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實上這樣的反擊在兩翼的矮山上已經進行了大半小時了。
方文堅的虎賁團在作戰順序里已經算是姍姍來遲。
應該說前線的32軍看見這些德盔部隊,就跟當初上海的市民在淞滬會戰之初看見如此軍容齊整,裝備先進的部隊一樣欣喜,這某種意義上並非一次增援,它讓前線的所有官兵,看到了希望。
看到了態度上的轉變。
從15日早上八點的這一刻起,德械兵團,正式介入這場會戰。
不精確計算,他們已經在鄂東整訓了三個月。
現在這支武裝到牙齒,血戰過淞滬、南京、津浦、長江的部隊再一次出現在了大別山的叢山峻岭之間。
剛剛向李兆英39師發起集團式衝鋒的是木村旅團之24聯隊,聯隊長橫田光太郎。
雙方對沖的時候他正好端著望遠鏡,心驚肉跳地目睹了全過程,那些卷在黃沙下的中國軍隊用著令人駭然的火力撕碎了他們的衝鋒,他看見自己的部隊就像多米諾骨牌一樣倒了下去,集團式衝鋒變成了集團式送命,後面的部隊想要掉頭回撤,但幾乎也難逃虎賁團的火力覆蓋,最後還是靠著後邊兩個擲彈筒小組前後封鎖方文堅部的前進路線,這才掩護一批人撤了下來。
前線指揮的大隊長這時候喘著粗氣衝到指揮部,腳下絆蒜差點直接跪在了橫田光太郎的跟前,但他來不及調整蹩腳的姿態,單刀直入道:
「聯隊長閣下,是教導總隊,我看清楚了,我真的看清楚了,不是那個什麼74師,是教導總隊!是竹石清那支教導總隊!」
「冷靜!冷靜!」
橫田光太郎強行安慰著這名中佐,自己的手則也已經摸向了電話機,「接,接……接旅團指揮部,快!」
電話很快接通。
橫田光太郎一刻都沒停頓地開口:「旅團長閣下!我們正面遭遇了德械部隊的猛烈反撲,兩個主力大隊已經傷亡慘重,我們需要增援,需要增援吶!」
「什麼?左翼兩翼也被進攻了!」
「是……哈依!」
電話掛斷。
橫田光太郎抿了抿嘴,咽下一口濃痰,隨後像是被抽空了一樣單手抻著椅背,這畫面和腎寶片那個GG的場景結構倒是頗為相似,中佐大隊長和聯隊參謀長聽到電話回座後的聲音後同時靠了過來:
「聯隊長閣下?」
橫田光太郎輕輕擺動右手:「命令部隊暫且收縮,停止進攻,我們的左右兩翼現在全都是全副武裝的德械部隊,14聯隊的部隊已經被打退了,我們先守好腳下的黃家窪,等候旅團部乃至司令部的指示。」
參謀長怔了怔:「不進攻了?」
橫田光太郎眼睛一橫,猛地狂笑幾聲,隨後嗔著臉拉著參謀長往外面南面的39師陣地方向一指,那股黃沙還在空中飛舞著,橫田暴怒道:
「還談進攻?我們一個大隊,在不到二十分鐘的時間裡就被打垮了,你知道我們面對的怎樣一支部隊麼?剛剛我在望遠鏡里看得真切!支那軍裝備著清一色的花機關!」
——其實不是花機關,是花機關的升級版。
橫田光太郎在指揮部內徘徊,每一句都說的咬緊了牙關:「教導總隊,淞滬的時候,擊敗了藤田副司令官的第3師團,他們當時只有一個團,帝國軍隊在進攻南京的時候,南線,國崎支隊和114師團齊頭並進,原本已經一口吃下了川軍的兩個軍,而竹石清帶著教導總隊突然出現在戰場,不僅瓦解了上海派遣軍的攻勢,還將國崎支隊打得元氣大傷,把末松茂治師團長打到了二線!」
「徐州一戰,也是這個竹石清帶著所謂的機動師團,一口咬住了我們的第10師團,最終落得津浦之敗。」
橫田光太郎回過頭,就像是在為自己的偶像辯經:「你們幾個,一直駐紮在哈爾濱,除了支那北方的大雪,你們沒有感受過江南的血腥味,難道還不明白,德械部隊上來了,就代表我們有大麻煩了,敵人的戰略目的不是什麼防守,是進攻,他們是要吃掉我們!」
參謀長面露難色:「聯隊長閣下,那我們現在……」
「去修防禦工事!從0開始!修不出來這裡將成為我們的墳墓!」
……
與此同時,一份情報從定遠鄉西北郊傳回光山。
「中山參謀長來電,木村旅團、田中旅團被困大勝關以南,支那軍已大舉迂迴,混戰已持續五小時有餘,另有尚未核實之軍情,稱關南出現大批中國德械部隊,前線稱為教導總隊。」
指揮部的參謀端著電文向竹內隆介匯報,肉眼可見的,竹內隆介的表情發生了微變,話音落下,他的表情已經完全控制不住了。
竹內隆介猛地轉過頭:「不用核實了,這就是教導總隊。」
旁邊聽了半晌的中島和大驚靠上來:「閣下何以如此篤定?」
竹內隆介:「如果不是有這張反擊的牌打,你以為竹石清會讓那幫蠢豬那麼輕而易舉地進入大勝關嗎?真是一幫蠢材,把敵人想的太簡單了!馬上給中山健太打電話!」
「電話線還沒有接通。」參謀有些尷尬地回道。
竹內隆介怔了怔,他一拍腦子,自己真是糊塗了,其實把108師團派出去,也就是過了一個晚上而已,這一晚上他們能駐留下來就不錯了,怎麼可能那麼快就暢通電話線路:「那就發報,讓中山健太立刻去找河邊正三,讓前線部隊突圍,馬上突圍!」
「我們直接找河邊正三?」中島和有些發愣,「這有點不妥當吧,雙方的關係還很微妙,尤其是,我們無法解釋108師團前往大勝關戰線的原因,他很可能反咬我們一口,講是我們在新集和黃土崗一線遲遲沒有打開缺口導致竹石清能夠抽調部隊回防大勝關並實施了合圍。」
中島和這番話幾乎把大別山北邊的這些日軍指揮部給扒了個一乾二淨。
但竹內隆介已經管不了那麼多了。
他再一次下令:「中島君,你或許還樂觀了,我現在非常不淡定,你以為被包圍的只有兩個步兵旅團嗎?所有進入大別山的帝國軍隊,現在恐怕都在竹石清德系兵團的打擊範圍之內了!」
「真有這麼嚴重?」
「快去!」
再一次怒吼下,中島和迅速離去,竹內隆介疾呼幾口氣,他的腦子裡開始像放電影一樣呈現整個大別山戰場,他開始思索,竹石清是什麼時候把德系兵團調到大別山里來的。
航空兵有在沒日沒夜的偵察啊——
長江以及浙贛的試探軍隊都是幹什麼吃的?難道說吉住良輔的第9師團被中國軍隊留下的一支偏師給打殘了?
另外浙贛線上的牽制性進攻到現在都還沒有停下呢,蔣政府方面還真是心大啊!
而這第11軍真是一點過去驍勇的樣子都沒有!竹內隆介在心裡暗罵道。
忽然他的背後升起一股涼意:該不會竹石清早就調兵團北上了吧?在日軍大舉進攻大別山之前?也就是在日軍剛剛奪取豫南各重鎮的時候?
想到這裡,他的腦子裡忽然閃過了那場輿論戰爭。
內閣的施壓,國際輿論的倒逼,海軍馬鹿的落井下石,以及!中國軍隊自我的貶低,以結果倒推過程,一切都對上了,竹內隆介感覺自己的身體有些發不上力,他一屁股坐在椅子上,那些曾經博弈的想法在這個時候被擊潰了,他的大腿肌肉開始了抽搐,緊接著是面部肌肉,然後呼吸也開始困難。
之前的參謀發現了臉色慘白的竹內隆介,嚇得文件在桌上散的到處都是,他急忙四下嘶吼:
「軍醫!快來軍醫!」
……
「教導總隊這張牌打出去,就意味著反攻正式展開。」
廖耀湘在宣化店的指揮部內聆聽著外邊悅耳的衝鋒鎗槍聲,在德系軍官為主力堆成的作戰室內說道,「我們的首要目的當然是吃下大勝關的這兩個旅團,今日之突擊,就意味著我們正式進入了日軍的視線,那麼,各位,如果你們是河邊正三,亦或是竹內隆介,現在,你們的決定是什麼?」
竹石清還是穩坐在廖耀湘的側後方,和商震待在一起。
幾個月沒有高頻共事,他發現廖耀湘的確是有很大的不一樣了。
現在他戴著金絲眼鏡,挺像一個教書先生,話里話外常有引導,之前那股建議為主,決策為輔的風格快要褪盡了,不過,他的脾氣倒是越來越大了,現在動不動就在電話里說自己是總參謀長,然後讓對面滾過來接電話,什麼什麼之類的……
「稍有理性之指揮官,應當立刻組織後撤。」
謝晉元環顧左右後說道。
梁華盛也是這個意思,跟著點了點頭,薛禪則說:
「如果是竹內隆介,緊急突圍必然是日軍的第一選擇,但是,河邊正三未必就會如此,河邊正三和村山翔二,在之前的豫中戰役里就有下賭的決策,還不止一次,我們既然能用西出東退的辦法逼日軍進大勝關,亦可以用此法套住河邊正三,逐步消耗他,我們將大別山變成一個個屠宰場,徹底將這幫畜生吃干抹淨。」
李漢章偏頭看著自己的參謀長薛禪,滿意地嘆道:「我的參謀長,這是我的參謀長!」
廖耀湘敲了敲桌面:「問題是,戰場眾多,我們的部署呢?」
「教導總隊全部擺在大勝關完成聚殲,這是肯定的,其他部隊呢,74師,29師,52師,199師,諸位,我們手上還有八萬多的機動力量,我們要讓鬼子吃盡苦頭,我們要用這股有生力量,撬動整個戰局!說實話,反擊方案已經擬定了快兩天了,我和老宋,包括竹長官都看了,不太滿意!」
薛禪聞言出來解釋道:「廖參謀長,大別山道路崎嶇難行,攻擊線路可選擇的路徑較少,我們的重武器也沒辦法全部排布出來,因此限制了我們的戰法.……」
「你先不要說話。我沒有責怪任何人。」廖耀湘打斷道。
這個時候竹石清站了起來,他緩步挪動到地圖之前,右手稍稍抬起:
「大別山區,自古之柏舉之戰始,歲月流變,大戰無數,中國的地理學家用此山與淮水將南北一分為二,此刻,它已然是一座長城,是我們保衛武漢的屏障,我想告訴諸位的是,德系兵團至今日投入戰場,不只為吃掉一個旅團,一個師團,我們要做的,是讓日本人再不敢向南一步,是要讓他們想而無力之,行而畏懼之。」
「你們的好幾版方案我都仔細過目了,戰術性太強,通篇看下來,我只感覺到「穿插包圍「死纏爛打「分而圍殲這些字眼,就好像我們是一支游擊部隊,就好像我們故意在大別山展開決戰一樣。」
「不!」
「不是這樣。」
竹石清狠狠地敲擊著地圖的布面,眼神如炬地掃過在場每一個軍官,「多少弟兄們用命換回來的對峙形勢在此刻已經能讓我們說出一句話,此刻,就是此刻,我們足以在正面擊潰日軍!」
「這支日軍早就疲憊不堪,精神不繼,他們早就後勤混亂,管理失序,內鬥不休!假如現在把大別山整個搬走,我們會勝利的更快,這就是你們,你們!要給自己埋下的共識!我想說,大別山不是最後的戰場,在彈盡糧絕之前,我們的出擊沒有終點,這一仗,首先要打出中國人的氣勢,要把過去五個月的惡氣一口出盡!」
「穿插,包圍,是為了殲滅。」
「衝鋒,淬火,是為了震懾。」
「但願此戰之後,日軍一年不敢進入大別山,不敢侵入湖北之境。」
竹石清眯著眼,端視周遭。
周圍人都被這股氣勢給鎮住了,所以就是竹石清之前所言那樣,既然日軍打到此處,那就不是打退他們那麼簡單。
現在是——何懼犧牲,但求全勝!
「是!」
底下傳來要把天花板掀翻的回應聲。
竹石清抬腕看表:
「龍驤裝甲團和炮團到了哪裡?」
廖耀湘:「已經過了武勝關和雞公山,正在向柳林火車站前進。」
「下午兩點,把150mm榴彈炮展開,平漢路上,能架起多少門就多少門,炮火覆蓋日軍營地一小時,少一分鐘都不行!」
竹石清豎起食指下令著,「還有,電告52師唐雲山部,現在可以出平靖關北上了,平漢路打響的同時,立刻進攻靈山,兵團司令部會讓林宏的特戰隊配合他,奪取靈山鎮後,抄平漢日軍的後路。」
「是。」廖耀湘點點頭。
「另外,讓梅凌風把旗幟插在坦克上,我要看見我們的戰車破山而出。」
竹石清回過頭看了一眼廖耀湘,然後把目光平移向所有人,隨後露出一抹陰冷的笑容,
「各位,這就是我們的戰爭宣言——」
「是!」
這一次,商震也站起來敬禮應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