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三天,中日雙方圍繞大別山北面山麓地區終日發生激戰,戰線南來北往,但整體上,地圖上的藍旗區域正在逐漸減少。
這其中,東線助攻的竹內隆介推進最快,其11機動師團一部已經沿著舉水深入到了小界嶺一線,把戰場擺在了福田河的正面,這裡距離麻城的直線距離只有不到70里。
也就是說,竹內隆介真的快要把大別山給打穿了。
如果這是在平原上,咬咬牙,一天推進70里也不是沒可能的事情。
而憑藉「川軍」的不斷補充,新集這條較為重要的中軸線倒一直被竹石清捏在手裡,由關麟征牢牢鎮守,木本憲一數次推進至新集鎮口,但都被反擊了回去。
西線的情況不太好。
由於碰上山崗重厚這個愣茬子,再加求戰心強盛的、急著雪恥的、剛剛得到軍部兵員補充的第7師團、12師團前後加入戰場,導致29軍團面臨的壓力大了好幾倍。
琵琶山失守後,東雙河在十一日失守。
右翼的靈山鎮在十一日晚被上村清太郎的12師團攻克,自此,日軍在西線獲得了兩條進攻路線,但好在29軍團有三個暫編師活動在攻擊線之間的叢山峻岭間,這些部隊可以不依靠堅固的防禦工事,他們本就火力稀薄,靈活地游擊更能起到作用。
戰線勉強維持著平衡。
……
和廖耀湘會師後,他們的分工變得和之前一樣了,周紹輝繼續負責打點各支部隊的後勤情況、傷亡情況以及.……士氣情況,而廖耀湘則側重軍機商議。
13日下午,大別山地區開始下起下雨,山體籠罩在雲霧之中,實在有種修仙的意境。
能見度很低,且山路潮濕難行,所以日軍的飛機也就閉門歇業了,午飯後地面上的陸軍也沒有發起大規模攻勢,因此整個大別山顯得空幽而恬靜。
瓦檐上的水珠滴在指揮部門口的水窪上發出滴答滴答的聲音。
這畫面倒是有些像竹石清當初在南京上私塾的時候看著窗外的雨發呆時的場景,林中聽雨本就是屬於中國人的浪漫,竹石清偏過頭:
「建楚,這麼好的意境,有棋麼,陪我下一盤。」
廖耀湘一怔:「也許有。」
然後竹石清便背著手往作戰室里去了,廖耀湘則大步走到側面的廂房裡,把朱銘喊到邊上。
朱銘:「怎麼了參謀長?」
「去找象棋來。」廖耀湘直言道。
朱銘大驚:「參謀長,我這裡沒有啊。」
廖耀湘:「廢話,要不然讓你找?你的竹長官興致來了,他要下,你不給他找?」
朱銘抿了抿嘴,但還是面露難色:「問題是這又不是軍需品,我找周總隊長,我找後勤部宏文部長都沒用啊,除非出山。」
廖耀湘眯著眼:「等你回來,天都黑了,那時候還有個屁的興致?我不管,你給我解決,別在這嘟嘟囔囔的,你待會去通知黃宏文,以後象棋就是軍需品了,別的地方我不管,兵團後勤部至少要備十套吧。」
朱銘只能點頭:「好……好吧,我先想想辦法。」
「只有半個小時給你。」廖耀湘抬腕看表。
「是!我這就去!」
……
廖耀湘回到作戰室:「石清,已經讓朱銘去後勤部領了,馬上就來。」
竹石清眨了兩下眼:「黃宏文真的隨身帶棋啊?我記得他沒這情操啊,他以前在清涼山的時候只喜歡玩牌。」
廖耀湘笑道:「不是給他自己玩的,這不是知道這一次要和你會師了麼,我給提前囑咐了一下,畢竟咱倆互相可太了解了不是?」
竹石清微微後仰:「太有心了建楚!」
廖耀湘乾笑兩聲,隨後岔開話題:「中午的時候,羅司令那邊傳來一份電文,說是日軍正在肅清靈山東邊的村鎮,與此同時,第7師團正在向竹竿鋪一線開進,有種內外呼應的意思。」
竹石清收起笑容,把地圖抻過來看了看,指著靈山鎮的位置:「因為河邊正三已經發現了靈山這條攻擊線只能和平漢路搭上關係,但中間的山脊地帶又是我們的人在控制,他也會擔心我們再來一個琵琶山反包抄。」
廖耀湘:「所以他們希望在竹竿鋪也建立前線,拱衛第12師團的後方。」
竹石清點頭的同時感嘆一聲:「日軍的投入真是越來越大了,我感覺西邊他們快要聚集四個師團了吧?」
「的確,目前已經確定進入戰場的,平漢線上有109、5師團,靈山的是12師團,竹竿鋪的似乎是第7師團,不過按照軍統那邊提供的情報,應該還有個第4師團才對,不過到目前為止也沒有發現他們的主力在哪。」
大阪師團叕隱身了。
實際上這種消失還真的讓竹石清很是擔憂,因為經過豫中一戰後,中國軍隊對這支大阪部隊已經有了更加立體的認識,他們只是不戀戰,真動起手來比那些老牌師團還要狠,如果一旦在戰術上把他們給忽略了,搞不好這幫菜商魚販就冷不丁在哪個薄弱地帶來上那麼一下。
致命啊。
竹石清於是在地圖上框了幾個地方,然後告知身邊的參謀:「這幾個地方,重點派偵察部隊去看看,尤其是雞籠山附近的情況。」
旁邊的參謀迅速敬禮離去:「是!」
廖耀湘端著下巴:「謝旅前兩天也搞了前敵偵察,這個第7師團好像是這次日軍兵員補充里獲得支援最少的師團,這一次又被安排在了竹竿鋪,看樣子是和鬼子高層結下什麼梁子了。」
「但宣化店正面的防務是不能鬆懈的。」竹石清提醒道,「儘管這裡地勢險要,大勝關一夫當關萬夫莫開,但是.……你知道的,這種山路棧道是最容易出問題的地方,我可不希望一百年後咱成了中國成語故事裡的負面教材。」
廖耀湘輕輕點了點頭,他腦子裡已經浮現出「偷渡陰平「暗度陳倉「六出祁山這些經典戰役,但如果是擔任失敗方的角色的話,那還是算了吧。
「報告!」
這時候,兵團聯絡官疾步入內,「18軍來電,服部旅團再進一步,福田河外發生激戰。」
廖耀湘接過電文:「嘿,這個竹內隆介真特麼來勁,全線的鬼子都停火了,就他這狗日的不讓人消停,不停地往前竄!」
竹石清疑惑地看向福田河的位置:「但是只有福田河在打是麼,今天新集一線也沒有打啊,這兩路應該都是他在指揮。」
想了想,竹石清繼續道:「建楚,他這是在試探我們的兵力分布啊——」
「懂了。」廖耀湘立刻點頭,然後向參謀回話,「回電,組織一次反擊,把日軍打退,但不要傷筋動骨,去吧。」
「是!」聯絡官小跑離開。
「哦等一下,你順便找到朱銘上校,問問他象棋拿來了沒有啊?這都幾點了,有沒有點時間觀念吶——」廖耀湘喊住聯絡官補充道。
回過頭的時候,竹石清已經進入沉思狀態。
廖耀湘轉而問道:「如果竹內隆介要在東線一條道走到黑我們怎麼辦?那裡可沒有多少預備隊,18軍被擊潰了就徹底洞開了,麻城也會陷入險境的,要不我命令52師增援過去,也用新集的路數,讓他們也裝一把川軍?扮桂軍也行啊。」
竹石清擺擺手:「一直用就露餡了。」
廖耀湘扶了扶自己的眼鏡:「也是,不過你要誘敵深入,現在我看也完成了一半了,但我一直沒有跟石清你商議後邊的計劃,後邊什麼打算吶?一直退也不是個事啊。」
竹石清:「要找破局點,一味地防守肯定是不行的,日本人很警惕,我昨天出去也看見了一些情況,尤其是平漢路方向,有些師團都開始在山體上修建朝南的永備性碉堡和哨所了,再想迂迴,可就沒有那麼容易了。」
「什麼!」廖耀湘一下子站了起來,「媽的,最後咱不能是正面反擊吧,那太吃虧了!」
「坐下,坐下!這麼沉不住氣,你當什麼參謀長?」
竹石清厲喝兩聲,這才廖耀湘聲音低了下來。
剛好,腦袋上濕漉漉的朱銘抱著棋盤迴來了。
「棋!」
廖耀湘立刻恢復笑容接過,然後小心翼翼地擱到和作戰桌上,但竹石清則皺起眉頭:
「怎麼是象棋啊?」
廖耀湘一怔:「你不是說要下棋麼?」
「圍棋啊!那些文人墨客竹林隱居,不是都下圍棋麼!」
廖耀湘偏過頭,看向朱銘,朱銘連連擺手,抵近低語道:「參謀長,這是找鎮子上的說書先生那借的,真沒有別的了,就湊合吧……下次我讓黃部長把能帶的都帶上。」
竹石清這時候自己開始擺棋了:「算了,就這個吧,剛好,我們和日軍一樣,現在是鴻溝對峙,楚漢相爭。」
廖耀湘馬上點頭:「好,好,石清,來,對一把,我肯定能帶給你靈感。」
當完全對稱的初盤擺好的時候,竹石清眯起眼:
「或許,日軍也急於打破現狀呢?國內的壓力,海軍的虎視眈眈,還有竹內隆介在助攻方向上的成就,我想,河邊正三此時應該更加心急,更加希望打破僵局才是吧?」
「沒錯,這是一定的。」
廖耀湘隨口答道,他執紅,於是擺了當頭炮的陣勢。
竹石清則按照棋譜的常規應對方法一一拆招,很快,廖耀湘的許多「主力」越界,來到竹石清的區域進行局部廝殺糾纏,不過竹石清的防禦可謂同氣連枝,雖顯得很被動,但環環相扣不露破綻。
而攻防要速勝,則須兵行險招。
在棋面上,廖耀湘則必須要用對子來強行破陣,而竹石清則需要在防禦中醞釀反擊的態勢。
這時候,戰術靈感來了。
竹石清雙手離開象棋:「我們需要再添一把火。」
「吃,你馬沒了,石清。」廖耀湘在精密計算後果斷切向了竹石清的中路,然後他才聽見了竹石清剛剛的話,「啊,添什麼火?」
竹石清抵近:「我要讓日軍像你剛剛那樣,率先總攻,這樣我們才有機會,否則在完全僵持的情況下,我們很難摸到敵人的命門的。」
「你想怎麼做?」廖耀湘認真地問。
竹石清看向棋盤:「讓竹內隆介再進一步,我們放棄福田河,第18軍後撤至黃土崗,駐守麻城最後的門戶。」
廖耀湘秒懂:「我明白你意思了,要用東線的失利逼迫西線的日軍推進,利用他們的求勝心理,不過,竹內隆介不是等閒之輩,你給他露個口子,沒準他真能打進來,黃土崗背後可就是麻城,如果黃維扛不住,我們就全完了,到時候丟的可就不只是大別山那麼簡單了,搞不好鄂東根據地和武漢東北外線一起跟著完蛋。」
「既然場面不占憂,不棄子,怎攻殺呢?」
竹石清淡然一笑,隨後將棋盤上右路埋伏的「俥一摁到底,殺到了廖耀湘的半區,而放棄了中線上換子的棋路,這意味著廖耀湘白吃一個。
但竹石清會贏得其他的東西。
廖耀湘嗅到一絲危機,當然,是棋盤上的,他抬眼看向竹石清:「我同意放棄福田河。」
「有退就要有進,讓林宏來找我,他的特種部隊據說已經發展到了2400人左右是麼?」竹石清揚了揚右手。
朱銘立刻回覆:「是!」
廖耀湘想起什麼:「石清,剛剛咱們讓機要室給黃維下令反攻來著。」
「哦對!你,你現在就去,把命令撤回來,讓他們全線後撤!」竹石清也跟著站起來,「快!快去!阻止他們!」
……
十分鐘後,福田河正面矮山之間,彭善的11師正保持著反衝鋒的姿勢。
彭善親自站在壕壁上:「弟兄們,我槍一響,我們就殺出去,要這幫不要命的鬼子好看,誰要是敢後退,我就按戰場逃兵處置!」
「是!」
11師官兵的吼聲在山間迴蕩。
「聽我口令!」彭善關掉保險,「3!2!」
「報告,軍部急電!」
彭善被強行打斷,他很不耐煩地接過電文,這滋味就像是在激情的時候突然來一個工作電話一樣,不只是影響心情,還有些影響身體——
不過他看完之後,嘴裡差點咧成「0」型,他看了一眼機要員。
機要員點了點頭。
彭善把電報遞了回去,隨後轉身面向蓄勢待發的官兵們:
「撤!」
幾個戰士下意識沖了出去,這時候,彭善已經開始掉頭,又補了幾句:「撤!撤!」
大部分戰士懵了,有人問:「怎麼回事啊師座,怎麼掉頭了!」
彭善罵道:「全速後撤!快點,誰往前沖我TM崩了誰!」
「是!快撤!」
戰士們口口相傳,然後福田河正面在瀰漫的霧氣中變得空蕩蕩的,傍晚的時候,服部旅團順利占領福田河。
(本章戰役圖,具體位置信息大帥們請參考)
……
與此同時,如竹石清與廖耀湘對話中提及的那樣,河邊正三正在苦思「破局之法」。
河邊正三擰著眉頭看戰術沙盤:「這推進速度也太慢了,打了半天,也就前進了不到二十里,這大別山後面還有雞公山呢,雞公山後面還有武勝關呢,武勝關背後還有桐柏山呢。」
村山翔二補充道:「後面還有長江呢。」
「我知道!」
河邊正三沒好氣地回復一句,「中國怎麼這麼多山啊?」
村山翔二解釋道:「閣下,這是地殼運動和氣候帶決定的,因為中國是.……」
「我知道!」
河邊正三聲音加大了一倍,這一次他敲了敲桌子,「平漢路怎麼推進的這麼慢啊,第9旅團不是已經派上去了麼?到現在連個柳林火車站都拿不下來?我們需要這個火車站用來運送補給啊,要不然後面全進山了都特麼得餓死。」
村山翔二剛想開口,結果被河邊正三提前瞪了一眼,他緩了緩說道:「戰車部隊不太好施展開,再加上中國軍隊很清楚我們會在這裡投入戰車,這就跟開卷考試一樣,他們完全可以在這裡傾盡所有的反坦克炮和反坦克地雷,我們又不能像以往一樣進行穿插迂迴和快速挺進,所以效果就大打折扣了。」
河邊正三一隻手搭在椅背上,輕嘆一聲:「步步為營確實降低了風險,但是效率太低,我們不能這麼廣撒網了,必須要變陣才行,要不然東京的口水能淹死我們,那幫記者現在還在寫支那軍在大別山已經山窮水盡,彈盡糧絕,說什麼這幫人都已經開始啃樹皮做弓弩抵抗了,我真是服了這幫人的筆了……」
「要集中優勢兵力麼?」村山翔二一怔,「但問題是,往哪集中呢,我們推進速度提不上來的話,卡在半道對方會有所察覺,反應過來二次部署也是能做到的。」
河邊正三豎起食指:「所以要找線路最短,或者說最為關鍵的路線進行突破。」
村山翔二嘀咕:「平漢路、靈山、新集、沙窩都在進軍了,除了沙窩-福田河-麻城那條線路比較短,其他的都不短啊.……哦不對,還有一條線路,很短,很重要。」
話音至此,倆人對視一眼,隨後齊聲道:
「大勝關!」
也就是目前第7師團駐紮的竹竿鋪一線。
村山翔二:「如果我們在其他線路佯裝總攻,牽制支那軍的注意力,而重點進攻大勝關,突破宣化店,徑直南下,我們將少走好幾十里山路直接抵達大別山以南。」
河邊正三:「沒錯,不僅如此,我們還成功將中國軍隊的防線截斷為東西兩片,讓其失去聯繫,首尾不能相顧。」
不過很快村山翔二又皺起眉頭:「問題是,這裡地勢險要,山道狹長,攻進去就難以回撤.……」
這其實也就是東西兩路日軍都沒有選擇這裡作為主攻的原因。
河邊正三沒有糾結:「舍不著孩子套不住狼了,村山君,我覺得可以一試,你聽過三國演義里「子午谷奇謀的故事麼?我覺得魏延說的很有道理,我們這一次就以一個旅團為主力,如若成功,我軍便大獲成功,即便是受阻,一個旅團罷了,對全局也無關緊要,你說呢?」
村山翔二吁了口氣:「我覺得沒問題!」
河邊正三點點頭:「那好,你馬上去部署,選好部隊,我計劃在三天後的拂曉,就要可以發起總攻,我說的是各條戰線!」
「哈依!」
這時候,機要秘書飛奔而來:「閣下!東線捷報,第11機動師團服部旅團半小時前已經攻克麻城北面重鎮福田河,距離麻城已經不足40里!」
「什麼!?」
河邊正三第一時間腦瓜子嗡嗡的。
村山翔二面露驚駭之色:「怎麼竹內隆介那邊這麼順利?支那軍該不會把所有精銳都拿來對付我們了吧?又讓這小子撿便宜?」
河邊正三咬咬牙:
「不行!三天時間太晚了,我要明天晚上就能發起總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