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到服部旅團捷報的竹內隆介擰緊了眉頭。
「我以前怎麼沒看出服部旅團戰鬥力這麼強?」
竹內隆介在自己的指揮部冷笑了一聲,故意說道。
中島和沒聽出話中之意,順嘴接話道:「閣下,這全賴你調教得好啊,11機動師團在您的指揮下已經突飛猛進了,如果什麼時候您有時間能來14師團指導一下就好了。」
竹內隆介眼睛一橫,明顯湧上來一團火:「你,滾出去。」
「啊?」
中島和愣了愣,隨後就被中山健太推搡著摁出去,中山健太無奈地低語:「你拍馬屁都不分場合啊,明顯是反話啊……」
被帶到門口的中島和眨巴眼睛:「真的嗎,我居然一點也沒聽出來。」
中山健太抿了抿嘴:「難怪你前面的人都死光了你才當上代理師團長.……」
「你……」
「行了,你先冷靜冷靜,待會再進來,看我手勢。」
中山健太簡單安撫了中島和之後轉身回到竹內隆介的跟前,跟著他的目光一同盯著桌面上的地圖和電文,「閣下是擔心事出反常必有妖?」
「不是擔心,就是有妖。」竹內隆介沉聲道,「西線久戰不勝,指揮層上下情緒急躁,竹石清故意在我們這裡製造缺口,為了就是刺激他們的神經末梢,倒逼他們加緊突破。」
中山健太:「那我們是否去電提醒一下?」
竹內隆介擺擺手:「你的提醒能起到什麼作用?或許竹石清的刺激只能起到五分力,你的一紙電文,能讓他們馬上發動總攻。」
中山健太抿了抿嘴:「那我們現在怎麼辦?福田河既然是對方主動放棄的,我們要退出來麼?」
竹內隆介撇過頭:「讓出來?那前面的犧牲怎麼算,對方割肉下來我們不吃,那豈不是竹石清一個人得全場的利好?」
中山健太直起腰:「那得占下來,我們還得加強進攻,該死的竹石清該這麼做,就是把希望寄托在麻城北面的防線上。」
「嗯,108師團是不是已經抵達文殊寺了?」竹內隆介點完頭之後問,「電告下元熊彌師團長,讓他的部隊在文殊寺暫候,不必急於投入潑陂河前線。」
中山健太一怔:「啊,不前進了麼?可是,之前指揮部下達的命令是讓他們明日浮橋協同14師團再攻新集。」
「那就把命令撤銷。」竹內隆介悶聲下令道,隨後他的目光在地圖上游移,「中山君,以你的直覺,如果西路軍要找突破口的話,他們會選擇哪裡發起攻勢?」
「這個.……」
中山健太開始在地圖上尋覓,沉思大概一分鐘後他把食指躊躇地摁在大勝關的圓點上:
「或許是這裡,沿竹竿河河道南下,突破定遠鄉直取大勝關。」
答案和竹內隆介心裡的判斷契合上了。
但他卻沉默了很久。
中山健太忍不住說:「倒是也可以我們專心東面的戰場,集中力量一口氣擊穿大別山也是可以的。」
竹內隆介搖頭:「知道竹石清為什麼放棄福田河而不是放棄新集麼?」
「為什麼?」
「因為麻城就是他鄂東兵團的地盤,我們就算是打到了麻城城下,也要面對精銳的德械軍隊,甚至有可能,駐守大別山南麓的就是德械士兵,到時候,我們有可能發起致命一擊麼?除非再給我們兩個師團。」竹內隆介一本正經地分析著。
「還是閣下考慮的周全啊……」中山健太感嘆一聲。
「我現在對於竹石清的了解可能比我自己都要全面。」竹內隆介揚了揚下巴,面露驕傲之色。
不過事實上鄂東已經空了,他的猜測完全錯誤。
笑完之後,竹內隆介又回歸肅穆,搖首嘆息:「不能對西線的精銳部隊不管不顧啊——帝國已經沒有那麼多的老兵供這幾個蠢蛋去消耗了,這樣吧,中山君,你親自去108師團,帶著下元師團長,留下炮兵、工兵、輜重兵聯隊支援14師團即可,其餘部隊悉數向定遠鄉東線靠攏,以防生變。」
中山健太的身軀僵了僵,他感覺有種被下放的意味。
我話也沒有亂說啊……怎麼給我趕出核心指揮層了?
竹內隆介這時候補上一句:「只有你去,才能讓我安心,中島和去,我擔心他和那幫馬鹿幹仗。」
中山健太這才喜笑顏開:「哈依!謹遵指揮部軍令行事,絕不擅自行動,絕不越界!」
「你去吧,順便幫我把中島和喊進來。」竹內隆介無奈地一擺手。
中山健太抽身離開,很快,中島和接力入內。
竹內隆介直接開口:「明天拂曉繼續進攻新集前線,如果不下雨,我要求你在傍晚前拿下陣地,如果下雨,我就不作強制要求,但無論如何,你要用盡全力進攻,你看怎麼樣?」
中島和愣了愣:「哈依!我保證.……」
「出去吧。」
沒等中島和後邊信誓旦旦的發言出口,就被竹內隆介堵了回去,他悻悻退出,然後在指揮部旁邊深吸了一口氣,他掐指盤算著14師團目前的家底。
嗯.……有點希望14日當天下雨了。
……
「將軍!」
廖耀湘激動地站了起來,「石清,你好像無路可走了。」
竹石清咽了口口水,好像的確是無路可走了,他左右看了看:「真是,如果剛剛朱銘別給我看電報打斷我思緒就好了,要不我悔一步?」
廖耀湘一怔:「你這悔一步也不能改變局勢啊……」
竹石清:「媽的,怎麼會呢,我的構想很完美啊,我記得棋譜上說棄子攻殺很厲害啊。」
廖耀湘笑笑:「棄子攻殺是很厲害,但問題是你不能把老蔣也給棄了吧.……你的防線被我打穿了。」
竹石清端著下巴想了一會,然後把棋盤一推:
「不下了,沒什麼意思,等哪天完全不被鬼子打擾了我再下,我的精力還是要放在軍事上!」
「行!」
廖耀湘一拍大腿,立刻沖旁邊的參謀們揮手,「你們幾個,快把棋盤撤了,竹長官現在要處理軍機,把剛剛積攢的電文拿一部分過來,緊急的已經報過了,拿那些非緊急的。」
「是!」
幾個參謀立刻化身勤務兵,前前後後準備去收拾指揮桌上的象棋,有一個則拿來了一些軍務匯總材料,由作戰參謀向竹石清報告:
「竹長官,西線這邊,柳林火車站已經由第70軍接防,羅長官命令64軍暫時回撤休整,靈山前線,以監視為主,主要防線設在了三里店。」
「新集的情況還算穩定,但不排除雨停之後日軍還進行一次全面攻勢,所以199師又抽調了一個團進入金蘭山地區作側翼拱衛。」
「福田河讓出之後,黃土崗地區的地勢已經較為開闊,考慮到日軍必然要擴大此缺口,指揮部已經急調暫編89師前往增援,他們會將18軍暫時換下來,黃維軍長計劃在黃土崗背後的鄧家畈山區構建陣地,明天正午之前,他們就會陸續換防。」
這個時候保持同一個動作好久沒吭聲的竹石清忽然開口:
「等一下。」
廖耀湘:「怎麼了?」
竹石清停頓了一下後問:「你的意思是暫編89師要獨自抗敵給18軍爭取修建陣地的時間是麼?」
廖耀湘點頭:「沒錯,舉水在鄧家畈地區有一個巨大的回彎,我們只要扼守住東岸高地,同時以塹壕工事鎖住西岸開闊地,兩邊便能遙相呼應,但調整需要時間。」
竹石清微微頷首,至少從立體沙盤的假山構建上,黃土崗鎮的背後這片地勢確如廖耀湘所提到的那樣,只要塹壕成型,18軍堅守待援,在這個大回彎拉扯十天左右都問題不大。
「暫編89師從哪裡走?我記得他們從平漢路撤下來,按理說必須要經過咱們這?」竹石清側目問道。
情報參謀回答道:「會經過的,不過目前暫89師七成的官兵已經抵達七里坪了,他們原本就是作為18軍預備隊部署的,只有輜重部隊和師指揮部落在後面,不過後半夜也應該要到咱們這了,對,指揮官羅驍在電文里提到,他們會星夜兼程。」
「羅曉抵達的時候帶來找我一下。」竹石清眯了眯眼,「我跟他聊兩句。」
情報參謀:「那估計有點晚了,您也需要休息的。」
「跟他們上前線比起來,我的休息不算什麼。」竹石清沉聲道。
廖耀湘:「按竹長官說的辦。」
情報參謀:「是!」
……
「報告!林團長到了。」
棋盤剛收走一會,門口的勤務兵就向內報告了一聲。
副官朱銘如迎賓小妹一樣迅速在門口站定,斜著眼瞥了一下,隨後立刻向竹石清和廖耀湘點頭,確定是林宏沒錯。
廖耀湘站起身,兩手在衣服上抹了抹,肢體語言像是有點緊張。
竹石清驚了:「你怎麼看起來這麼不自然?你們不是天天見面嗎?」
廖耀湘:「哪有,自從你讓他組建特戰團之後,就變得神出鬼沒的,基本上沒到指揮部來過,我說實話,也就是每月的例行報告會上我看見這傢伙。」
竹石清苦笑:「你這個參謀長聽上去怎麼有點無為而治的意思,你到底知道什麼啊……」
廖耀湘眼睛一橫:「我知道我們選出來的軍官都很靠譜,能打勝仗!」
林宏這個時候已經直入作戰室,看見竹石清,面露激動之色,上來就敬了個禮:「竹長官,許久不見!見之無恙,甚慰啊!」
「你是我兄弟,我就不跟你兜圈子了,我就問你,特戰隊現在能不能上戰場?」竹石清抻著桌子嚴肅地問。
林宏把身體繃得筆直:「時刻準備著!」
竹石清將自己手邊的地圖調轉方向,推到林宏邊上,指著雞籠山區和定山鄉一線區域,隨後又比劃了一下竹竿河流域的線條,最後敲了兩下:
「這個出山口的情況對我們極為重要,我兵團要迂迴,要北上,必須有人踩出一條絕對隱蔽的路線,同時,我需要日軍明確的兵力調動與後勤補給情況,必要的時候,我需要有力量能對日軍的後方機構進行毀滅性破壞,你有什麼想法?」
林宏聞言,沉思須臾,隨後說道:「竹長官,你這是需要一個集通訊聯絡,信息搜集,路線勘探,戰術打擊於一體的作戰點啊……」
「沒錯!深得我心,就是這個意思!」
竹石清拍了拍桌子表示滿意,「說,說出你的想法。」
林宏:「我的特戰團里現在有大概兩千弟兄,這些人我可以分作幾組,竹長官,廖參謀長請看,雞籠山的山脊線以西,山巒疊嶂,崎嶇難行,非常適合部隊的掩藏和對主幹線的窺視,不過日軍進攻之前必然會進行多次搜索,我計劃在這裡建立聯絡站,以此聯絡站為中轉點,將團里的官兵分為四組,分別執行竹長官您剛剛提到的這些戰術安排,同時,我的這把刀會始終懸在雞籠山山口,如若日軍膽敢大舉壓上,我們隨時刺向敵人的咽喉。」
廖耀湘蹙眉詢問道:「但目前定遠鄉北面已經開始激戰,或許明天的戰線還會向南偏移,從過去幾天的戰場經驗來看,日軍現在有奪下據點後分別把守兩翼山體的習慣,你們會不會正好撞上?其實看上去你們還必須要穿過幾道封鎖線才行,因為靈山的12師團和竹竿鋪的第7師團也在構建聯繫,我估計,雞籠山也是他們要覆蓋的防區之一。」
林宏想了想後反問道:
「是已經有日軍要發起進攻的情報了麼?」
竹石清回答:「我們判斷,日軍在不久後就要選擇定遠鄉作為突破口,直撲大勝關,按照我們的設想,放日軍進來,予以聚殲,到時候,日寇南下而你部北上,你們將完全活動在敵占區。」
「算不上。」林宏倒是很輕鬆地撇撇嘴,「竹長官,即便是繪製出再精細的地圖,日本人對大別山的了解不會比得上土生土長的中國人,這一點大可放心。」
竹石清笑了:「這麼說你胸有成竹咯?」
林宏抬腕看表:「馬上轉鍾了,我現在率部出發,百里山路一日越,我爭取在日軍攻到大勝關之前,搶占雞籠山山口,並在那裡的褶皺地區潛伏下來。」
「好,你們是否需要補充?」竹石清站起身,「哦,我的意思是,需不需要什麼.……支援,比如兵員,武器之類的?」
林宏跟著起身:「完全不需要,放心吧石清。」
當工作的時候不稱職務的時候,就代表兄弟開始真情流露了。
竹石清抿著嘴點點頭:「林宏,我怎麼感覺你黑了不少?」
林宏:「是麼?可能是在鄂東的時候到田間勞動的時候曬黑了,那裡的農民太熱情了,說實話,這三個月,我驕傲的不只是帶出了近三千訓練有素的精銳,更重要的是,在鄂東地區,我們至少發展起了四五萬能有獨立作戰的民兵部隊。」
竹石清一怔,他看向廖耀湘:「怎麼沒聽你說過啊?」
廖耀湘笑笑:「畢竟不是國民革命軍的正規序列,哈哈,而且軍政部不一定就樂見此事嘛,這不一直想著等時機成熟了再.……」
竹石清又看向林宏:「你啊.……你還親自跟農民一起同耕同種是吧,你不會還頒布地方法了吧!?」
「沒有沒有!那絕對沒有!」林宏急忙擺手,「石清,你知道我的,我生在黑土地,對土地是有感情的,對農民那更是沒話說,我這單純就是想和這些勞苦大眾拉近距離,如此民兵運動才能如火如荼嘛,廖參謀長是知道的,這一系列的舉措都相輔相成……」
竹石清嘆了口氣,沒再細問。
幾人走到門口,這時候上百人的特戰隊已經在門口等候著了,竹石清看見這些人在火光下的時候還頗為感慨,因為的確很專業,他們沒有軍服,沒有軍銜,所有的信息都在兵團秘書處的名冊上,身著布衣、便衣,目光堅毅靈鑠。
細雨之下,這群披著帆布雨披的「素人」就像是活躍在大別山地區的藥農,當然,這得完全忽略他們肩胛骨前面掛著的長柄手榴彈才行,其中有部分戰士的毛瑟步槍加裝了瞄準鏡,M34通用機槍裹在油麻布內,就面前就有四具火焰噴射器,而這群人的腰間,半數以上別著一支駁殼槍,另外,剪線鉗、工兵鏟、地雷記號標都一應俱全。
竹石清巡視一圈後,呼出一口氣:
「媽的,過得這麼富裕,難怪不需要支援,乾脆來支援支援我得了……」
林宏這時候順勢開始作戰前動員:
「弟兄們!同胞們!所謂養兵千日用兵一時!我們在鄂東的土地上休養生息了足足百天,前線多少官兵馬革裹屍,現在,輪到我們了,我們本就是大別山的兒女,我們在守衛的是我們自己的家鄉,高山在咆哮,流水在啼哭,我們團結一心,將所有的力量都打到侵略者的身上,現在,我們應該怎麼做!?」
淅淅瀝瀝的雨聲下,這些被林宏親自調教出來的官兵開始疾呼:
「我們將緊緊團結在竹長官身邊,誓殺日寇,不勝不歸!」
林宏滿意地點頭,這時候竹石清已經偏頭看著他了。
林宏沒有回頭,振臂喊:「北上!」
下面:「北上!」
竹石清旋即正過臉:「山高水長,弟兄們,我們反攻之日再見!」
「出發!」
林宏扭頭向竹石清和廖耀湘敬禮。
幾人對視著點了點頭。
林宏率部遁入夜色之中,細雨紛紛,像絨毛一樣,竹石清背過身,準備返回指揮部:
「建楚,參謀部把反攻的方案做出來了麼?」
「已經在做了,老宋親自盯著的,薛禪、漢章兄都在那裡幫襯著,還有秘書處處長唐傑,放心,都是你所信賴的。」
竹石清微微頷首:「反攻方案的初步設計後天中午必須要拿出來,要快。」
「特戰部隊的牌我已經打出去了,開弓沒有回頭箭。」
廖耀湘站定:「好!」
(特戰部隊北上示意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