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歷史軍事> 目錄頁> 第999章 如此師生

第999章 如此師生

2026-09-14 03:34:24 作者: 佚名

  第999章 如此師生

  車隊一路迤邐來到東山鎮,還沒進鎮子,先見鎮口紫石街上立著五座石牌坊,沿長街一字排開,一座比一座高,一座比一座精緻,恰是王鰲一生科名宦跡的見證。

  最前第一座是登俊坊」,是他中舉後縣裡給立的。這屬於舉子標配坊,中了就有。

  兩柱單間,規制最樸素,坊額上端端正正刻著登俊」兩個楷字,沒有多餘雕飾。

  第二座乃解元坊,是王鏊鄉試第一,蘇州府又單獨給他立的。升級為四柱三間,整體高出一截,額枋上浮雕著祥雲花卉,坊額大書解元」二字。柱腳還加了抱鼓石。江南解元果然值錢多了。

  第三座是會元坊」,乃次年他會試奪魁後所立。這就更了不得了,升到四柱三間三樓,青石坊身配著漢白玉題額,額板上雕刻鹿鳴登高」紋樣,邊飾是喜鵲登枝,抱鼓石上還雕了小石獅,又比解元坊高檔多了。

  第四座是探花坊」,為他殿試一甲第三名及第所立,同樣是四柱三間三樓,卻比會元坊又高了半頭。探花」二字出自謝遷謝閣老的手筆,額枋上雕著杏林春燕、魁星點斗的紋樣,斗拱飛檐,氣派非凡。

  第五座閣老坊」,也是規制最高的一座。六柱五間五樓,足有三層樓高,整體由漢白玉雕成。匾額分上下兩層,下層大書大學士」二字,上層題一品」,都是御賜筆跡。額枋上雕著仙鶴流雲、麒麟獻瑞,樓檐的脊獸、斗拱一應俱全。坊前兩尊一人多高的石獅子威嚴鎮守,已經是文臣能得到的最高榮譽了。

  牌坊下,一位白髮蒼蒼的布衣老者,已經帶著王家子弟恭候多時了,正是蘇錄的座師王鏊。

  蘇錄見狀,趕忙吩咐停車。不待車櫈放好,便從車上跳下來,三步並作兩步,上前納頭便拜:「弟子蘇錄,拜見老師!」

  王鏊連忙伸手扶住他道:「弘之現在是欽差大臣,這可使不得。」

  「在老師面前,我永遠是學生。」蘇錄堅持下拜,起身後才驚喜道:「老師終於能開口說話了?!」

  「為師回鄉後不久,就能說話了。」王鏊嘆了口氣,「但是看到王銓他們鬧得太不像話,我勸他們不聽,讓我主動告發,又實在狠不下心。只能繼續裝聾作啞,搬回老宅眼不見為淨。」

  他又一臉慚愧道:「這是最下乘的法子,愧對皇上,愧對先帝呀。」

  蘇錄能說什麼?只能嘆了口氣道:「老師的難處弟子能體會,再說老師最後不還是大義滅親了嗎?」

  「我那不是大義滅親,我那是割癰求生。」王螯搖搖頭,坦誠道:「再說要不是看在你的面子上,我王家也不能這麼輕鬆過關。」

  他這話一點不假,這回蘇州數得上的豪門大戶,幾乎都舉族傾覆,被徹底除名。

  王家只折了個王銓,抄了座園子,滿門子弟大都安然無恙,顯然是被照顧了。

  蘇錄嘆了口氣道:「當初真沒想到,會殃及老師家————」

  「哎,不是殃及,」王鏊卻擺擺手道:「你是救了我,救了王家。」

  這話同樣不假,要不是一上來就把王銓抓起來,他作為蘇州士紳的領袖,肯定會摻合後面的正月暴動。

  王家一旦參與了暴動,那就多大的情分都不好使了。

  可以說,王鏊幾十年的功力,才凝聚成從王銓抓起」五個字,讓王家用最小的代價渡過了這場大劫————

  當然這些事情只能意會,不可言表,師徒倆也是點到即止,沒有往深處談。

  22

  王鏊請蘇錄到家中歇息,兩人便在那座臨湖的書房內用茶,聊一些稍微輕鬆的話題。

  王鏊問起京中故人:「元翁身子骨怎麼樣了?」

  「師公年紀大了,肯定是越來越不好,他老人家早就想致仕退隱。」蘇錄嘆了口氣,歉疚道:「是我硬求著他在京里坐鎮————日常政務雖不用他處理,可國政大計,哪一樣能真不操心?這兩年他老人家身子骨一天不如一天,都是我這個做晚輩的不孝啊。」

  「你和皇上都不在京里,確實得有元翁這樣的社稷重臣壓陣。」王鏊輕聲道:「不過你也得考慮讓他退下來歇歇了。」

  「是,等我回京,就勸皇上讓師公在京里頤養天年。」蘇錄點頭道:「絕不會拖過今年的!」

  

  「嗯。」王鏊點點頭又問道:「內閣其他幾位呢?」

  「如今楊閣老在湖廣、梁閣老在陝西督察大造黃冊,劉閣老和曹閣老在京里坐鎮。下半年應該會輪換————」蘇錄答道。


  「還真是幹勁滿滿呢。」王鏊笑了笑,也聽不出是諷刺還是讚嘆。

  「聽說是楊閣老的主意,」蘇錄笑道:「可能是受了某種刺激,決定振奮起來吧?」

  「呵呵,還不是受了你的刺激————」王鏊不禁笑道。他看著蘇錄,又緩緩道:「弘之,你得為元翁退下來之後的局面,早做安排了。」

  蘇錄沉吟片刻,輕聲道:「內閣的人事,我不好太過插手。」

  「我知道你的心思。」王鏊笑了笑,他如今在野,說話反而不用顧忌了,一語點破道:「你是故意留著幾根釘子,讓皇上和天下人看到,你沒有大權獨攬的心思,對吧?」

  蘇錄也笑了,真人面前不說假話,便坦然承認道:「主要是為了皇上。皇上越是信任

  我,我就越得有做臣子的自覺。只要有本事有底線,真心是為了大明好的,就算不跟我走一條道,我也不能攔著。」

  「包括楊閣老嗎?」王鏊笑問道。

  他在京里的時候,蘇錄和楊廷和就明顯的不對付,後來楊廷和幾次暗中倒劉兼顧倒蘇,他也是有所耳聞的————

  「包括。」蘇錄毫不遲疑地點點頭。

  「弘之這才是真正的宰相格局啊。」王鏊由衷道。

  「老師過獎了。」蘇錄謙遜一笑,他沒法告訴王鏊,自己有楊廷和的錄音,而且不止一段————

  楊廷和越是往上升,錄音的內容就越要命,皇帝怎麼可能容忍自己的宰相把自己當成擺設呢?

  所以楊閣老升首輔,既能幹事,又能和自己形成制衡,反而比用曹元、張彩這些自己人更讓皇上安心,也不用擔心他真跟自己徹底決裂————這些權衡,也不必對王鏊明說。

  「老夫沒有過獎。」王鏊卻讚許笑道:「你有這個格局,我就放心了。古往今來,多少人能拿得起權柄,卻放不下,最後落得淒涼收場。你能時刻記得自己是臣子,為師就不擔心你將來————」

  「但願如老師所言。」蘇錄輕嘆一聲,其實他也不知道自己的將來會怎麼樣。走到這一步,已經沒有退路了,也只能悶著頭往前走,走到哪兒算哪————

  ~~

  王鰲又把孫兒引見給蘇錄,按例讓他們拿文章來給蘇錄過目。

  這是頂級文人間的慣有節目,互相吹捧一番,子孫就聲名鵲起了。

  當然也得真有料才行,不然把人夸上天,最後一考二百五,大家都丟不起那人————

  蘇錄看完之後,王鏊屏退孫兒們,問他道:「怎麼樣?有沒有可堪入目的?」

  「有的老師,有的————」蘇錄笑道。

  「有個鬼呀!」王鏊笑罵道:「老夫雖然沒像你一樣考出大三元,但文章一道,天下人還是更認我的,我自己教出來的孫子,我自己還不清楚嗎?沒一個成器的。」

  「老師要求太高了。」蘇錄擱下那摞文章,笑道:「世侄們還年輕,大器晚成也未可知。」

  「你看,說實話了吧。」王鏊擺了擺手,嘆氣道:「這就是科舉取士的好處啊。不像九品中正制那樣,老子英雄兒好漢,父是衣冠子上品。」

  「老師說的是,不過科舉的改革也迫在眉睫了。」蘇錄正色道:「純靠四書五經取士的弊端,老師比學生更清楚。所以我奏請皇上將算學,加入下科會試了。」

  「聽說了,不過具體怎麼考,占多大的比重,有章程了嗎?」王鏊輕聲道。

  「有了。」蘇錄點頭道。

  「方便透露嗎?」王鏊問道。

  「對別人不方便,對老師當然方便了。」蘇錄便道:「科舉事關重大,所以必須要循序漸進,給讀書人留足緩衝,這樣才不會出亂子。」

  「嗯,這是老成之言。」王鏊讚許道。

  「具體而言,兩年後的會試,只是讓大家習慣科舉中多了一門算學,其地位也就跟二三場的詔誥表判差不多,題也比較簡單只要能及格,就不會有太大影響。」蘇錄道:「但是之後就不一樣了—一正德十年的鄉試就考算學,而且是全國統考,還會單獨公開成績和省內的名次!」

  「好傢夥————」王鏊倒吸冷氣,「你這是要把算學抬到四書之上啊!」

  「不敢不敢。」蘇錄當然打死不認。

  「你當然不會承認,但這就是你想要的效果!」王鏊不愧是老牌教育家,一眼就看穿了蘇錄的算盤。

  「你把算學的成績和排名單獨公開,就是在倒逼著考官以此為準,不然考官點一個算

  學排名百名開外的作解元,那其他生員定要鬧事的————」王鏊洞若觀火道:「因為文無第一,大家的文章差距沒有那麼明顯,但算學的差距擺在那裡,名次太低的解元如何服眾?為官者肯定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所以斷不會沒事找事的。」

  「而且你我都當過主考官,也知道名次排得有多隨意,現在有了一個準確的排名,大家當然會重點參考了。」說著他讚嘆道:「弘之的廟算爐火純青,也難怪總是無往不利了。」

  >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