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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5章 九龍山前有神靈,古道光黃書吾名(萬字大更)

2026-10-13 05:39:18 作者: 唯物小豐子

  暮色迅速席捲了山間驛道。

  激戰的槍焰像螢火一樣在遠端若隱若現。

  第18軍後勤部已經將配屬給防空部隊的探照燈拖來了前線,搭建在了地勢較高的坡地上,火把、馬燈也被悉數祭出,但一旦遇到大雨,這些為照明而做出的努力則顯得有些蚍蜉撼樹。

  「沒木材了?」

  陳沛本來還在偵察陣地里站著,結果突然被跑來的參謀給強行轉移了注意力。

  參謀解釋道:「師座,河灘陣地被雨水沖刷之后土質較軟,必須大量的實木去固定戰壕。」

  陳沛鼓了鼓腮,環視一周後罵道:「工兵部隊都死了嗎,我們就在樹林裡面,跟我說沒有木材?你現在去通知軍部直屬工兵團的團長,我只給他兩個小時,兩個小時解決不了問題我就斃了他!」

  「是!」

  參謀應聲而去。

  陳沛再回過頭,何平依舊緊張地端視遠方:「小鬼子沖的好兇啊,怎麼突然跟瘋了一樣?白天不努力,到了晚上反而更精神了這幫畜生!」

  陳沛:「很可能是竹內隆介下了死命令,我之前路過軍部通訊處的時候聽參謀們說了,平漢路現在打成一片了,敵人飛機大炮在雨停之後狂轟柳林火車站,現在29軍團傷亡慘重。」

  轟隆——

  轟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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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話音未落,望遠鏡的視野里炸出了明亮的花蕊狀的火束,隨後悶沉的轟鳴聲在兩山之間迴蕩傳來。

  「看樣子是敵人的山炮部隊到了。」陳沛立刻警覺道,他馬上轉頭,「通訊兵!」

  「到!」

  「給黃土崗打電話。」

  通訊兵面露難色:「電話線還沒有接通師座,之前指揮部的電話線也一併拆除了,我們同暫89師溝通後決定將線路設置到九龍山方向,但是還沒來得及完工日軍就進攻了。」

  「什麼?電話線都給拆了,誰下的命令,這特麼也太缺德了!」陳沛氣不打一處來。

  結果通訊兵的目光瞥向何平。

  何平端著望遠鏡,一動不動。

  「行了行了,你去吧,組織兩個傳令兵,上去給我看看情況,如果暫89師頂不住了我們就上,讓預1團作準備。」陳沛擺擺手道。

  「等會!」

  何平這時候撇下望遠鏡,「我看見軍旗了!他們沒有被擊潰!」

  陳沛怔了怔,也舉起望遠鏡,在間歇的火焰亮光映射下,軍旗飄揚在陣地的高點上,此時戰鬥已經持續了兩個小時,除了最開始的時候,中間很長一段時間沒有看見軍旗了,現在軍旗豎了起來,代表羅驍已經從突襲的混亂中調整了回來。

  「打得好啊!漂亮!」

  陳沛激動地大喊,就像是他自己的部隊神勇發揮了一樣,他抑制不住地踱步,還不忘踢了一腳旁邊咧著大牙笑的副官,「你在這裡笑什麼,拿著傢伙去幫忙挖戰壕去!我們現在搶先一秒,前面就少死一個人知不知道!?」

  副官怔了怔,委屈異常:「我……」

  「你什麼你,你先去,我馬上就到!」

  ……

  同一時間,定遠鄉,日軍第7師團28聯隊前敵指揮部。

  本來聯隊長關根久太郎對於徹底把中國軍隊打回大勝關以南的戰果較為滿意,結果他剛回到指揮部,就看見通訊參謀和機要秘書七八人聚在一起,嘰嘰喳喳,臉色凝重。

  「怎麼回事?」

  關根久太郎的臉擰起來問。

  通信處處長折身匯報:「聯隊長閣下,通訊上出了點狀況。」

  關根久太郎順勢坐下:「我們不是剛剛才收到了師團部的命令麼?」

  「不是與師團指揮部,而是我們前敵偵察以及預備的聯絡站全部失聯了。」

  關根久太郎立刻又站了起來:「是提前給木村旅團準備的那些聯絡點?怎麼會這樣呢,是電訊信號中斷了?打電話啊!」

  通訊處處長咽了口口水:「閣下,電話打不通,沒有一個點是電話能打通的,我們現在懷疑,是支那軍趁我軍正面激戰之時,肅清了這些地方。」

  「十幾個點,怎麼可能隨隨便便就被肅清了,難道他們就不會向我們發報麼?」關根久太郎仔細思索著這件事,越想越感覺後背發涼,以至於他再次坐下,讓自己的後背貼著椅子才勉強好一些,「馬上派人去現場查看情況,如果是支那軍反突襲那就麻煩大了。」

  這一次按照司令部的命令,28聯隊的任務是為木村旅團的急進打下前置基礎,包括占領定遠鄉、提前部署通訊聯絡站、準備攻城器材以及單兵補給,其中最關鍵的或許就是聯絡站了,因為部隊長驅直入,如果不能保證通訊暢通,情報互聯,那就真有可能被全殲了後邊都無人知曉了。

  「已經派人出去了,但估計很難查到什麼,閣下,我在想支那軍是專門為了打掉我們的通訊點,還是說.……他們只是順手?」

  這時候,聯隊參謀長神經兮兮地開口問道。

  關根久太郎心頭一顫:「無聲地搞掉這麼多地方,我們碰見高手了啊……」

  有幾個軍官跟著點了點頭。

  「不行,馬上再調兩個中隊拱衛指揮部,快去!」

  「那現在怎麼辦,木村旅團已經開拔了,大概半小時後就抵達我們這裡,重炮部隊也在作攻擊準備。」

  有人突然提醒道。

  關根久太郎陷入沉思,對於這個隱患,他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

  要不要跟指揮部說明一下情況呢?

  讓木村旅團的突擊先暫緩?

  但平漢路已經提前打起來了,所謂箭在弦上不得不發,自己在這個時候冒頭,恐怕會被河邊正三直接送上軍事法庭祭旗啊,而且如實上報責任肯定在28聯隊沒得跑。

  嗯,不能如實匯報,也不能阻止原計劃的推進。

  這個時候還是賭一把,就賭這個雷不會炸,或者日後再炸,即便是炸了,也是炸在木村旅團的頭上——

  關根久太郎迅速完成了心裡部署,他又鎮定下來,手從胡茬上挪下來,輕描淡寫地吩咐道:

  「這樣吧,現場的情況還是要查探,但不要影響大局,我們待會還要替木村旅團撬開大勝關,命令各大隊暫時休整,做好攻擊準備,破關之後,我們就可以回撤了。」

  「哈依!」

  ……

  雞籠山北麓山脊。

  林宏清晰地看見了南下完成的日軍炮兵陣地。

  共計12門105mm榴彈炮,陣地整體呈鮮紅色,大雨過後的空氣很潮濕,所以日軍的炮彈都是從油麻棚底下抱出來的,而與炮兵陣地毗鄰的路線上,也就是竹竿河邊上的道路,木村旅團如長蛇一樣向南前進,他們所舉的火把清晰地勾勒出這條黑蛇的輪廓。

  他們自視自己是「幽靈」,即將對中國軍隊的腹地造成致命一擊。

  但其實他們被盡收眼底,如果不是山體內沒有能實現遠距離打擊的炮群,否則林宏現在就可以在地圖上標註出這些鬼子炮兵的信息,到後面就像是開天眼一樣挨個打掉。

  「把木村旅團進山後,將一營分為三組,由你親自帶隊,一組,以雞籠山為中心,探查周圍的出山路線,二組,向北滲透,摸清日軍的補給線以及後續部隊的敵情,三組,作戰鬥準備,在山下設置聯絡電台,等候我的命令。」

  林宏扭頭向聶俊下達了部署。

  聶俊敬禮表示領命。

  ……

  同一時間,大勝關防線上,商震32軍軍部。

  整個32軍已經察覺到日軍有可能要開展突襲行動,但四日連戰,商震在白天冒雨巡視陣地的時候就能感覺到戰士們疲憊難堪,如今雨停,他忍不住在指揮部捏把汗,如果大勝關被突破,那竹竿河流域很可能就被日軍捅穿了。

  至於說大勝關。

  如果在冷兵器時代,這裡誠然是一夫當關萬夫莫開,但在熱戰時代,其真正的防禦優勢實際還是限制了戰場寬度,讓日軍無可施展部隊的火力與機械化優勢,但從防守的硬度上來說,其實大勝關只能看作是一座閹割版的城樓,雖能居高臨下和集中火力,但缺點是不像武勝關那麼靠後。

  此刻大勝關的位置是暴露在日軍山外重炮陣地的打擊範圍內的。

  「接宣化店。」

  商震面色凝重地守在指揮部掛著電話匣子的牆邊,親自舉起電話。

  很快,電話接通,說話的人是廖耀湘,商震立刻說道:「建楚老弟,定遠鄉已經失守了,敵人今日之攻擊決心很足,我前沿兩個師傷亡慘重,我部判斷日軍今夜可能有大舉南下之行動。」


  廖耀湘瞥了眼旁邊勾著腦袋看地圖的竹石清,隨後說道:「啟宇兄,不要正面硬拼,保存有生力量!」

  商震是真性情,他如是說:

  「雄關漫道,山魈河吟,我商震率部堅守於此,不怕全部戰死,只怕你們距離大勝關距離太近,一旦有個什麼不測,周邊部隊山路難行,救援不及,還望建楚老弟幫勸竹長官暫時回撤,震雖以死報國也在所不惜啊。」

  廖耀湘扭頭看向竹石清:「這怎麼回復啊.……」

  竹石清接過電話:「商司令,我的安危你不用太擔心,我的教導總隊已經部署在宣化店後邊了。」

  商震聽到這話有些吃驚,因為他是直接從靈山鎮接防定遠鄉的,壓根沒有路過宣化店以及其南面的地方:

  「傳言是真的?竹長官,德系兵團真的已經全部抵達前線了?」

  竹石清:「居然有這樣的傳言,不會是泄露情報的奸細吧?」

  「哦不不不。」商震趕緊否認,「因為這兩日大家都在討論,如果真守不住了,軍委會肯定是會讓竹長官的德系兵團上來救場的,沒想到……真的來了!」

  其實這樣的風言風語竹石清也聽到了。

  因為德系兵團北上這件事本質上在大別山的守備部隊內部不是什麼秘密,至少被直接支援的關麟征部就對此心知肚明,黃維、商震、李漢魂這三條戰線雖然沒有直接和德械師打交道,但他們的偵察哨肯定看見過零星的德系官兵。

  只不過,竹石清身邊本就有一個原本就出現在前線的74師,所以其實各自也無法判斷這些人的番號。

  商震又問:「那我需要怎麼做?教導總隊是準備在宣化店大打殲滅戰麼?」

  竹石清頓了頓:「商司令,具體的作戰方案我還無法詳細告知你,但方針很明確,你部且戰且退,向兩翼山地轉移,後方的安全與陣線不需要你們考慮,向日軍兩翼策動,尤其是監視大勝關關口的情況。」

  商震聽後點點頭,但迅速蹙眉,憂道:「但我軍處於仰攻之下,難斷敵情,我擔心我們的回撤迂迴把握不住戰機,尤其是迂迴的時候如果和日軍正面撞上就麻煩了。」

  竹石清不緊不慢道:「商司令,待會會有人與你們聯絡,相信你能獲得準確的敵情為你們提供決策支撐。」

  「啊?」商震愣了一下,隨後連著點了幾下頭,「好,好。」

  電話掛斷之後,商震在指揮部內打轉了兩圈,他先向副官下達了命令,讓141師宋肯堂部和142師傅立平部從狹窄的大勝關關口處撤下來,提前去趟兩面的山巒區,正面留下39師李兆英部堅守,同時,他等待著竹石清所說的那個「敵情通告」。

  過了二十分鐘,沒什麼動靜。

  幾個營的部隊已經開始上山了。

  「竹長官該不會是被不靠譜的內線給坑了吧?」商震暗戳戳嘀咕道,他尋思著要不要再打一個電話。

  這時候,機要處長帶著電報腳下生風地跑來:

  「司令,急報,來電自稱代號為。」

  商震一怔,奪過電文,喃喃念道:「嗯……日軍已經開始部署炮擊,先頭聯隊已經做好攻擊準備,攻擊約十五分鐘左右開始——不是,這麼邪性嗎?」

  機要處長停在原地,也是愣乎乎地盯著商震:「要給李師長打個電話麼?」

  商震怔了兩秒,然後抬手:「去,接39師,讓他們先從城樓上撤下來,作防炮準備,留下一個營防備吧。」

  「是!」

  部署完之後,商震背著手抵近指揮部門口,黑暗把山體裹得嚴嚴實實,風流在林間遊蕩,他的位置可以看到幾里外的大勝關前線,而道路上大都是持剛剛軍令向西南、東南兩翼轉進的部隊。

  站了一會,準備回身進指揮部的商震聽到了炮聲,他立刻轉了回去,接著,他看見大勝關上方火光沖天,煙霧四溢。

  「C!」

  ……

  15日零點,鄧家畈。

  服部旅團的第三次進攻仍在繼續。

  彭善騎著戰馬巡視了舉水以東的山麓陣地後開始向西出發,抵達了燈火燦爛的塹壕群,前後共計四條防線同時開工,縱向大概七里,橫向五里,幾乎鎖死了舉水以西的通道,每一條戰壕上都有指揮官親自坐鎮吆喝。

  他們將這條防線稱作是鄂北的生命之牆。


  彭善領著胡璉抵達了何平與陳沛的前敵指揮部,倆人翻身下馬,徑直入內。

  「副軍長!」

  雖然彭善升任副軍長的任命還沒有正式下達書面文件,但陳、何二人還是非常懂事地稱呼一句。

  彭善沒有反駁,讓出一個身為,把胡璉漏了出來:「軍座已經任胡璉為11師副師長,伯玉,跟二位師長認識一下。」

  何平率先開口:「早有耳聞,早有耳聞吶!」

  陳沛緊跟前後:「後生可畏,後生可畏吶!」

  因為16師是湘系出身,60師是粵系舊部,這倆雖然隸屬於18軍,但絕對算不上根正苗藍,所以其實這個時候的胡璉地位已經快要超過這兩個老師長了,因為二次提拔的時候,無論是黃維還是羅卓英,即便是陳誠,他們也只會從11師裡面挑選軍官繼續往上走。

  彭善:「前面情況怎麼樣?」

  陳沛的笑容很快消失,靜默地搖搖頭:「打得很困難,日軍的攻勢超出我們的想像。」

  「這是正常的。」彭善說道,「大勝關也打響了,據說,日軍已經突破了關口,長驅直入!」

  倆人一驚:「什麼?日軍破關了,問題是竹長官的指揮部不是在宣化店麼,那不是直接接敵了!?」

  彭善:「沒錯,所以日軍現在是什麼,他們已經喪心病狂急於一勝,因此平漢路和我們這裡都面臨高壓,大勝關的事情太遠,我們管不了,也幫不了,但在這裡,我們要死死守住,別說是暫89師了,就是我們都在這鄧家畈拼光了,也要把鬼子擋在外面!」

  「是!」

  胡璉、何平、陳沛齊刷刷敬禮。

  「望遠鏡呢,拿來我看看!」

  ……

  聽得「轟」的一聲,羅驍發現自己右手不遠處的一個機槍陣地被炮彈炸出的火焰給吞沒了。

  原本的「第一線陣地」早就難堪其負,變得支離破碎。

  「該死,這破戰壕壓根就擋不住鬼子的子彈!」

  參謀長背著一個傷病號摔倒在羅驍的邊上,他一邊起身一邊罵,然後又開始吼叫,「媽的,軍醫,來擔架!」

  「兄弟,受苦了。」

  羅驍轉過身,幫助參謀長把臉色已經有些發青的戰士給拉起來,他的手顫顫巍巍的,嘴裡嘟嘟的,但說不出話,沒等擔架隊衝上來就又嘔出一口黑血,瞳孔明顯的張大,映射著一抹紅色的光。

  「不用擔架了。」

  這時候日軍猙獰且狂躁的嘶吼聲已經灌進了羅驍的耳朵里,第一條防線的多處已經被日軍突破,由於沒有交通壕的緣故,部隊要想有序後撤幾乎沒有可能,火舌所散出的曳光簡直在戰場上框出一層類似於高科技雷射網樣子的東西。

  參謀長來不及為死去的戰士們悲憤,在打完手上機槍的彈夾後,他猛地轉頭:

  「師座,撤到二線吧,一線守不住了,東西兩翼都被突破了。」

  羅驍並沒有拒絕,但他還是抻著身子儘可能看了一眼縮在掩體後面咬著牙堅守的戰士們,其實他大都看見的都是油油黢黑的臉和同樣映著紅光的眼珠子,他用幾乎只有參謀長能聽見的聲響說道:

  「儘可能組織大家後撤,帶傷走不了的,給他們手榴彈。」

  參謀長有些麻木地點點頭,他的腦子似乎沒有思考,只是機械化地回應了這一指令,當他貼著防線移動時,他看見腿部負傷的戰士基本上人人給自己留下了一顆手榴彈,就塞在自己的大腿底下,食指勾著撥出來的拉環,表情呆滯地坐在那裡,因為疼痛而深呼吸。

  有年輕的戰士含著淚問:「參謀長,我們還能回去麼……」

  參謀長停了下來,他下意識瞥了眼這個戰士的傷情,借著忽然亮起的爆炸余亮,他才確定了戰士的腿部以下已經變成了血肉漿糊,剛剛他感覺腳底濕濕的完全是踩在血肉組織上,這別說是治療了,這種的傷情要想活命都是難如登天。

  那句原本要說出的「傷怎麼樣,能走麼」被生生咽回去,參謀長抵近,哽咽地問:「疼不疼啊?」

  這時候旁邊有老兵油子安慰道:「娃娃,我們現在就是在回家,你把眼睛閉上,說你的家,你家在哪裡?聽你的口音,是湖北人,是武漢的麼?」

  年輕的戰士按照老兵的方法閉上眼睛,然後淚水從眼角滲了出來。


  這時候老兵趕緊給參謀長使了使手勢,示意其回撤。

  參謀長最後看了一眼,掉頭離去,再也不敢回頭。

  日軍的炮聲停下了,現在傳來的是日軍玉碎衝鋒的驚魂喊殺聲,但先聽到了年輕戰士斷斷續續的回憶:

  「我家在漢口碼頭三條街的那邊,我是被抓壯丁到了部隊裡面的,我……我沒有不想打日本人,但我還沒有跟家裡的老太爺告別,我記得家門口有.……」

  「前幾天反攻雲山寺,我差點獲得了勳章,我以為我們已經回.……」

  「我……」

  「鬼子上來了!」「弟兄們,跟他們拼了!」

  爆炸的光影打在參謀長以及回撤部隊的臉頰上,身後的天空被燙紅了大半。

  ……

  日軍這邊,服部旅團前敵指揮部。

  兩個聯隊已經輪番衝擊,但都沒有撕碎黃土崗的中國軍隊防線,這讓服部政大汗淋漓,他在地圖前徘徊,暗暗罵道:

  「這下怎麼跟竹內師團長交代?」

  其實他已經超過了竹內隆介所約定的期限了,現在他真希望雨再下下來,這樣至少還有一個託詞可以使用,但畢竟可惜的是,天空的月亮都快從烏雲背後挪出身位了,下雨,沒可能了。

  一籌莫展的時候,一個新的聯隊抵達了服部旅團的營地。

  聯隊長松本明介進入指揮部,向服部政敬了個禮:「將軍閣下,我聯隊奉竹內長官之令,增援你部。」

  對於意外到來的增援力量,服部政有些發懵,首先他連這個聯隊是哪來的都不知道,在11師團也算是幹了快幾個月了,沒聽說有什麼松本聯隊吶——

  所以他很克制地上前,回禮的同時問道:「松本君是我們11師團的部隊?」

  松本明介用非常簡短的話術解釋道:「將軍閣下,我們是新編成的摩托化部隊,半個月前從南京出發,昨天才抵達了光山一線,竹內師團長表示你部的推進至關重要,特命令我們前來助戰。」

  「原來如此,那太好了。」

  松本明介隨之重重一低頭:「請安排作戰任務!我的部隊有很強的機動性。」

  服部政挑起眉頭,他不太相信在這種地形還有部隊敢說自己有強機動性,他右手一抻:

  「走,我看看你的部隊。」

  在指揮部的側翼,他看見了松本聯隊的部隊,數量龐大的三輪摩托車讓他有些瞠目結舌,原來是真正的「摩托化部隊」!不過竹內隆介倒也真是個鬼才,這種狹窄的山路,卡車體積太龐大,戰車負重太高,損壞率無法控制,但摩托車似乎剛剛好,即便是趴窩了也可以直接捨棄,步兵繼續前進,想到這裡,服部政更加佩服他這位師團長了。

  他迅速作出決斷:

  「松本君,我投入到前線的攻擊部隊還在發起縱深進攻,但速度太慢,我擔心敵人的援軍在後半夜就會頂上來,既然你的部隊有如此強的機動性,我需要你從側翼果斷地穿插上去,截斷敵人的退路,從側後方向敵軍發起攻擊。」

  松本明介直接應下,隨後指著遠端的戰場,向自己麾下的幾位大隊長傳遞了情況,對著地圖,松本聯隊決定從陣地左翼發起偷襲。

  「那裡的山體和河流很適合掩藏我們,只要我們能順利切到支那軍的背後,那麼戰鬥就結束了。」

  負責主攻的大隊長立刻站定頷首。

  ……

  「機槍的子彈打光了,手榴彈也快扔光了,這仗比我們之前反擊還要難打!」

  黃土崗鎮內,潮水的巷子後邊,暫89師的官兵已經分不清自己身上是血還是汗,亦或是雨,只感覺周身都黏糊糊的,很不自在。

  他們此刻的防線是用塌掉的民房來設置的,那些被啃得參差不齊的土牆成了他們新的掩體。

  羅驍已經有些筋疲力盡,但他還是帶著師部的幾個參謀下來巡視,一一慰問著馬上要死戰的官兵,聽到剛剛那句抱怨,羅驍笑著說:

  「當然要比當初難打,我們當時打得是日軍14旅團的一個聯隊,現在可是竹內隆介那狗東西的精銳旅團,據說他的旅團相當於日軍乙種師團的戰鬥力了。」

  「師座,我們還需要堅守多久?」

  問話的是一個普通士兵。

  這要是在正常時候,普通士兵壓根沒膽子直接向少將師長問問題,但現在大家都已經祛魅了,生死之前無大事。


  羅驍搖搖頭:「我們身後的防線什麼時候完工,我們就什麼時候後撤。」

  現場陷入了沉默,生存下來的念想被羅驍直接給擊碎了,但是很快羅驍又補充說道:「放心兄弟們,我羅驍不會丟下你們不管的,你們都給我好好的,等打到拂曉,天邊露出一點點光亮的時候,我就送你們下去,因為那個時候竹長官的援兵就到了。」

  「幾點了?」

  人群里有人小聲問。

  羅驍抬腕,親自回答:「馬上凌晨兩點半,再對付日軍兩次進攻完成任務了。」

  這時候參謀長失魂落魄地從前線陣地回來,黑暗中羅驍看見了他踉踉蹌蹌的身形,隨後緊急靠了過去,把參謀長扶到一邊:「怎麼回事?」

  「前線兩百多戰士,與敵共焚了……」參謀長嘶啞道。

  「我們還剩下多少人?有統計麼?」

  「六七百。」

  羅驍聞言鬆了口氣:「還有六七百……有六七百就有希望。」

  參謀長皺著眉頭:「我們能後撤麼.……後邊的部隊就不能來一個團或者兩個團增援一下嗎,不是中央軍的指揮官嗎,這一點點的戰場調整能力都沒有嗎!」

  「別這麼說,守黃土崗本就是賠本的事情,用最小的代價換取更大的收益才是上級指揮官應該考慮的事情,現在再填進來幾千人,也是打爛仗,就算是多堅持幾十分鐘一個小時也是賠本的,還是我們來好一些。」羅驍想的很通透,他四下看了看,「而且,黃土崗簡直就是一個葫蘆肚,日軍甚至可以展開迂迴作戰。」

  參謀長悄悄抹掉眼淚,埋怨羅驍道:「師座,唉,您就是太年輕,太年輕了。」

  羅驍笑笑:「竹長官沒有嫌我年輕就把重擔交給別人,這還不能說明竹長官對我們的信任麼?」

  參謀長怔了怔,擺擺手轉身準備離開:「這麼想倒也可以。」

  「你幹嘛去?」

  參謀長剎住車:「我帶著人去九龍山打個電話,問問他們後邊進度這總沒問題吧.……」

  「去吧。」

  ……

  參謀長帶著一個警衛班摸出鎮子,從舉水回彎的短灘那裡渡過去到了對岸,也就到了九龍山下,一個小土丘上搭著行軍帳,和山體融為一體,這就是暫89師的通訊點了,通訊連的一百多人都在這裡。

  電話線是直接從鄧家畈的東面山區接過來的,這裡避開了戰場,至少穩定地維持了通訊暢通。

  而九龍山上邊的柏子塔這時候看不清輪廓,裹在夜色里,而其側的九龍寺據說很靈,能逢凶化吉,保佑一方風調雨順,這座建造於唐朝的塔樓,似乎當初也就是為了這條「光黃古道而服務的,這條驛道在千年來的很多時間裡,都是中國南北區域對話與溝通的重要紐帶,如今,他是抗擊北方侵略者的絕對咽喉。

  參謀長剛過舉水,就聽見了正面的炮擊聲。

  「走,再走快點!」他催促地更急了些。

  抵達通訊點的時候,參謀長迅速接起電話:「喂!這裡是暫89師!」

  「89師?」接電話的是11師師長彭善,「我正要給你們打電話,前線的傷亡情況怎麼樣,你們還能堅持多久!?」

  參謀長:「彭師長,陣地什麼時候能竣工,我師只剩下六百餘官兵,彈藥幾近枯竭,馬上就只能和日本人展開肉搏了!」

  彭善:「正在全力趕工!你放心,弟兄們都在全力行動,第四道戰壕群我們暫時不修了,但前三道環環相扣,不能在戰時補築,請你理解,我們會很快!」

  參謀長現在哪裡在乎什麼第一道第二道的,儘管他剛剛在鎮子裡跟羅驍嚷了半晌要增援,但現在他完全換了一副模樣,他一字一頓道:

  「彭師長,暫89師的官兵不怕犧牲,就怕死的不安逸,怕死的沒有價值,我們師長說了,就算我們拼光了,也不要影響你們的原定計劃。」

  彭善沉默了,他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這時候,通訊兵火急火燎地拍打著參謀長的後背,急聲喊著「參謀長」三字。

  「搞什麼!?」參謀長回過頭,結果下一秒他渾身的汗毛都倒豎起來,日軍的摩托部隊正在沿著舉水河灘快速挺進,在黃土崗鎮子裡或許難以發現,但在九龍山的山丘上,這一幕清晰異常,「通知通訊連集合!馬上集合!」

  電話被砰一下掛斷,彭善感覺有點蒙。


  他又打了一個回去,這一次是留守的一個通訊員接的,他如實告知了彭善日軍摩托部隊迂迴的消息。

  「你們參謀長呢?」

  通訊員回答:「參謀長帶著通訊連下去阻擊了……」

  「好,我知道了.……」彭善掛斷電話,久久不能平復,他背著手回走幾步,這時候幾個師長又跟了過來,他掃視一周後抿著嘴說道,「日軍的增援部隊好像到了,不然他們哪來的摩托車?」

  胡璉立刻站了出來:「副軍長,給我一個營,我去增援暫89師!」

  「副軍長!」

  「夠了!」彭善強忍著情緒打斷了胡璉的請求,「我們的部隊要留著堅守這條防線,明天我們也要像暫編89師一樣勇敢,明白嗎!?各自回到自己的部隊去,告訴你們的戰士,看看前面這些連正式番號都沒有的部隊是怎麼作戰的,操他媽的小日本,明天,都給我出死力,出死力知道麼!」

  ……

  「師座,我們的右翼被一支日軍包抄了,九龍山上的通訊連捨命堵了日軍的前進路線……」

  「什麼?通訊連?」

  羅驍怔了怔,他看向傳令兵,「怎麼會迂迴的這麼快?」

  傳令兵:「大量的三輪摩托,日軍的數量不少,至少一個大隊以上,我們現在怎麼辦?」

  羅驍意識到他和自己的參謀長已經見完了此生的最後一面,真是可惜,倆人之前還約著要去德械部隊體驗一下新式武器呢。羅驍還是那副樣子,沒有情緒失控到要領著部隊出鎮子去接應,他還是在看表。

  已經三點四十多了,距離天亮愈發近了。

  「把部隊全部收回鎮子裡,全部,我們死扎在這裡,拼到最後一個人。」

  ……

  許久之後。

  彭善的望遠鏡幾乎就沒有放下來過,黃土崗陷入重重合圍,喊殺聲震天動地,火球時不時騰空而起。

  「他們只有不到兩千人……居然擋了這麼久。」何平呼出一口氣,眼睛通紅,強行憋著一口氣。

  一抹白光從東邊的九龍山上刺破雲層透了進來,柏子塔的輪廓在光線映射下已然非常清晰,鄧家畈陣地已經成了一座巨大的軍事要塞,嚴密的塹壕群和東面的梯次火力點讓這裡顯得堅不可摧。

  前線的激戰聲逐漸停歇。

  這時候,黃維騎著馬抵達了前線:「彭善,你過來!」

  彭善怔了怔地回了一句,隨後快步跑了過去:「軍座。」

  「有好消息。」

  「什麼好消息?」

  「竹長官在大勝關成功鎖住了日軍兩個旅團!整整兩個旅團!就在宣化店正面!」

  「所以這是竹長官的誘敵深入之計?」彭善頓時清醒了不少,他瞳孔放大著問,「難怪日軍又加派了一個聯隊,因為他們的主攻方向已經折戟沉沙了……」

  黃維臉上的笑容收斂不住,他感慨道:「鎖關後關門打狗,但我感覺還不止,竹長官必然還有動作!」

  彭善沒有聽完後面的話,他只是把頭瞥向前面已經沉寂的黃土崗陣地。

  黃維這時候問:「羅師長呢?暫編89師功不可沒,我已經向司令部為他們請功了,他們應該撤下來好好休整一下了。」

  彭善抿了抿嘴,露出一抹苦澀的笑容:「軍座,他們已經回家了。」

  黃維一怔,他立刻明白了這是什麼意思。

  「就像古來千百次南來北往的那些驛客一樣,走這條光黃古道,回家了。」

  ……

  在來不及打掃的黃土崗土地上,谷風捲起黃土,掩蓋了暫編89師千餘名官兵的屍體,九龍山的柏子塔在他們的正東方,此刻形成一道柱影,壓在戰士們的軀體上。

  最終埋葬他們的,是一抹黃土。

  未來許多年,中國南來北往的人們在重新經過這條古道的時候,除了「有求必應」的九龍寺,滿山的常青林,蜿蜒清透的舉水,頗為壯觀的黃土遍地,巍峨聳立的柏子塔外,他們還會看見成群的墓碑,墓碑上書寫著很多無名氏,他們將屍骨寄存在了這條古道,他們的名字鐫刻在潺潺舉水溪河間。

  ……

  15日,屬於中國軍隊的全線反擊正式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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