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他們還挺上道,蘇錄愈發客氣道:「諸位大人當然有貢獻了,你們服從大局,配合抗疫,主動隔離,愛民如子,相信吏部和兵部年底考績都會考慮在內的·…」
這話一出,眾官員登時眉開眼笑,連忙拱手道謝,場面一團和氣。
吏部尚書張彩一一蘇錄的人肉喇叭,兵部尚書王敞一一蘇錄的傳聲筒,蘇大人這一說,年底大家的考核肯定就不難看了。
「諸位快點回家休息吧,家裡人也等急了。」蘇錄擺擺手,又發了個福利道:「放假三天,好好調整調「多謝大人恩典!」官員們高興地道謝離開,雖然他們上班也是摸魚,但還是不用上班更爽…安撫完官員,蘇錄便前往錦衣衛衙門。
「大人跟他們也太客氣了。」程萬舟小聲嘟囔道:「一幫蒔花遛鳥的老混子而.……」
「正因如此,才更得對他們客氣點,人家無欲無求,怕我個鳥?鬧得太難看,沒有好處的。」蘇錄卻理所當然道:
「強勢是手段,不是目的。剛則易折的道理,小孩子都懂,為官也是如此,還需剛柔相濟……一味太過強硬,讓人喘不過氣來,時間久了會出大問題的。所以在原則之外放低姿態,讓人感受到還是被尊重的,這一點很重要。」
「是,屬下記住了。」程萬舟恭聲受教。
說話間便來到了錦衣衛衙門口,此時門外的警戒線已然撤去,大門敞開著,但那淡淡的硫磺味還沒散盡,提醒著人們這裡剛剛經歷過什麼。
這時,宋小乙從旁勸道:「大人,這裡畢竟是疫源地,雖然已經解封了,但您千金之軀,沒必要冒這個險啊……」
「解封了,就代表已經安全。」蘇錄搖了搖頭腳步不停道:「要是還有風險薛院正也不敢開這個門。錦衣衛的弟兄們為了保護我,還有南京的百姓做出了這麼大的犧牲,我要是到了門口還不敢進去,他們會寒心的。」
說罷,他便毫不遲疑地邁步上了石階。
進了大門,便見錦衣衛的將士們已經列隊恭候多時了。
錢寧站在隊伍最前列,臉色還蠟黃蠟黃,整個人瘦了一大圈,沒有什麼精氣神,腰杆卻挺得筆直。他頭上一點毛都沒有,活像顆滷蛋,往日裡那張還算周正的臉,這下是徹底沒法看了,不過倒是跟他的職業更貼合了……
往後審犯人都不用動手了,看到他這顆凶神惡煞的光頭,膽小的直接就能撂那兒。
看見蘇錄大步走進來,錢寧鼻子一酸,撲通就跪下了,帶著哭腔道:「乾爹!兒子還以為再也見不著你了!我這不是在做夢吧?」
蘇錄快步上前,伸手把他扶起來,又一把抱住他,用力拍了拍他的後背:「傻話,閻王殿才不收咱爺們這種,不然誰當閻王爺還不一定呢。」
聽蘇錄說了一聲「爺們兒』,錢寧終於繃不住掉下淚來,自己叫了一萬聲乾爹,終於換來了乾爹的認可此刻就像見了親爹一樣,所有的後怕都涌了上來,哭得像個一百五十斤的孩子……
「好了莫哭,我看看恢復得怎麼樣?頭上的毛沒了,不過還能長,」蘇錄拍打著他的身體,發現錢寧的左胳膊僵硬地垂在身側,明顯不對勁。
「這裡是怎麼回事?」他忙關切問道
「哦,這隻胳膊輸液來著。」錢寧解釋道:「薛院正說,血管被燒著了,您想那大蒜多辣啊……一時還打不了彎,得慢慢養。」
「哎,苦了你了,這次是你替我擋了一難。」蘇錄攥了攥他的左臂,語氣誠摯道:
「多虧你警覺,沒把那本髒圖送到我眼前,不然我肯定也得中招。你又及時封了衙門,讓南京城百萬父老免遭大難。你這份功勞太大了,我一定上奏陛下,給你封爵,給弟兄們請賞,怎麼賞都不為過!」「多謝乾爹!兒子當時就想,無論如何不能把乾爹著上,也不能讓全城傳染開,不然乾爹就難做了。」錢寧一臉至誠至孝道:「兒子死不足惜,但大明不能沒有乾爹啊!」
「好好,有這份心比什麼都可貴!」蘇錄差點沒繃住,安撫完錢寧,又走到列隊的將士們面前,和煦的目光掃過前排一張張還帶著病容的臉,他高聲道:
「弟兄們,這次瘟疫,是項鏞那個惡賊蓄意投毒!害你們染了病,遭了罪,還折了五個弟兄!但是在巨大的恐懼面前,卻沒有一個人亂闖亂跑,你們全都克服了對死亡的恐懼,嚴格自我隔離,才把疫情死死摁在了鎮撫司里,沒讓它傳到民間去!」
「這次生死之間的殘酷考驗,充分證明,你們對得起身上的飛魚服,對得起天子親軍的稱號!皇上以你們為榮,我為你們驕傲!」
錦衣衛官兵們登時熱血上涌,齊聲高呼道:「誓死效忠皇上,保衛大人!」
他們被關在衙門裡的時候,不是不害怕,也不是沒有怨言……但此刻聽到蘇錄把他們的功勞看在眼裡,記在心裡,所有的委屈都煙消雲散了。
「好好。」蘇錄壓壓手,又趁勢宣布道:
「病死的五個弟兄,撫恤銀按三倍發!活著的弟兄,每人賞銀十圓,全部記功一次,官升一級!」「謝大人賞!」將士們再度齊聲高喊,頓時覺得這十幾天真值了!
等將士們心滿意足退下,錢寧便請蘇錄速速離開道:「乾爹的心意我們完全收到了,你老看一眼就趕緊走吧……這地方雖然消殺過了,可保不齊哪個旮旯里還藏著帶疫的老鼠,萬一……兒子萬死難辭其咎!」「你可別嚇唬我,我別的不怕就怕這玩意兒。」蘇錄哈哈一笑沒再強撐,讓錢寧送自己出門,順便將抓獲項鏞的消息同步給他。
蘇錄說完,神情變得凌厲無比,切齒道:「項鏞這狗賊,居然敢用瘟疫霍亂江南,真是喪心病狂、毫無人性!」
「我們之前防著他下毒,防著他縱火,防著他打黑槍,就是沒想到他能來這一手!完全突破我們想像的底線,所以才會中招!
說著他狠狠一拳捶在門框上,「不把這狗賊碎屍萬段、剝骨抽筋,難消我心頭之恨!」
「放心,公審公判,凌遲處死,挫骨揚灰,一樣都不會少!」蘇錄點點頭,給他千兒子出氣道:「之前項家拉著大炮和官軍對轟,我也只按律判了他們夷三族。這次項鏞散疫,我一定要誅他九族!還有他這幾個月,是怎麼從寧波逃到佛渡島,又從佛渡島流竄到南京的?誰給他遞過消息?誰收留過他?全給我揪出來,通通抄家處死!還有沿途官員是玩忽職守,還是包庇縱容,都要查清楚,一個都不能漏!」蘇錄殺性之大,就連錢寧都忍不住勸道:「乾爹,會不會株連太甚了?」
「一點不為過!」蘇錄卻搖搖頭,堅決道:「他們造反是沖著我,沖著朝廷來的,刀對刀槍對槍,死的是官軍,是反賊,不會波及太多百姓。」
「可散播瘟疫是沖著全城百萬無辜百姓,乃至整個江南的男女老少……都有可能被他活活瘟死!這種惡行,比造反還要可惡!」
「所以必須讓天下人都知道:造反尚且只需夷三族,惡意傳播瘟疫者必誅九族,誰敢效仿項鏞,也是一樣的下場!」
他頓了頓,又沉聲道:「我還會讓《應天時報》將此次疫情的始末……我們怎麼封城、怎麼消殺、怎麼治病,一共死了多少人,怎麼處置的投毒者……都如實刊登出來!要讓天下知道,散疫這種下三濫的手段沒有用,朝廷有能力防住,最後只會把自己九族都搭進去,得不償失……這樣才能絕了旁人效仿的念頭!」錢寧重重點頭:「是,兒子這就派人去查,看看這幾個月到底是誰在暗地幫他,一個都跑不了!」「好,放手去做就行。」蘇錄剛要上馬車,錢寧一拍光頭道:「對了乾爹,還有個事.……」「講。」蘇錄站住腳。
「前段時間常州那邊送來三個持槍人犯……」錢寧在蘇錄跟前多了,也漸漸把銃叫做槍了。蘇錄點點頭示意他說下去。
「他們手裡拿的是正德神銃,」錢寧壓低聲音道:「而且是天授銃!」
「什麼?!」蘇錄登時為之色變。
天授銃之所以叫天授銃,是因為它不是造出來的,而是挑選出來的。
因為手工造槍,雖然材質相同,工藝也相同,但沒法精確控制公差,所以造出來的槍每一支都不一樣。自然,一批上千支裡面,總會出現少數幾支各項公差全部湊巧落在最優區間,打出來散布遠小於同批其他槍的精品。
皇家軍械局在驗收試射時,會把這批「天選之槍』挑出來,進行進一步改裝,作為狙擊槍使用,蘇錄將其命名為天授銃!
天授銃極其難得,支支都是數百挑一,乃至千里挑一,整個軍械局到現在也不過才得了一百支,配發給京營的精銳狙擊手使用。
所以蘇錄才會這般震驚,沉聲問道:「三支都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