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8章 桃花塢里桃花庵
九娘又拜見了兩位老大人,以及跟隨蘇錄來的貴客。
唐伯虎一一介紹,全都是天下聞名之輩!
本來唐伯虎說他朋友很少,得罪人又太多,所以婚禮請不了幾個客人。
但沒想到來的客人都是以一敵百的重量級人物————
九娘深感榮幸之餘也難免自慚形穢,忙行禮不迭。
「不在門口說話了,快快裡面請。」雙方見禮之後,唐伯虎側身相邀。
「走走,咱們一睹桃花塢的風采。」蘇錄等人興致盎然,跟著兩口子沿一條碎石小徑進了桃花塢。
石徑兩旁遍植桃樹,此時綠葉成蔭,枝頭上已掛了點點青桃,別有一番景致。走不多遠,一汪數畝大的池塘橫在眼前,池邊垂柳拂水,新荷才露尖尖角,一座石板小橋橫在水面上。過了橋便是三間茅堂,碧竹掩映,木柱土牆,茅草覆頂,檐下掛著唐寅自題的桃花庵匾額,字跡飄逸不羈。
這是桃花塢的正廳。庵後又是一片桃林,中間還有座木涼亭,名曰夢墨亭」,可閒坐觀景,亦可花下對酌————
蘇錄作為鐵桿唐粉,知道這是出自唐伯虎早年夢到神人贈墨的典故。
與夢墨亭相對的蛺蝶齋」是唐伯虎的畫室,用來作畫,收藏他的畫稿與顏料。
除此之外;還有六如閣、寤歌齋、檢齋等茅屋竹舍;分別用作藏書、休憩、臨帖——
園西側又是一片偌大的荷花池,池上架著簡易的石板小橋,池邊不做修飾,野柳菖蒲,任其自生,風過處滿是清曠之氣。
池畔還有學圃堂」,堂前辟有數畦菜圃,在九娘精心打理下,各式青菜鮮嫩欲滴。
菜圃中還建了個茅草頂的小涼亭,可供勞作間隙稍歇。唐伯虎同樣寫了匾額,命名為晚菘亭」。取自「春初早韭,秋末晚菘」之典故————
蘇錄一路走來,但見竹籬茅舍,花木扶疏,不由大讚道:「果然半分凡塵俗氣都沒有,伯虎兄的桃花塢真是名不虛傳。」
旁邊的祝枝山搖著摺扇笑道:「可拉倒吧大人,原先他窮得叮噹響,真就一個籬笆牆都沒有的破園子,幾間漏風漏雨的茅草屋,兩個臭烘烘的水塘子,哪有半分不俗?都是我妹子這幾年一點一點修葺新建,養花種樹,桃花塢才變成大人看到的樣子。」
「這就是娶個賢妻旺家宅的證明啊。」王華攏須笑道。
「伯虎早遇到九娘,哪用煎熬那麼多年?」劉大夏也笑道。
「那不行,也不看他倆差了多大歲數,早遇到她還是個娃娃呢!」錢寧湊趣道。
「哈哈哈!」一院人都大笑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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參觀完了桃花塢,眾人便在樹蔭下乘涼歇息,九娘端上了鎮在井裡的瓜果,還有自製的冰鎮梅子飲,又給老先生們沏好了茶。
然後她便下去張羅午飯。馬上要辦婚禮了,桃花塢食材充足,九娘手腳麻利,又有幫廚的婆子,不多時便整治出一大桌時鮮酒菜————
先上四冷碟,香糟鵝片、鹽水太湖白蝦、麻油拌茭白絲、桂花糯米糖藕。
接著熱菜也一道接一道地端上來,櫻桃肉紅亮酥爛,松鼠鱖魚金黃翹尾,還有時下最肥的清蒸鰣魚、黃燜河鰻、醬爆螺螄、蒜子燒紅莧、清燴蘆筍————滿滿當當地擺了一桌子,全是當季的蘇州本地風味,配著九娘自釀的桃花酒,最是適口。
眾人就在海棠花下圍坐,把酒言歡,如在畫中,凡俗皆忘。
酒過三巡,蘇錄問唐寅:「新娘子從哪出嫁?」
唐寅卻看向了祝枝山,祝枝山捏著螺螄正嗦得起勁,腮幫子上還沾著醬汁,含含糊糊道:「從我家出嫁!我已經認了九娘做妹妹,風風光光地從祝家大門發送。」
蘇錄聞言眼睛一亮,笑道:「這法子好。不如我也認個姊姊,咱們一起給沈姑娘當娘家人?」
樹下一時沒了動靜,人人驚得合不攏嘴。
誰都知道沈九娘出身樂籍,這兩年別人抓住這一條瘋狂攻擊唐寅。哪怕反對派抓的抓,殺的殺,背後的閒話也從來沒斷過————
唐伯虎生性狷介,可以不在平,但九娘肯定壓力山大。
蘇錄此言一出,一下子就把九娘的身份問題解決了—蘇大人的姐姐,在大明可是僅次於「御弟」的存在!
誰再瞧不起她,覺得她不配。別人只要一句蘇大人的姐姐,誰都配得上!你有什麼資格瞧不起?,就能堵得啞口無言了————
眾人很快反應過來,紛紛附和叫好,「這是好事兒啊。」
唐伯虎趕忙擺手辭謝,「有允明給九娘撐腰就夠了,大人何必降尊纖貴?」
「這是我們娘家人的事,輪不到你個新郎官插嘴。」蘇錄笑著打斷他,「去,把沈姑娘請來,我當面問她願不願意。」
唐寅沒法,只得起身去叫九娘過來。
九娘正好端著一大碗酒釀圓子走過來,待她放下後,唐寅便將蘇錄的話複述了一遍。
蘇錄也起身笑道:「是啊,我有哥哥弟弟,也有妹妹,就是沒有姊姊。今天斗膽認個姊姊,還請姊姊務必彌補小弟這個遺憾。」
九娘整個人都傻了,眼前這位天下一人、皇帝親口認的御弟,竟要認她做姐姐?
這份體面,比什麼賀禮都重,重得她都不知道能不能承受得起。
「哎呀妹子,你快點給個准信兒啊,不然我弟弟多尷尬。」祝枝山從旁催道。
「我什麼時候成你弟弟了?」蘇錄笑道。
「我妹妹的弟弟不是我弟弟嗎?」祝枝山也笑道。
「行吧,不過那得我姊姊同意認下我才行。」兩人插科打諢,好讓九娘別那麼緊張。
九娘看向唐寅,唐寅兩手一攤,「你別看我,他們說娘家人的事我管不著。」
娘家人」這三個字太戳九娘的軟肋了,她眼眶一下子紅了,朝著蘇錄屈膝便拜,帶著顫音道:「妾身三生有幸,妾身拜見————蘇兄弟。」
「倒了倒了,應該是做弟弟的拜見姊姊才對。」蘇錄也趕緊朝著九娘深深一揖,正色道:「小弟拜見姊姊。」
「哎————」九娘輕輕應了一聲,眼淚終於忍不住奪眶而出。
「大好的事兒,哭啥啊?」唐伯虎從旁道。
「妾身,妾身是高興的。」九娘趕忙掏出帕子擦擦淚,不好意思道:「妾身失態了,讓諸位見笑了。」
「哪裡哪裡,蘇大人要是跟我結拜,我也高興哭了。」劉大夏呵呵笑道。
「那你以後得管我叫爺爺了。」王華被逗笑了。
「劉公不嫌虧的慌就行。」蘇錄笑著招下手,程秘書趕緊從公文包里掏出個紫檀的首飾盒。
他接過那盒子,雙手遞給九娘道:「這是拜託大內金匠專門為姊姊打造的嫁妝,樣式還是你弟妹繪製的,希望姊姊能喜歡————」
九娘趕緊撩起圍裙反覆擦乾淨手,這才雙手接過來,打開盒子一看,是一個女子出嫁佩戴的金鎖。
輪廓像一朵舒展的如意雲,上下邊緣是圓潤的三連雲弧,下垂珠串瓔珞。鎖面中心陽刻四個玉箸篆宜其室家」,背面刻著安且吉兮」,字體端正溫潤,顯然就是那位蜀中第一才女的手筆。
「這太貴重了,應該我給弟弟見面禮才對。」她心裡喜歡極了,愈發誠惶誠恐。
「這個簡單,等成婚以後讓你老公多送我幾副字畫。」蘇錄笑道,說完又對劉大夏道:「這是我姐姐的回禮,不算受賄吧?」
劉大夏這位總察訪使沉吟片刻道:「不算。」
「那我就放心了。」蘇錄便高興地對唐寅道:「伯虎兄,你可得好好畫,我是要傳家的。」
「放心吧,一定拿出最高的水平。」唐寅忙重重點頭,看著蘇錄的目光里滿滿都是感激。他焉能不知,這都是蘇錄在給自己減輕壓力?
祝枝山這時撫掌大笑道:「好,好得很。以後九娘有兩個娘家兄弟撐腰了,伯虎,看你還敢不敢欺負她。」
「我本來就沒欺負過好吧————」唐伯虎白他一眼,又對九娘笑道:「對吧九娘?」
沈九娘登時霞飛雙頰,但不知道是不是錯覺,她整個人的感覺都不一樣了,那股子放不開的忸怩勁兒不見了,變得大大方方起來,笑道:「你們喝著,我再給兄弟做兩個拿手菜!」
說罷便步履歡快地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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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黑了,眾人興致不減,又點起燈來,乘涼夜談,直到半夜才散席,當晚便住在桃花塢中————
蘇錄大老遠趕過來,又是坐船,為了不耽誤參加婚禮,自然要留足餘量,所以眼下,距離婚禮還有兩天時間。
他也不能真的在桃花塢里酒醒花前坐,酒醉花下眠」,那不耽誤人家操持婚禮?
於是第二天一早,便備了禮去東山鎮拜見座師王鏊。
去年在王華的提醒下,他本打算親自來一趟蘇州,請王鏊為《應天時報》題寫報名,但一算時間根本來不及,一來一回就耽誤出版了。
所以只能改為修書一封,派人快馬加鞭送給王鏊,王鏊題寫報名之後,又快馬加鞭送回了南京。
這回來了蘇州,他無論如何都得上門拜見一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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