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日,02:23AM,光山縣,日軍第11機動師團臨時指揮部。
自仲逸風的第5集團軍撤離這裡後,師團參謀長中山健太率一個大隊占領了這裡,本來他還要繼續向西,當聽說竹內隆介要負責東線助攻作戰後他便停在這裡等候。
天氣已經轉涼,竹內隆介已經披上了軍外套,他從軍車上下來的時候,他第一感覺是縣城裡很冷清。
「怎麼感覺好像沒有什麼人?」
中島和左右環視須臾:「或許是因為宵禁的緣故。」
竹內隆介瞳孔微縮:「或許真的沒有什麼人了,武漢政府現在很聰明,他們已經不像上海、徐州時那樣,不知道你發現了沒有,平漢線上的很多縣城,他們把老百姓都給撤走了。」
「嗯……閣下這麼一說,倒是有這麼回事。」中島和微微頷首,「以國民政府的治理能力,真的有辦法解決這麼多的流民麼?」
竹內隆介:「暫時的流動還可以通過施政不同去調整,但如果連統治權都喪失了,就沒有任何找補的餘地了,所以,哪怕是全部遷到湖北讓他們慢慢餓死,也絕不給我留下人口資源,這一點和我們統治滿洲那時候是截然不同的。」
「這就是堅壁清野的策略?」
對話到一半,迎面又開進來了一輛軍車,參謀長中山健太從副駕上跳下來,急忙上前:「師團長閣下,一路舟車勞頓。」
竹內隆介立刻轉換了頻道:「師團主力現在到哪裡了?」
中山健太順勢跟在前進的竹內隆介側後方,和中島和形成左膀右臂,同聲匯報導:「木本旅團已經沿白露河南下,目前已經抵達了油坊店,先頭的騎兵大隊預計拂曉前就可以接管商城。服部旅團在您到之前,就已經自光山出發,目前已經抵達了槐樹店,預計天明進入潑陂河。」
竹內隆介把頭偏到另一邊,中島和立刻會意:
「14師團已經抵達羅山,108師團和兩個獨立重炮兵聯隊剛剛從淮北出發,抵達至少也要明天中午。」
「派出搜索隊,拂曉之後進山偵察。」竹內隆介旋即下令,「告訴一線部隊,不要畏懼和中國軍隊接觸,每個搜索隊備兩門迫擊炮、攜四具擲彈筒,一箱煙霧彈,碰見敵情,隨軍參謀首先在地圖上做好標記,立刻釋放煙霧後撤。」
中島和:「哈依。」
中山健太也跟著低頭,但是很快帶著一絲陰鬱的目光抬起頭,試探性問:「閣下,司令部只差遣您作行動助攻,我們本也沒有義務在前方打開什麼缺口,您.……」
「中山君,那我們手握三個師團又兩個聯隊,總不能就在山前吹風散步吧?」竹內隆介這一次倒是有些調侃地笑笑。
但中山健太話還沒完:「閣下,我的意思是,即便我們打得再好,平漢路方向經歷脆敗,最終我們依舊只能討來一個「輸字。」
「3、4、5、7、12、109——」竹內隆介聞言,扳著手指頭一一列舉,隨後他偏過頭,看著中山健太,「足足六個師團,而且東京方面還會給他們補充預備役以恢復建制,這樣的手牌難道還要經歷脆敗麼?」
「或許是閣下您太樂觀了。」中山健太沉聲吐息一句,隨後側過身從邊上的參謀公文包里取出一紙電文,交到竹內隆介的手上,「就在幾個小時前,第5旅團被支那軍29軍團痛擊,目前統計出的損失不下一千四百人,第6聯隊大概只剩下三成戰鬥力,最重要的是,溮河上的浮橋被徹底破壞了,鋼製浮橋搭建至少需要六七個小時的時間,這還不算連夜從後方調配材料的時間。」
竹內隆介一怔,迅速奪過電文,他沒想到就他在車程上的時間西線戰場就已經遭遇首敗了。
「愚蠢!」
一時間,他把電文扔出去,將一口惡氣生生吞到肚子裡,「從上至下,就沒有人在思考如何去打贏這場戰爭,1400人.……現在連內部的通文都要粉飾數字麼?被敵人整個軍團截擊,最後只陣亡了一個大隊?如果只陣亡了一個大隊,會至於連溮河河灘都沒有守住?如果不是信陽還有個第9旅團守著,我們的對手甚至可以反攻信陽了!」
中島和將揉成團的電文撿了起來,前前後後看了一遭:「閣下,鷹森孝孤軍冒進,簡直是……」
「這倒不是他的問題。」竹內隆介短嘆一聲,「面對這樣的戰場,今天發起進攻的居然只要一個旅團,如果能有兩個旅團發起進攻,即便不取得什麼實際進展,也不會敗成這個樣子。」
中島和:「閣下,那我們的進攻什麼時候開始?」
竹內隆介停在了指揮部的門口,抬腕看表:「參謀本部不是下了作戰令,要皖中與浙贛線上的部隊向西發起壓制進攻麼?按照通電上看,明天他們就會行動,既然我們的炮兵還沒有就位,且先暫緩,好好分析戰場,形成有針對性的作戰計劃更加重要。」
「哈依。」
兩人齊聲回答。
竹內隆介背著手進入作戰室,呼出一口氣:
「如果鄂東兵團也北上到了大別山,那這仗就沒有什麼打的必要了,大家就可以整理文件北撤了。」
……
同一時間,鄂東地區與皖南地區,負責區域守備的德系兵團和接管三戰區的張發奎第1兵團在九日的晚上就接到了日軍調動的消息。
武漢軍委會對此調動的目的心知肚明。
小鬼子要試探虛實了。
兩線日軍將發起比主攻更猛烈的佯攻攻勢。
陳誠在凌晨的時候已經返回到了軍委會作戰廳,徐永昌與白崇禧已經在這裡討論了好一會了。
白崇禧看見滿臉蠟黃,油光滿面的陳誠:「辭修兄,你面色不太好啊,要不先去休息一下吧?舟車勞頓好幾百里山路呢。」
陳誠卸去身上的外套,摘下手套走到倆人中央,左右環視,露出一抹發自內心的笑容:
「說實話,我一點都感覺不到困意。」
徐永昌苦笑著對白崇禧說:「健生兄,陳司令官恐怕是要熬到日軍徹底被包圍在大別山才肯閉眼哪。」
白崇禧微微一笑後舉起指揮杖直入正題:
「內線、敵後偵察小組的情報已經相互印證,目前確定日軍要在江北、浙西皖南地區發動攻勢,北線,參謀部判斷敵人以安慶為據點,向鄂東突襲前進,南線,日軍的重點應該是金華。」
陳誠:「日軍主力番號有了麼?」
白崇禧:「能確定一部分,但我剛剛和老徐討論過了,現在麻煩的點是,長江沿線的第11軍與浙贛線上的13軍對待東京的命令在理解上或許會有所不同。」
陳誠微微停頓:「你是說,日軍是有假戲真做的可能的。」
「沒錯。」白崇禧點頭,「鄂東之於武漢,金華之於浙贛,都是重要的橋頭堡,就拿鄂東來說,如果被日軍撕開了缺口,且不論敵人的參謀部會不會判斷我德系部隊主力已經北上,單憑鄂東的戰略地位,很可能就會直接使得日本軍部調整主攻方向。」
徐永昌附和:「金華也是一樣,如果13軍的澤田茂一隻手都已經伸到了南昌的東大門,他還會撤下去麼?」
「嗯,的確是這個道理,這一次日本國內給予華中派遣軍這麼高的褒獎,這兩路日軍又豈能不眼紅?」陳誠的右拳不自覺地攥了起來,「看來是一點點口子都不能給日本人開了。」
徐永昌:「回到剛剛辭修兄你問的,已經確定的,江北的日軍以日軍第9師團為主力,這個第9師團在南京整補了三個月,就我們知道的,先後補充了國內的預備部隊至少七次,儘管兵員素質肯定大不如曾經,但人數應該回到了一等師團的編制。」
「浙贛方面,日軍正在大規模集合的是日軍15師團,師團長是陸軍中將岩松義雄,另外,日軍在諸暨停留了一個獨立步兵旅團和一個炮兵聯隊,15師團行動的話,這些部隊很可能也投入作戰。」
陳誠端著下巴:
「日軍的重點應該還是在鄂東,他們更忌憚德系兵團,至於浙贛線,我倒覺得像是一場偷雞,負責該區域的是三戰區哪些部隊?」
「浙西地區目前還是第10集團軍劉建緒部守備,在皖南、贛南地區還有上官雲湘的32集團軍策應,但人數也不多,基本上都在山區整訓。」
陳誠:「如果15師團強行發難的話,必要的時候,就從張發奎的第2兵團里抽調幾個精銳師前往浙贛線增援。」
徐永昌抵近一步:「相比之下,鄂東地區就真的不剩什麼人了,德系兵團北上時,每師按照石清的指示,留下了一個主力團,目前,大概只有五個步兵團,一個江防團。」
「嗯,馬上電告伯陵,讓他在九江、星子一線,李玉堂的第8軍緊急整備,明早就出發,北渡,協防德系兵團側翼,絕不能讓日軍啄出縫來影響大局!」
「好。」
徐永昌點了點頭,「我馬上去部署。」
「等一等,現在鄂東地區的最高指揮官是?周紹輝?」陳誠右手上抬喊住徐永昌後問。
「不是,周總隊長這一次也親赴前線了,目前最高指揮官是教導總隊副總隊長戴安瀾,由他指揮教導總隊第2旅的兩個團以及其他兵團直屬步兵師的幾個團。」
「海鷗啊……」
……
在德系兵團的編制建設完成後,竹石清和廖耀湘都到了兵團指揮部主持工作,作為兵團最強悍最中堅的力量,副總隊長周紹輝如願轉正。
而副總隊長的位置則由海鷗將軍戴安瀾接任。
在陳誠調兵遣將的時候,鄂東守備部隊沒有加緊構筑前哨陣地黃梅防線的工事,而是大舉靠上,在濃郁的夜色與嗖嗖的江風中向東出擊。
獨山鎮,前敵指揮部。
戴安瀾正在聽電話:
「嗯,志傑兄,你要找我的話,就直接到獨山鎮來好了,我和老柏都在這裡,對,大官湖邊上的這個獨山鎮。」
現任湖口參謀總隊特訓班總教官的張志傑一下子從座位上站了起來,他下意識看向窗口,烏雲完全遮蔽住了月光,他驚道:
「你的指揮部怎麼這麼靠前?武漢不是下令死守防線麼?我看石清紹輝他們傾巢而出,我還尋思著我這個退役人員跑去和你同甘共苦來著,你倒好,自己跑出去了?」
戴安瀾笑笑:「志傑兄,這不能怪我,實話跟你講,半小時前我才收到軍委會的電報,那時候我的勤務兵已經在收拾獨山鎮的指揮部了,而且,我手下四個團的部隊已經開進到了宿松前線,不過你別擔心,我已經讓柏輝陽擬電,告知軍委會此事。」
張志傑:「你別亂來,海鷗,我和軍委會的判斷是一致的,日軍雖名為佯動,但佯動與主攻之間的界限隨時可能發生變化。」
「我明白,所以我需要出擊。」戴安瀾收起笑容,正色解釋道,「整個鄂東地區有一半地處江泛區,直到現在,一腳下去都是一團泥,壓根構築不起來什麼有效的工事,就算是我把手上所有守備隊在黃梅正面一字排開,防線也會因為日軍飛機大炮的狂轟濫炸而崩潰掉。」
「志傑兄,我總不能放棄一線,向武穴蘄春回撤吧?日軍但凡深入,他們立刻就能意識到我軍大規模抽調,我以為,以我們德系兵團的性格來說,迎頭痛擊才是我們的本色。」
張志傑聞言:「海鷗,我現在又和你的判斷一致了,你有多大把握?」
戴安瀾想了想,腦子裡突然浮現《魏延傳》裡面駐守漢中的那句話,他立刻照葫蘆畫瓢道:
「若岡村遣五萬寇至,瀾請為國家拒之山壑;若岡村獨遣一師團至,瀾請為國家殲其於野——」
張志傑一聽。
嚯,這口氣!
提氣!
儘管張志傑將德系兵團的實力成長真真切切看在眼裡,但要真的在同等軍力的情況下實施殲滅,這倒是還真沒有見過:
「海鷗,跟石清匯報了你的方案沒有?」
「等天亮吧——」戴安瀾很輕鬆地回復道,「這個時候打擾竹長官顯得我太不懂事了,哦對,志傑兄,或許行動還需要您的幫助。」
「我,我幫你什麼?」張志傑笑道,「我就是一個沒什麼實權的教官,平時盯盯軍校就是我最大的權力了,我可沒辦法幫你去調動什麼軍隊.……」
戴安瀾:「志傑兄,我知道湖口教導總隊目前可是在役兩千多學員吶。」
「啊!?」
張志傑一怔,瞬間急了,「你這狗玩意,我說你他媽哪來這麼大胃口,你特麼盯上我學生了!不行,絕對不行,這些都是軍官。」
戴安瀾不緊不慢道:「志傑兄,教導總隊本就是軍官組成的,要實現我吹的牛皮,沒有您的這批生力軍,那肯定是不行的。」
「等會!你先別說話,讓我想想,讓我想一想。」
張志傑眯著眼,儘管他嘴上很沖,但他的目光還是瞥向了牆上的地圖,馬當要塞的背後的確是有通向江北的浮橋,過去就是大官湖與華陽鎮,甚至能夠直接奔襲到日軍的後方,也就是太湖、望江一線。
「志傑兄,這可是難得的實戰機會啊,您的教學成果難道就不想檢驗檢驗麼?」
……
「我們可是很有可能比北上的德械部隊開戰還要早呢。」
……
「如果竹長官知道我們取得勝利,那您這個總教官,那面子.……」
……
「志……」
「夠了!」張志傑一拍桌子,「天亮後,電台聯繫!」
啪——
張志傑將電話扣在底座上,轉過身,衝著門口的警衛員厲聲下令:
「吹起床號,讓這幫少爺別睡了,軍校門口,全體集合,二十分鐘,馬上!」
……
日軍方面。
岡村寧次對於軍部的命令很不感冒,他對於占領鄂東毫無興趣,哪怕是竹石清的主力已經北上了,那他也不感興趣。
在最近的四個月里,他一直忙著恢復幾個主力師團的建制。
好不容易給6師團、9師團,101師團,106所以,27師團一個個拉扯大,結果,軍部又下達了這樣的命令,這讓他怎麼能接受。
關鍵是,岡村寧次自己便是很有經驗的戰略家,他如何看不出這是日本陸軍自己把自己往死胡同里逼?作為方面軍的指揮官,他太清楚新聞上華中派遣軍北面作戰部隊的那些尿性了。
所以,他僅僅只給編制較為齊整的吉住良輔第9師團下達了作戰命令,令其以宿松為前沿據點,向西攻擊黃梅、蘄春一線,但並沒有給出明確的戰術目標,在補充火力上,第11軍司令部只給這支預備役為主要力量的師團額外配屬了一個野炮大隊及一個山炮大隊。
……
吉住良輔再度回到前線,他人已經先抵達了宿松縣建立前敵指揮部。
就在他的先頭部隊第6旅團已經全部進入縣城的時候,師團部的參謀向他匯報岡村寧次增援來的兩個炮兵大隊到了。
「司令部現在未必有點太摳門了……」
中川參謀長聽完之後小聲地嘀咕了一句。
吉住良輔並不覺得生氣與冷落,反倒是樂觀地說:「中川,今非昔比了,帝國軍隊的主要重火力都集中到平漢線去了,岡村司令官能給我們搞來幾十門炮已經不錯了,好在我們明天進攻時會得到航空兵的增援,以江北地區現在的道理情況,司令部就算是真給我們拉來了重炮,恐怕也會陷到泥地里去。」
中川苦笑道:「這麼說也是,但這一次試探行動,其實並沒有定下具體的攻擊停止線嘛,我們打了個兩三天,就可以打道回府了。」
「嗯,但我還是很期待和對面的德械兵一戰的。」吉住良輔忽然沉下聲來,「之前我們在他們手裡吃了太多的虧,這一次,其實我絕不相信竹石清人在大別山前線,他能一兵一卒都不抽調?」
「現在就是我們最好的證明機會。」
中川婉言勸道:「閣下,戰線太長的話,容易被支那軍迂迴打擊,目前江南的要塞還在他們手裡,所以我的意見是,占領黃梅後向司令部請示,並且看看大別山正面戰場的反饋,如果德系兵團真的主力盡去,那繼續前進倒也就沒有什麼大問題。」
吉住良輔微微頷首:「攻擊時間定了麼?」
「拂曉開拔,預計早上十點左右開始攻擊。」
「有點慢,最好拂曉就能發起炮擊,我們也要講究一點突然性。」吉住良輔抬腕看表,已經三點多了,他在內心稍稍計算了一下,旋即下令,「命令第6旅團現在就出發,18旅團拂曉前必須抵達宿松。」
「也好,敵人經營鄂東許久,偵察體系很健全,那我去修改作戰命令。」
中川沒有反駁,應上一句後便去打電話向城內的第6旅團下達了作戰命令。
03:47AM,第6旅團兩個聯隊一前一後,沿江北主幹路向黃梅方向逼近。
……
這一消息很快就被距離他們不遠的戴安瀾部捕捉到。
實際上也極好捕捉。
因為整個宿松的城西區域火光耀目,騾馬運載炮具的嘎吱嘎吱聲非常清晰。
而這些新加入中國戰場的日軍士兵沒有想到暗處有許多眼睛注視著他們。
戴安瀾剛準備眯一會,就被總隊參謀處處長柏輝章給喊醒:「副隊長,日軍現在開始出動了,這是3團昌博部從前線發回的情報,日軍自城西而出,經大道向黃梅前進。」
戴安瀾立刻清醒過來:「偵察哨不許暴露。」
「不會暴露,他們是在石蓮山的林子裡偵察,天黑林密,暗處是極難察覺的。」柏輝章拖出椅子在戴安瀾邊上坐下,「從兵力上看,我判斷日軍目前只有一個旅團的主力抵達了前線,既然選擇取山道而出,這就說明吉住良輔沒有防備。」
「這傢伙以為他能神不知鬼不覺偷襲我們呢。」戴安瀾聞言一笑,隨後兩手捋開地圖,「廖長官留下的榴彈炮營現在到了什麼地方了?」
「梅山村。」柏輝章在地圖上點了一下,「原本是考慮到要到獨山鎮部署炮兵陣地,因為這邊的位置靠近側翼,防範空襲要容易一些,不過目前看來,再繼續往前很可能跟日軍正面撞上。」
「不向前了,就在梅山村部署炮陣,以德制105mm榴彈炮的射程,已經足夠封鎖石蓮山地區了吧?」
「足夠了,但要打到宿松城距離不夠。」
戴安瀾站直身子,瞳孔微縮,思考幾秒後將鉛筆扔回桌面上:「那就在石蓮山解決日軍,一個旅團,真是天賜良機啊,馬上傳命,教導隊3團、4團,199師1130團、29師170團、52師308團馬上進入戰鬥狀態。」
「以教導隊3團、1130團預伏石蓮山出山口上曹沖地區,以170團、308團迂迴石蓮山南線,馬上出發,在徐家嶺構建陣地,隨時準備切斷日軍前出部隊之退路,另,黃興邦的第4團攜總隊特種營直取宿松縣城!」
「鮑長義的江防團,直奔江邊,準備接應張總教官的部隊,會師後立刻向華陽突擊。」
柏輝章迅速記下:「是!」
……
一時間,雙方都在拂曉之前作緊鑼密鼓的部署。
石蓮山是一片山區,在今天這裡已經是一片國家級認證的森林公園,可見其並不以海拔見長,這裡是宿松向西出擊的最短線路。
遠在八公里外的梅山村,黑洞洞的炮口正在炮擊表尺的校正下緩緩抬升角度,在這條公路線附近,上萬人正在黑暗中穿梭。
M34機槍組已經在上曹沖的外線架設好了機槍,而這座山林里的電話線路早就被昌博鋪設的四通八達。
負責出山口區域的兩個團有足夠的時間在南北兩側搶占了制高點。
除了精銳的昌博第3團外,他們的搭檔是199師的1130團,現任團長是李鳴宇,顯然李鳴宇現在可沒有多少機會再去和姜勇拌嘴,他已經作為防守型指揮官成為了199師的主力,可能這也是廖耀湘這一次不帶他走的原因。
畢竟大別山這一次主要是要進攻嘛——
而負責迂迴的南線的170團團長則是之前方文堅執掌虎賁團時的副手朱雲峰。
這些曾經的小毛孩子如今都已經成為了兵團內獨當一面的關鍵先生,還有一個小子升遷也極快,來自皖中之戰東北軍49軍血戰銅陵時冒頭的聯絡官許子光,他是東北軍中為數不多在那場戰役中存活下來的戰士,跟著林宏突圍後,現在被編入了特戰序列,林宏跟隨廖耀湘北上後,許子光自己的特戰營則被留了下來。
他們這一次的任務是直取宿松縣城。
從這個角度來看,儘管超過十萬生力軍全部進入了大別山,但是,廖耀湘給戴安瀾留下了教導總隊曾經最有活力的一批明星陣容,這是戴安瀾揮斥指揮鞭的關鍵。
……
04:35AM,日軍先頭部隊已經進入了昌博團的視野。
被黑暗和植被吞噬的阻擊部隊不露聲色地盯著急行軍狀態下的日軍陣列,石蓮山夜間的鳥禽鳴叫與往常一樣,偏後方的聯繫所里,昌博壓低聲音,右手舉著話筒:
「好,明白,是!以炮聲為號,明白!」
昌博掛斷電話,旋即回到了自己的指揮位置,教導總隊這時候已經不需要一傳一把命令傳遞下去,部隊的默契度已經極高,對於戰術的理解也形成了肌肉記憶。
「三個中隊了……」
昌博暗暗數著日軍的編制,抬腕看表暗暗計算著日軍穿越整個上曹沖的時間。
炮彈是很難直接命中山區中的目標的,所以戴安瀾強調要在上曹沖以西形成聚殲,在這片區域至少要網住一個聯隊今晚才有一錘定音的把握。
這時候,炮兵觀察小組正舉著望遠鏡,一絲不苟地確定日軍的位置。
他們是唯一需要光源的部隊,在距離公路四百米外的一個臨時觀察所內,炮兵正在煤油燈下面框選地圖,角落裡還有一部小型電台。
「這裡,這裡,還有這裡,這三個坐標,馬上回傳梅山村。」組長同報務兵交代的時候看了眼表,「必須要在十分鐘內做好炮擊準備,否則坐標就會失效的。」
「是!」
……
上曹沖正面,日軍衝出山口的時候感受到了強烈的風阻,走在前面的第7聯隊佐佐木大隊的幾個軍官這時候嘴裡念念有詞:
「真的已經入秋了,天氣很涼了。」
同在急行的參謀道:「可能是馬上黎明了,其實白天還是很熱的,尤其是武漢,我從來沒有見過這麼詭異的天氣,說實話,如果不是戰爭需要,我肯定不會來華中地區。」
的確,習慣於海洋氣候的小鬼子非常不耐熱,尤其是對武漢、重慶這樣的蒸爐城市,所以他們當初組建了一個波田支隊,就是為了高溫天氣下作為主力部隊推進。
這個時候,前面的部隊忽然走慢了一些。
「怎麼回事?」
大隊長佐佐木勒馬向左轉進,向前喊著問話道。
「報告大隊長閣下,前面的道路已經非常泥濘了,汽車過不去,車上的炮具必須要卸下來。」前排的鬼子兵迅速跑了過來,在火光下,佐佐木看見這傢伙的綁腿以下已經全是泥了。
他雖然沒有經歷那場堪稱噩夢的皖西大戰,但他知道,江泛區到了,這是竹石清「水淹七軍」後的地理印跡。
「那就搬下來,把車開到旁邊,我們的任務是要首先去架設炮兵陣地,不要因為這一點點情況就停滯不前。」
「哈依!」
這鬼子點了點頭,回頭的同時,寂靜的天空中傳來了刺耳的破空聲。
下一秒,天邊亮起一道光。
再然後,爆炸在日軍的前部掀起一股巨浪,站位密集的鬼子如同浪花一樣被拍打在道路兩側,剎那間,哀嚎遍野。
佐佐木一怔,他迅速環顧左右,又從剛剛說話的參謀脖子上搶過望遠鏡:「怎麼回事?」
「德制榴彈炮!」參謀迅速吼道,「閣下,支那軍設下埋伏了!」
「這怎麼可能?!」佐佐木大驚,「他們怎麼會掌握我們的坐標,難道吉住良輔師團長早就投靠了支那軍?」
參謀在炮聲中怒吼:「這很難說!閣下,要後撤,山口處部隊無處隱蔽,炮擊傷亡太大!」
還沒等佐佐木回話,這時候昌博和李鳴宇的兩個團從拐了一個大彎的上曹沖兩翼開始宣洩他們的火力。
近十個M34機槍組同時向中央道路掃射。
雨點一樣的子彈給日軍的腦袋上製造出驚濤駭浪。
江北的寧靜時隔三個半月再度被撕碎,戰火重回這片土地之上,僅僅不到二十分鐘,佐佐木大隊就在上曹沖拋下四五百具屍體,但他們的苦難還沒有結束,因為撤退的山口被昌博的一個連給死死封鎖住。
並且,他們以極快的速度架設好了一挺馬克沁重機槍。
日軍其他幾個大隊也先後遭到了打擊,整個第6旅團很快就陷入了混亂,他們從上至下都不知道發生了什麼情況,也不知道中國軍隊是從哪裡冒出來的,更關鍵是,他們只有隨軍電台,而沒有電話線路,但在密林中電訊信號極不穩定。
這個時候,朱雲峰的170團、以及308團成功迂迴到了南線,整個第7聯隊被一網兜住。
混戰在石蓮山的寸土寸地上爆發。
約半小時後,宿松縣城內,吉住良輔瘋狂捶打著桌子:「怎麼可能呢?支那軍怎麼會掌握我們的進軍信息?我們之中是不是出了日奸?」
參謀長中川不知道該說什麼,只是把腦袋低著。
「難道是岡村司令官要借支那軍之手除掉我們?」吉住良輔神神叨叨道,「不對啊,我與司令官關係不錯啊。」
中川:「閣下,應當馬上向司令部報告,光靠我們一個師團,看樣子很難在江北有所突破了。」
「這是什麼話?我的18旅團還沒有到,而且,石蓮山上僅僅只是槍聲而已,你怎麼知道第6旅團就一定會失利?你作為參謀長,這個時候要相信自己的部隊,你要做的是儘快搞清楚前線是什麼情況,馬上派出聯絡官和偵察哨!」
中川並步敬禮:「是!」
他剛折身到指揮部門口,槍聲突然逼近了,而且,密集的迫擊炮炮彈砸進了宿松縣城,一時間四面火起,緊接著,有日軍警衛序列的中隊長大步跑過來匯報:
「有一股支那軍進城了!」
「怎麼可能!?」中川第一時間是震驚,但很快惱羞成怒,「你們警衛大隊是吃乾飯的嗎,城牆怎麼可能被支那軍突破?」
「是特戰部隊,他們翻牆進來的,我們駐守在西南城牆的一個小隊全軍覆沒,後續部隊趕到,全部都是頭部中彈和刺刀擊穿要害……地面上的彈殼是德制狙擊步槍的子彈,我認得。」中隊長哭訴道。
「什麼??他們現在到了哪裡!」
中川感覺到後背一涼,追問道。
「不……不知道——」
……
十日,早上九點。
大別山正面較為安靜。
竹石清伸了個懶腰走進靈山鎮的指揮部:「那個,那個,哦對,敵人在江北發動進攻了麼?」
蘇明方看見竹石清,飛快湊了上來:「竹長官,已經打上了……」
「這麼快?」竹石清的困意一掃而空,他立刻走到地圖邊上,「難道說岡村寧次這次是要報仇雪恨麼?但他們整補應該沒有那麼快才對,戴安瀾守得怎麼樣?黃梅工事不經炸,失守了沒有?」
蘇明方:「竹長官,今早,戴部已經攻占宿松,日軍第6旅團被圍困在石蓮山,目前正在圍殲之中,而且,就在十分鐘前,江防團和湖口的軍訓部隊,已經攻占了華陽,目前正在向太湖方向穿插,準備斷第9師團的後路.……」
「啊?」
竹石清一怔。
他不是問的守家麼?
怎麼家突然擴大了。
竹石清:「戴安瀾搞什麼玩意,他的電報呢?這麼大的事情,他怎麼也不來個電報匯報一下,還有柏輝章,他又在幹什麼?」
蘇明方把電文遞上,竹石清看完之後哭笑不得,抿著嘴念道:
「若岡村遣五萬寇至,瀾請為國家拒之山壑;若岡村獨遣一師團至,瀾請為國家殲其於野——」
他撇下電文,嘆了口氣,露出無奈的笑容。
……
「這特麼的,還特麼裝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