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聞講究時效性,文白,你是政務系統出身,你抓緊去聯繫新聞界。」
臨時指揮部里,陳誠當場開始作部署。
張治中思索片刻後回覆:「這個不難辦,實際上前線就有很多新聞社有戰地聯絡所,數量不少,具體聯繫什麼樣的報刊?如果是中央日報,武漢日報、掃蕩報這些,其實還是拍電報請示中央會快得多。」
「不能是我們的機關報……」
竹石清迅速接話道,「我們的機關報早就不被國際媒體認可了,而且哭天搶地的聲音發布在官方報刊上也會被日軍懷疑,重點是,委座也不可能同意,所以我的意見是,以有影響力的民間報紙為載體,由他們作為發起者。」
張治中聞言後微微頷首:「但是,人家不一定按照我們的思路去撰稿,我擔心的是,就連我們軍隊內部對於這場戰役的現狀以及具體戰情都沒有明確的定論,很難保證社會各界的看法一致。」
陳誠急了:「文白兄,這個時候還有什麼好婆婆媽媽的?你只管去找報社聯繫人,把司令部的衛隊帶上,把槍頂在他們的腦門上!然後我現在給戴笠發報,讓他派出行動隊,秘密包圍這些報社在武漢的機關總部,看他們敢.……」
「等等等等,陳長官,也沒這個必要……」竹石清連忙打斷道,他忍不住捏了把汗,這年頭想積攢點輿論基礎多不容易,這麼幹不是自毀長城麼,他清了清嗓子,對張治中說,「教育長,這樣吧,你先聯繫,然後我去溝通一下。」
張治中:「嗯,我立刻聯繫老李,應該中午就能給你答覆。」
竹石清又瞥向陳誠:「陳長官,部署的事情……」
「放心,我盯著。」陳誠頷首。
「德系.……」
「放心,不會走漏消息,除非你的參謀長自己露出馬腳。」
「那不可能,我對他們很有信心。」
……
大別山主脈,天台山山谷。
「不再前進了麼?」
教導總隊第1旅第1團團長姜勇依舊還是過去那副樣子,聲如雷動,身材不高但極其健碩,他說這話,是因為旅部的聯絡官下達了暫停前進的命令。
聯絡官放下敬禮的手後沒有過多解釋:「姜團長,這是謝旅長的命令!以此峽口為界,1團進駐北線,2團進駐南線,等候後續部隊抵達。」
「知道了,你去吧。」
姜勇擺了擺手打發走聯絡官,隨後叉著腰四下晃悠了一下,又仰著頭端詳自己跟前這座高達的主峰,這時候,一個參謀嘀咕道:
「我們已經過了谷間的村子,再往北走的話,可就沒有民居可以依託了,團座,這旅座的意思,是不是讓我們暫且隱藏起來?」
姜勇聞言:「估計就這意思,不過,整個兵團十萬多人北上,就是十萬隻雞進了山,也不可能做到毫無動靜,其實要按我的性格,就按照我們的老戰法,閃電作戰!一口氣就給衝出去,趁日軍立足未穩,打他們這幫狗日的反擊!」
「老薑,你在抱怨什麼呢?」
這時候,山路上第2團團長姚子青騎在馬上抵達了姜勇的先頭部隊邊上。
姜勇抬起頭:「子青兄,你怎麼也跑到前面來了?」
「你們去前面警戒,順便勘察一下地形和線路,速度要快,第一次出來不要磨磨唧唧的!」姚子青翻身下馬,先衝著自己身後的參謀與偵察兵叮囑一番,隨後從口袋裡摸出一支煙,遞給姜勇,順勢倆人在一棵半坡上的樹邊坐下,
「好久沒有上前線了,我不得靠前偵察一下怎麼整?我們在鄂東足足休養了三個月,要是出山第一仗打砸了,哼哼,我估計竹長官饒不了我們。」
「我也是這麼想的。」姜勇附和道,「老謝的命令你已經也收到了,我們這裡距離信陽至少還有上百里路,突然下令停下,你怎麼看?」
姚子青吐出一個煙圈:「我想是因為日軍主力還沒有動,老薑,你想,大別山正面如此寬大,常規路線、非常規路線加在一起,七八條,而日軍如何進攻,以怎樣的姿態進攻,暫無定論,如果我們貿然出擊,勢必會打亂日軍的部署,甚至,勸退日軍。」
姜勇若有所思地點點頭:「說實話,我們這些人,就是直接出現,大搖大擺發起反攻也是絕對有條件的。」
「這就是謬論了老薑——」姚子青噗嗤笑了笑,隨後晃著手指間夾著的那根煙,「竹長官現在眼裡不是地盤,而是日軍的生力軍,一周前之所以要我們秘密北上,奔著的不是堅守防線,是這幫畜生的項上人頭。」
「突然性是我們這一次最強大的殺手鐧。」
姜勇:「難怪上上下下都說我干到團長就干到頭了,子青兄,你要是哪天當了大官,真的,不要把我忘咯,你要是當了司令員,我給你當警衛員啊。」
姚子青眯著眼:「你啊,你還是改了你親自捧著衝鋒鎗和日軍一線搏殺的壞毛病再想著更進一步吧!」
「這賴我什麼?」
姜勇絲毫不服氣地撇撇嘴,「老竹他不也親自上陣,我跟你說,你來教導總隊之前……」
姚子青聞言起身,拍拍身上的塵土,扔掉菸蒂,擺擺手表示自己不想聽姜勇講上海那些陳芝麻爛穀子的事情,他從1團的機槍連旁邊掠過,12挺M34通用機槍一一在他的餘光間閃過,主射手、副射手正在擦拭槍械和清理彈匣。
遠端的林子裡,迫擊炮連正在休整,青黑色的81mm德制迫擊炮在林梢下反射著燙金色的光澤。
「欸!你怎麼不聽我講話,你這傢伙也不太夠兄弟了。」
姜勇自顧自嘀咕半天,這才發現姚子青悄無聲息掉頭了,隨即立刻起身追了上去。
姚子青這時候掉過頭來問:「老薑,你要把這些機槍集中起來用?我記得以往的機槍連,基本沒有用M34型作為火力主體的吧,大都應該是捷克式居多,那些傢伙更靈活,你這完全不只是聚集了十幾門M34,你這是把十幾個機槍作戰小組捏成一團了。」
姜勇:「雖然還沒有實戰過,但我認定,打伏擊戰的殺敵效率肯定很高。」
「那你試試效果,如果好用的話,我會效仿的。」姚子青笑了笑。
「報告!團座,地圖已經標註出來!」
這時候,姚子青散出去的參謀已經回來了。
「那你地圖到時候也給我共享一份。」姜勇立刻接話道,「你知道,這不是我擅長的領域,我團里那些參謀啊,一個個的跟我一個脾性,都是眼睛大,心眼小,碰到事情就知道瞎沖。」
姚子青:「好啊你,又想吃白食?」
姜勇賠笑一個:「咱都是兄弟,都是從生死線里滾過來的。」
姚子青沖自己的參謀揚了揚下巴:「趙參謀,你下個月的軍餉找姜團長給你發,讓他多給你一倍。」
「包的!包在我身上!」姜勇拍拍胸脯,「你不介意的話,可以到我們團再謀一份差事嘛,反正都是一個旅的弟兄,一個窩裡睡不出兩路人——」
姚子青無奈地用食指點了點姜勇:「其實你完全可以給旅座打報告,他手底下那批新任用的參謀個頂個是湖口帶出來的,人家專業啊,都有保定、黃埔的底子,好用!」
姜勇:「你是不知道,老謝現在看著我就得教育我兩句,說我完全沒有個團長的樣子。」
「他怎麼說的?」姚子青好奇地湊近問。
姜勇壓低聲音:「媽的,他說我還是之前當突擊隊隊長那副鳥樣!」
「哈哈哈哈哈。」
旁邊哄然一笑,這個時候,騎馬的傳令兵又到了,但顯然不是謝旅的人,因為姜勇和姚子青都感覺面生。
傳令兵在馬上向兩個團長敬禮,隨後板板正正地掏出電文下令道:
「二位上校,兵團司令部命令,下午兩點,檀樹崗村,召開兵團作戰會議,教導總隊團以上軍官,其他部隊旅以上軍官必須到場,除梅凌風部、林宏部、趙宇部外。」
「是!」
聽到「兵團作戰會議的字眼,二人不敢懈怠,迅速敬禮,接下電文後目送傳令兵離去。
儘管二人只是團長,但實際上在整個德系兵團內部的綜合實力體系下,教導總隊對標外面的199師、74師、52師等都需要見官升一級。
姚子青攥著電文,斜著眼瞥向姜勇:
「這不是你所期待的麼?看樣子很快就要打了——」
……
「好的,好的,我派人去接,哦不,我直接讓石清過去吧。」
張治中掛斷了大悟的電話,立刻轉身對竹石清說,「石清,你要找的人找到了,一個記者團,昨天剛剛從羅山縣撤下來,他們原定的路線是經靈山以東南下,老李和他們的負責人取得了聯繫,所以他們就改道了,準備沿鐵路線南下,剛好會經過我們這裡。」
竹石清:「那很好啊,他們是要走武勝關到廣水去麼?」
張治中:「這不重要,我覺得你啊,先去找到他們,他們雖然有電台,但是功率不大,山裡的無線電信號你也是知道的,找到他們,辦你的事情,大悟有他們的通訊站,最快,今晚就能發出新聞,趕個晚刊,讓小鬼子們睡不著覺!」
竹石清顯得有些不情願,主意雖然是他拿的,但他對新聞人的印象還是不太好,主要還是因為之前汪精衛一流用廣泛發展記者群體當漢奸傳遞軍情:「我還得送他們?教育長,我手頭上的部署還沒有完成呢。」
「你覺得我是擺設麼?」張治中眯著眼,「打得就剩這麼幾支破銅爛鐵了我要是都安排不清楚,你把我也趕回武漢養老算了?」
「誤會啊教育長,其實是建楚他們抵達了天台山,下午,嗯……大概兩點,他們就要作先期部署了。」竹石清苦笑著解釋。
「這麼快?」張治中一怔,「你的這些人看樣子不只是裝備精良,走山路也是一把好手啊,我還以為他們至少明天才能到呢。」
「必須得快,一旦輿論攻勢奏效,日軍必然會廣泛摸排我軍的調動情況,偵察機會不間斷巡邏,甚至,如果河邊正三和竹內隆介反應夠快的話,他們會調動皖西的部隊向我鄂東地區發起攻擊,來試探我兵團主力是否俱在。」
張治中:「鄂東地區你留了後手沒有?」
「當然。」竹石清點頭,「日軍膽敢攻擊,我的預備部隊會用最快的速度把他們扔進江泛區里餵江豚!」
「你辦事我是放心的。」張治中吁了口氣,「但你還是去一下吧,送送,這個記者團主要是民間的報社,申報、大公報、抗戰日報,都有,這些人倒不像是之前汪精衛治下那幫要死不活的人,他們這一次你知道去的哪麼?」
「哪?」
「淮北。」
「淮北?5集團軍駐防那片?」
「沒錯。」張治中微微頷首,「我估摸著,這批記者是奔著採訪你去的,但你小子半道溜到平漢線指揮去了,所以他們撲了個空,倒是有幾篇報導寫到了苗長青。」
「也是好事。」竹石清笑笑,「苗參謀長在劉峙手底下兢兢業業這麼久,一直不受各方待見,這一次大別山警備兵團也算是爭了口氣。」
「所以啊,人家這群人,是真有膽子上戰場,他們寫的報導的確是有幾分影響力的。」張治中語重心長道。
「知道了,我陪他們走一段。」
竹石清旋即向張治中敬禮。
「去吧!」
……
正午時分,竹石清驅車從雷山村南下至李家寨,按約定,記者團會在這裡等候他。
「將軍!!」
「竹長官!」
結果不知道是不是李楚岳那邊對接的時候把竹石清要來的消息直接給捅出去了,最終搞得鎮子口就像是一個大型的明星見面會現場,記者、百姓、甚至是後勤站的民夫隊一股腦涌了出來,畢竟這年頭,能夠近距離看見竹石清的機會的確不是太多。
竹石清強行擠著笑臉一個個點頭致意,腳下猛踢郭子民的座椅,暗道:「快開!快開!我今天沒空接受其他的採訪!」
到了駐地後,竹石清下車後同駐守這裡的軍官打了個招呼,開門見山問:
「記者團的負責人是哪位?」
軍官:「請跟我來,竹長官。」
繞過駐地,緊挨著鎮子邊的河溪畔,軍官吆喝一聲:「戚記者,竹長官到了。」
「哦!來了!」
竹石清聽到了一個活潑的聲音,好像還有點耳熟,迎面來的是一個稍微有些年輕的女子,這麼一看,不只是耳熟了,看著都像有點面熟!
「竹長官,你好,申報湖北站副站長,戚紫曦。」
「你好,戚小姐,等等,我們是不是在哪裡見過?」竹石清握手的同時問。
戚紫曦笑道:「不知道該說竹長官好記性還是壞記性。」
竹石清的腦袋裡飛速檢索著上百上千個人名,記者.……申報……
「哦!我想起來了,淞滬時,我率領教導總隊撤離上海之前,你採訪過我對吧?」竹石清猛然想起來了,「你好像比那時候更漂亮了,哦,還升職了。」
戚紫曦:「竹長官似乎升職更快,而且,當初那篇報導,不只是在上海,在整個華東地區都掀起了不小的波瀾,應該是竹長官的言論對於一個地區來說,非常有力量,所以,我的職業發展也是託了竹長官您的福。」
「不敢當,我就開門見山直說了,戚小姐,我現在需要你們媒體的力量。」竹石清表情回歸肅穆,倆人很有默契地沿著河溪方向遠離了人群,「眼下,日軍兵鋒停在了信陽,你們新聞界想必也看到了日軍報媒對這次戰役的評述,軍方希望借坡下驢,逼日軍繼續向南,我們國民革命軍有信心在大別山完成一場空前的殲滅戰。」
戚紫曦想了想:「竹長官,其實民間的報媒不太適宜直接評價軍事戰役,一方面這屬於政府管控的領域,另一方面呢,我們了解的視角比較狹窄,嗯,儘管我理解你的意思,但我們的筆者或許很難達到你所期待的那個.……方向或者說是目的?」
竹石清笑了笑:「戚小姐,之所以找你們,就是因為你們很專業,很客觀,我並不需要你們去捏造事實,我知道你們一直做著前線的報導工作,不聚焦大的戰略,而在於這場戰爭中的個體,每一個鮮活的人,我在武漢開設的「中原台和你們應該是殊途同歸。」
聞言,戚紫曦激動起來:「竹長官,不得不說,「中原台讓我們國人真正認識到了這場戰爭,這一定是一個偉大的舉措。」
「所以,你們要做的,就是真實報導戰爭的慘烈,我可以帶你們去兵營,傷兵營,你們去報導我們現在的編制情況,人員情況,還有不充沛的彈藥,糧食,藥品,等等等——我需要只是這個風向,我們需要日方內部有人倒逼他們繼續擴大戰果,我需要讓無數兄弟的血流的更有價值。」
「我需要讓武漢人民安定下來,哪怕只有一年。」
戚紫曦完全明白了:「竹長官,如果是這樣,那我想完全可以,剛好,這一年以來,我們民間的抗戰媒體非常團結,和外媒的接觸也很親密,美國的《生活》,還有歐洲的《路透社》,以及《泰晤士報》這些,他們都非常信賴我們的稿件,當然,如果能有照片,那將會更有信服力。」
竹石清伸出手:「感謝你們,沒想到和你這麼有緣分。」
戚紫曦:「其實我們這一趟本就是要採訪你竹長官的,這一次我們完成任務後,是否可以給申報一個機會進行獨家專訪?」
竹石清笑笑:「當然,不過你們到淮北,那可是戰場一線,想必也是收穫不少吧?」
「是的,英勇的中國軍人永遠讓人動容。」戚紫曦微微頷首,隨後問道,「竹長官,有一個私人的問題不知道好不好問。」
「哦?儘管問。」
戚紫曦這時候倒有點像花邊狗仔:「之前的採訪我還印象深刻,有一位女士和竹長官從上海的戰場一路走到了南京、武漢,你們……」
「哦,你是說念茲啊,如果不出意外,這一仗穩定後,我會去武漢迎娶他。」竹石清很坦誠地回答道,「戚小姐呢?」
「這一次的北上之旅對我來說意義重大,不僅僅是收集到了很多故事和素材,更重要的是,我找到了志同道合的,和竹長官你一樣優秀的軍人。」
竹石清一聽這話不太對啊,他覺得淮北的人他應該都認識,所以下意識追問了一句:「戚小姐這是心有所屬了啊,方不方便問一下對方.……」
「是大別山榮譽師的師長,宋明陽,他的故事震撼我許久——」戚紫曦一本正經道。
「什麼!?誰!?」
竹石清腳下立刻剎住車,深吸了一口氣,然後他的心率飆到了16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