰著臉，依舊不語。
中島和也不停下：「無非就是閣下您的態度和建言讓他們的耳根難受！您的存在無時無刻都在反襯他們的愚蠢，您註定是一個不被控制，不穩定的存在，所以他們排擠走您！」
「好了！」
竹內隆介終於開口訓斥了一句，他盯著中島和，「中島君，這未必就是什麼壞事！你以為大別山戰役必勝無疑麼？難，我告訴你，沒準我們的對手已經張網以待了！實際上，真的要攻略大別山，也不是沒有辦法，只要詳細規劃，分散進攻，有主有次，交叉影響，但按現在的部署，我看不到一點點獲取主動性的可能！」
中島和微微頷首，但說不出什麼。
「各師團集結到位，西線，至少三條線路可以選擇，攻九里關突破大悟，攻平靖關可偷襲隨縣，攻武勝關可直取廣水，中線，商城南下沙窩鎮可以攻取麻城，東線，經霍山可以偷襲英山的鄂東地區，這其中，各線之前可以通過輪轉和佯動，讓中國軍隊無可預料主攻方向，只要有一路打出去，武漢豈不是唾手可得？」
竹內隆介仍在激動地吐訴著，在他眼裡，發起「先期進攻只是政治牌桌上極其沒有意義的一場作秀。
這完全就和老蔣在淞滬會戰時國際觀瞻考慮下的軍事部署一個尿性嘛——
中島和咬著牙：「那我們現在怎麼辦？」
竹內隆介說話太激動，現在感覺到了疲憊，他的語氣軟下來，無奈地擺擺手：「專心我們的戰場吧，至少我們手上還有捏著三個師團，至於平漢路……且看這些老牌師團的表演吧。但願他們能順利，不過我想，很難，你見過開卷考還考低分的麼？」
……
下午，大悟前敵指揮部。
「根據偵察哨和內部傳來的消息，日軍已經開始大規模向南調度，這說明我們的輿論戰已經是成功了，預計近日，日軍就要向大別山一線發起進攻，現判，日軍之主攻方向，還是會集中在大路上，預計震雷山、肖家沖、東雙河鎮、雞公山地區會最先接敵。」
張治中舉著指揮杖在地圖上點向了信陽正南方的幾座次山，隨後瞄向了29軍團軍團長李漢魂。
「29軍團！」
李漢魂迅速起身：「到！」
「你軍團以東雙河鎮為主要陣地，沿途部署陣地，隨時準備接敵，務必痛擊日軍之最先挺進部隊，你軍團建制最完整，武器充沛，必須為我軍其他部隊的休整和調度贏得2到3天的時間！」
「是！」
……
九月九日，早上八點。
日軍榴彈炮陣地猛轟溮河以南地區，大別山前塵土飛揚，濃煙四竄。
前敵觀察哨迅速回傳：「快報告軍團部，日軍進攻開始了！」
……
「什麼！？」李漢魂聽了電話，一拳砸在桌面上，「這麼快！好，好！命令阻擊部隊，給我狠狠打！」
掛斷電話後，他撇過頭，接起另一部電話：
「接前總，報告張司令，日軍狗日的開始進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