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3章 御弟
盧黃四本來以為自己闖這麼大的禍,能留個全屍就不錯了。他這回來負荊請罪,不過是想爭取個王景和那樣體面赴死的下場————
沒想到不僅保住了性命,還能去南洋戴罪立功,等於給了他從頭再來的機會。
他又重重磕了三個響頭,感激涕零道:「屬下謝大人不殺之恩!我這條狗命,還有盧家世世代代的命,從今往後都是大人的了!刀山火海,只要大人一句話,屬下皺一下眉頭就不是人養的!」
「起來吧。」蘇錄抬了抬手,示意侍衛給他鬆綁。
「這樣處置,一是念在你往日的功勞,二是你主觀上沒有惡意,只是愛耍小聰明,小心思太多,才險些釀成大禍。」
盧黃四揉著勒麻的胳膊,滿臉愧色道:「大人說的是,屬下這老毛病。也知道不應該,可事到臨頭總忍不住打小算盤,這回是真長教訓了。
「人有私心不奇怪。」蘇錄諄諄教誨道:「誰人肚裡無點私?我也不能要求你做聖人,我自己都做不到——————是要你拎得清輕重,知道哪些紅線不能碰,千萬不要被私心沖昏了頭。再有下次,可別怪我不念舊情了!」
「屬下記住了!這輩子都不敢忘!」盧黃四連忙鄭重應下,遲疑了一下,才壯著膽子開口:「大人,屬下斗膽————還有個不情之請。」
「說。」蘇錄點點頭,已經猜到他要說什麼了。
「就是那個許鯨,屬下敢向大人擔保,是條響噹噹的漢子————要不是他主動封島,疙瘩瘟旱就傳得到處都是了。他自己弟兄都死了夫半,也不讓他們禍害外人。後來也是他不知道死人的衣服還會傳疫,才會被項鏞鑽了空子。」盧黃四看著蘇錄的臉色道:「而且這人很講義氣,屬下幾次拉他入伙,他都不肯背叛項家。但經過這檔子事,他肯定不會再愚忠了。求大人開恩,讓他跟著屬下一起去南洋戴罪立功吧!」
「看來你是真稀罕他呀,把你坑成這樣還給他說情,」蘇錄不禁笑了,一擺手道:「許鯨確實有可取之處,既然你給他作保,那我就准了————但咱們醜話說在前頭,他出了任何岔子,你這個保人可得跟他同罪論處!」
盧黃四大喜,忙把胸脯拍得山響:「多謝大人!他要敢有二心,屬下第一個砍了他的腦袋,然後自裁以謝大人!」
「待會你要去領軍棍了,就不留你吃飯了。」蘇錄開了個灰色玩笑。
「是————」盧黃四老實點頭,大人的意思是怕給他打出屎來————
卻聽蘇錄又對宋小乙道:「告訴錢寧,打完了好好給他治一治,別耽誤他七天後啟程。」
「是。」宋小乙應一聲。
「謝大人恩典。」盧黃四也感動壞了,蘇大人這是在明著告訴錢寧,別把自己打太狠「去吧,啟程前再來一趟,給我帶封信給山長。」蘇錄揮了揮手。
「是!」盧黃四響亮地應了一聲,躬身退了出去,腳步可比進來時輕快了許多。
他這回是徹底服氣了————蘇大人真是既明察秋毫,又賞罰分明,對下面人發自內心的關愛。遇到這樣主公,還有什麼可說的?只能把命賣給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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數日後,傳旨太監自京城而來。
因為是正式詔旨,而非皇帝的私信,蘇錄趕緊在行轅設了香案,率一眾屬官接旨如儀。
禮畢,傳旨太監張林便尖著嗓子宣讀詔書:「奉天承運皇帝,詔曰:詹事府左庶子蘇錄,代天巡狩,南下平叛,籌糧籌餉,安撫地方,厥功至偉。苟無優獎,何以勸將來?著升翰林學士,詹事府少詹事,履職如舊;蔭一子為世襲錦衣衛正千戶。於戲!服茲嘉命,永懋爾勛。欽此。」
蘇錄忙謝恩不迭。
手下眾官員明顯比他還高興。能不高興嗎?大人進步了,他們才有進步的空間。而且蘇錄終於不再一級一級地往上升了,這回連升了兩級,成了正四品,可算要換穿緋袍了!
再說這封賞也不算太高,將領中封侯封伯的一大片,兩位總督官居一品,蘇大人已經非常低調了好嗎?
待蘇錄接旨後,眾官員剛要起身道賀,小張公公卻擺了擺手,滿臉堆笑道:「諸位慢著,還有一道上諭,省得再起來了。」
大夥只好重新跪好,但見張林又打開一個紅木匣子,取出一卷黃綾。眾人一看樣式,就知道這是一道沒經過內閣和詹事府的中旨————
張太監展開中旨,又尖著嗓子念道:「敕諭蘇錄吾弟,朕與卿際遇投分,情逾骨肉。雖處君臣之別,實有手足之誼。歷歲以來,卿體念朕懷,殫心竭慮,力保江山。今特賜卿號御弟」,以昭朕與卿篤厚之誼。
自今而後,凡一應禮儀,悉比照親王制。諸王、公侯、文武大小諸臣,見卿如朕親臨。卿其勿固辭,益殫心力,匡輔朕躬,共保大明宗社。欽此!」
中旨宣讀完畢,整個行轅鴉雀無聲,落針可聞。
官員們一個個目瞪口呆,不知該如何恭喜大人了。親封御弟,禮同親王,如朕親臨————這是什麼樣的榮寵?不僅大明朝聞所未聞,翻遍史書怕也找不到幾例。
雖然也不能說完全沒有,比如韓德讓,但那是蠻夷之朝,不足為據啊!
「恭喜殿下!賀喜殿下!」還是張林率先以參拜親王之禮,給蘇錄磕頭。
眾官員如夢初醒,也趕緊納頭便拜————
蘇錄臉上卻半分喜色沒有,心裡更是無奈至極————他早知道朱厚照想一出是一出,什麼不靠譜的事兒都能於出來,卻沒想到這位大哥連個招呼都不打,直接給自己雷了個外焦里嫩。
什麼御弟?我是唐僧嗎?又沒有女兒國王,我當個屁的御弟哥哥?!
這是皇帝真心實意的表達不假,但純純給自己招禍呀!
他很快拿定主意,重重叩首道:「皇上天恩如岳,實非人臣所能承當。臣萬死,不敢拜受!」
「啊這殿下————」張林沒想到蘇錄會拒不接旨,一下子整不會了。「皇上的旨意殿下還是接著吧,不然皇上會不高興的————」
「張公公,皇上升臣少詹事、翰林學士、封妻蔭子的恩典已然過重,但終究仍屬臣子分內,臣便腆顏叩謝天恩了。但御弟」這個頭銜,還有殿下」這個稱呼,臣是萬死不敢受的,給公公添麻煩了。」蘇錄卻誠惶誠恐道:「至於皇上那邊,我自會上疏請罪,你不用擔心。」
「唉————」張林還是覺得可惜,「殿————蘇大人還是再考慮考慮吧,這樣天大的恩寵求都求不來的————」
「正因為如此,臣才萬萬承受不起!」蘇錄卻堅定搖頭道:「殿下是太子、親王的專屬尊稱。臣是外姓臣子,非朱明宗室,公然受之,大違禮制!必然給陛下和臣招來無窮非議,是以殿下」二字,再也莫提了。
,「是。奴婢都聽大人的————」張林哪敢跟蘇錄論理?勸他接受也只是為了表示自己心向著他罷了。
見他態度如此堅決,小張公公自然也就不再廢話,轉而替乾爹給蘇錄帶好。
眾官員更是不敢妄加評價,他們既不好說大人不該拒絕,也不好說大人就該拒絕。只能含糊恭喜蘇錄升官蔭子,權當沒聽到後一道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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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程萬舟代自己招待好張公公,蘇錄便回到書房,關起門來給朱厚照寫了一封沒有技巧,全是感情的謝恩奏本————
臣弟蘇錄頓首百拜:
今日天使抵寧,宣示恩綸。升臣少詹事、兼翰林學士,蔭一子為錦衣千戶,臣恭設香案,望北地叩謝。此皆陛下念臣涓埃微功,賞賚逾格,臣唯有肝腦塗地,竭盡駑鈍,庶几上報萬一。
唯御弟」之封、親王之禮,臣萬不敢受,亦不能受。
臣非敢矯情辭恩,亦非不知感戴。陛下待臣以手足,臣夙夜銘心,亦竊以腹心自居————每念陛下恩遇之重,雖赴湯蹈火、橫遭怨謗,臣自雖千萬人吾往矣」。此份底氣,皆自陛下與臣相知相得。陛下深情厚恩,於臣心中遠勝親王萬鍾之爵!
然臣乃外姓臣子,非宗室懿親,若公然受殿下之稱、親王之尊,實乃紊壞祖宗成法,太過非禮。今新政更張,痛革積弊,臣已然朝野皆敵,動輒得咎。再不知進退,朝野必蜂起而攻之,亦難免殃及陛下。
臣知陛下格局宏闊,不懼罵名,但臣怕。臣本西蜀布衣,起於山鄉,科第僥倖,得近天顏。蒙陛下不次拔擢,付以大政,容臣大刀闊斧、革舊布新。
近年,臣為陛下收兵權、理財賦、清田畝,在旁人眼裡,早是權臣模樣,令臣局踏不安、夙夜難眠。
若再加御弟」之號,畀以親王之禮,天下人必以莽、操視臣。臣固知陛下聖明,必不為浮言所惑,妄起猜嫌。然流言一興,蜚謗四起,非獨臣將內外交困,進退無地,新政亦會橫遇壅阻。
臣一身榮辱何足惜?若因臣之故,壞了陛下更新大明之大業,臣雖萬死,何能塞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