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5章 醫者仁心
輸液的速度放得極慢。薛己在旁邊一刻不敢離開,時刻關注著錢寧的呼吸和脈搏。
燒得太厲害,就在藥液里加注少量水楊酸,同時針灸他的曲池、合谷、外關、委中給他降溫。
錢寧的狀態很快就明顯好轉,燒也退了,人也不說胡話了,但薛己沒有絲毫放鬆,他知道這多半是水楊酸發揮了作用,不過治標不治本,只能讓病人舒服一些。
果然,藥液輸進去兩個時辰,錢寧忽然開始發抖,很快抖得像篩糠一樣,連帶著藥瓶子都跟著晃個不停。牙關咬得咯咯作響,高熱比之前更甚,甚至還開始嘔吐!
場面一度異常混亂。錢寧又是習武之人,要不是用束縛帶把他提前固定好了,這會兒非得砸個鍋干碗淨不可————
弟子們一時間手足無措,薛己卻穩如泰山,抬起左手扶住晃動的琉璃藥瓶,指腹一捻輸液管,將滴速重新調勻。
他右腕順勢搭在錢寧寸口,很快辨清了脈勢,對眾弟子喝道:「不要慌,這不是壞事,是藥氣與病氣在營衛間交戰。正氣要托邪外出,才會寒顫;
邪熱被逼到表分,才會高熱復作。」
「按我說的做,一件一件來。」他接著吩咐道:「為他冷敷頸側、腋下、股溝三處。寒顫時停手,給他心口蓋層薄布護著。等抖勢一退,熱勢往上沖,再接著擦。」
「再搗小半盞生薑汁,兌溫涼水調稀,拿棉棒蘸著抹他舌根,少少頻沾,先把嘔逆壓下去。再煮碗蘆根粳米清湯,和淡鹽水一併溫在一邊,等牙關稍松,就一點點給他灌下去。津液足了,正氣才扛得住這一戰!」
薛己還不忘時刻教導弟子,接著吩咐道:「把我針匣里的三棱針取來,再備兩個火罐。等這陣寒戰稍歇,我為他刺大椎、十宣放血泄熱,為邪熱開個出路!」
說話時,他的指尖仍搭在錢寧脈上。看著一眾慌亂稍定的弟子,語重心長道:「行醫遇急證是常事,要保持心如止水。這點陣仗就亂了手腳怎麼行?都分頭忙去吧,扛過這一關,他這條命就救回來了。」
「是,師父。」本來還慌成一團的弟子們,經他一番訓斥,全都鎮定下來,按照薛己的吩咐,各自準備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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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弟子們給錢寧反覆冷敷,又用薑汁給他止住嘔逆,錢寧終於牙關稍松。一個弟子就用銀勺,一點點往他嘴角里送米湯淡鹽水。
薛己手指始終沒離開錢寧的寸口。等寒戰過去後,他取了三棱針在燈上燒過,讓弟子扶錢寧起身,快如閃電般在其大椎穴、十指尖刺了數下,黑紅色的血珠立刻滲了出來,緊接著又在腫塊周圍拔了兩個火罐——————
弟子們瞪大眼看著,已然忘記了對鼠疫的恐懼,只見污血出了小半罐,錢寧喉嚨里嗬了一聲,急促的呼吸竟慢慢穩了下來————
薛己再給他號脈時,原本洪大無根、像沸水一樣亂滾的脈象,終於平緩了些,雖還跳得快,卻已經沒那麼嚇人了。
「脈有根了,邪熱沒往裡陷。」薛己鬆了口氣,他還要去照看其他病人,臨走吩咐弟子道:「輪班守著,一炷香換一次布,半個時辰餵一次米湯,有什麼變化立刻叫我。」
「是,師父。」弟子們恭聲應下,看著薛己的背影,眼裡滿滿都是崇拜,他們知道師父已經把錢都督,從鬼門關拉回來一隻腳了————
年輕的大夫們唯恐前功盡棄,便愈發用心守著錢寧,防護服又悶又熱,護目鏡里也全是水珠,卻沒有一個在乎的————
這一守就是兩天兩夜。
行轅那邊,蘇錄也是牽腸掛肚,一直擔心著錢寧,卻也不好一遍遍地催問,那不給薛院正他們壓力嗎?只能讓人告訴小強,他乾爹有了消息第一時間稟報。
當然蘇錄更關注的還是全城的疫情。第二天,兩縣又上報了十例感染者,兩天合計達到了二十一例。
不過值得欣慰的是,所有新增病例都是在隔離區發現的,隔離區之外是零新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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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十五清晨,疫情進入第四天。
窗外天光漸明,屋內蘇錄和衣而睡,連鞋子都沒脫,就這麼靠著迎枕眯著了。
程萬舟快步走進內院,剛要張口叫喊,卻被宋小乙攔下,小聲道:「大人忙了一宿剛睡下,沒什麼急事讓他多睡會吧————」
「好。」程萬舟點點頭,剛要原路退回。
屋裡卻響起了蘇錄的聲音,「濟川進來。」
濟川是程萬舟的字,萬千舟楫,以濟大川。
宋小乙無奈讓開門口,程萬舟推門進去,便見蘇錄坐在床邊上,身上的衣服也皺皺巴巴,哪還有天下一人」的風采?
「大人是沒睡著還是被我吵醒了?」程萬舟歉意道。
「沒睡著。我這一閉眼就是疫情失控的場面,怎麼可能睡得著?」蘇錄揉著眼角道。
「那這個應該能讓大人安心一些。」程萬舟便笑著遞上一張報告。
蘇錄接過來搭眼一看,登時容光煥發,一下子從床上蹦起來道:「太好了,零新增!
「」
對鼠疫這種烈性傳染病來說,雖然隔離期是九天,但只要第三天能清零,後面幾天就屬於保險起見」了————
所以雖然還不敢斷言疫情已經控制住了,但他的心一下子安妥了大半。
「大人現在能睡得著了不?」程萬舟笑問道。
「這下更睡不著了!不過這回是高興的!」蘇錄哈哈大笑道:「洗把臉先吃飯,我都三天不知道吃的啥了,餓死老子嘍!」
不過蘇錄不在乎,他寧願程萬舟一輩子都感受不到自己的恐懼。
「對了,還有個好消息。」為了讓大人吃得更香一點,程萬舟稟報導:「剛剛錦衣衛衙門傳信來,錢都督退燒了,腫塊也軟了,還醒過來一會兒,說餓,喝了半碗粥又睡下了。
"
「好好好,這傢伙果然命硬!」蘇錄懸了三天三夜的心,終於落了地。
「讓胡大廚加個硬菜,我現在胃口大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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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錄之所以這麼說,是因為腫淋巴的腺鼠疫,自然死亡率高達五成!
好在錢寧年輕,又是習武之人,身體底子棒棒的。大蒜素抑制了病菌繁殖,加上水楊酸退燒、薛院正醫術高明等多重因素共同作用,終於把他從鬼門關拉了回來!
其他病人也按這個方案治療。加上錢寧,前後一共二十一個病人,最後救回來十四個,死了七個,存活率從不足五成提到了近三分之二。
大蒜素加水楊酸的療法,肯定算不上什麼特效藥,卻真真切切提高了患者痊癒的機率,這就已經很好很好了————
四月十五這天是個好日子。
蘇錄補覺起來,又收到江寧縣的稟報,終於抓住項鏞了!
這傢伙落網的過程說起來十分搞笑————他那艘烏篷船藏在外郭一處偏僻的河汊里,船頂還蓋滿了蘆葦,和周圍的蘆葦盪連成一片,官兵們在河道上來回搜了好幾遍,愣是沒發現。
項鏞在船上躲了三天,雖說不愁吃喝,但兩眼一抹黑,外頭啥情況都不知道————他就只能天天瞎尋思,老船夫到底成功了沒有,蘇錄有沒有中招,南京城裡鬧瘟了嗎?
越尋思就越想一探究竟,這天他實在憋不住了,趁著天黑摸上了岸。尋思著到附近村里,找人打聽打聽城裡的消息,順便買點鹹魚鹹菜之類的淡淡嘴。天天就著涼水啃乾糧,換誰也受不了啊。
然後天亮前趕回船上,神不知鬼不覺,完美!
然而大少爺卻忘了自己從沒單獨出過門了。
南京外郭的鄉下河漢縱橫,道路像蜘蛛羅網一樣,農村晚上又沒個點燈的,四下伸手不見五指,根本不知道該往哪去。
項大少深一腳淺一腳地走了頓飯功夫,在摔了第八個跟頭後他決定放棄了,回船上睡覺去。
然後他就愕然發現自己也找不到回船上的路了。
結果轉了大半夜,跟鬼打牆一樣,繞來繞去都在原地打轉。直到雞叫兩遍東方泛白,才暈頭轉向撞到了一個村子邊上。
殊不知,防疫期間各村子都封著,村里丁壯輪班在村口巡邏,不許外鄉人進村,也不許村里人出去。丁壯們都保持著高度警惕,嚴防瘟神!
所以幾個守村的丁壯,同時看見田埂上晃晃悠悠走來個一身泥巴的面生漢子,還鬼鬼祟祟地東張西望。
他們立刻敲響了警鐘,提著鋤頭、木棍就沖了上去,本意是把他撐走。
但項大少以為他們要抓自己,嚇得調頭就跑,鞋都給跑掉了。最後腳下一拌蒜,一頭栽倒在田埂里,摔了個狗啃泥,一下子暈厥了過去。
村民們面面相覷,這可咋整?一個個都不敢靠近,唯恐這是個帶疫的,又怕他死這兒說不清楚————
好在里正聞訊趕來,聽幾個民壯講了來龍去脈,忽然一拍大腿道:「這會兒誰還在外頭轉悠?他不會是官府找翻了天的通緝犯吧?!」
「那個散瘟的毒蟲項鏞?!」大伙兒嚇了一大跳,這下退得更遠了。
還是里正下令,讓人回村找來一壇壇雄黃、石灰,劈頭蓋臉往他身上撒。又點起好幾堆硫磺艾蒿圍著他熏————
項鏞直接就從昏迷中被嗆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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