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8章 追亡逐北
達延汗最終無奈認輸,丟下滿谷忠勇兒郎的屍體,倉皇北逃。
他這一走,身後便是雪崩似的總崩潰————
看到大汗撤退過來,守住山谷北口的拔都魯們,也紛紛讓開了去路,緊隨大汗逃跑。
斷後?斷你媽的後!大夥讓他巴圖孟克指揮著,葬送了那麼多兒郎,已經足夠足夠了。現在唯一要做的,就是保存實力,再不能多死一個人了!
看到頭領們全都逃跑了,散落盆地各處的蒙古騎兵沒了主心骨,也紛紛撥馬,滿山滿谷的潰逃開始了。
明軍騎兵自然不肯放過他們, 銜尾窮追不捨!
「追呀!殺呀!」
「抓住小王子,賞金圓一萬,馬上封侯!」將士們憋了一晝夜的殺氣,此時如開閘之水,一發不可收拾。
追擊沒什麼花巧,對手已經完全喪失了戰鬥意志,只顧著逃跑,追上便非死即降。這種收人頭的機會,一輩子碰不上幾回,萬萬不能錯過!
也有好多已經耗盡力氣,實在跑不動的,乾脆直接下馬跪降,投降者跪滿了山坡————
天晴之後,明軍的火器又行了,砰砰砰的槍聲響徹山谷,不知多少奪路狂奔的韃騎,被明軍用三眼神銃射落。
逃在前頭的也沒好果子吃,北坡盡頭的谷口陡然收窄,數萬殘兵敗將擁擠在一條道上,瞬間水泄不通,前走不動,後退不得,人馬相藉,生生把自己卡死在溝里。
等明軍追上來時,潰兵依舊把路堵得死死的————
明軍將士自然也沒法飛過去,焦急地大喊道:「降者不殺,跪到道旁,讓開去路,擋路者死!」
韃騎還是烏泱泱地想往前擠,沒有幾個聽招呼的————
警告過了,明軍也就不再跟他們客氣了,一擁而上,刀砍槍挑,銃箭齊發,擠在後頭的韃騎成片栽倒。這下他們終於絕了念想,大片大片的下馬,丟了刀弓,黑壓壓跪滿兩坡。
這下終於清出條道來,仇鉞只令後隊留下,將降兵看管起來,等待後續部隊收容,自己則率主力馬不停蹄,繼續追擊!
這一追就是一天一夜,明軍依然窮追不捨,沒有絲毫要停下來的意思。
自古戰敗一方的傷亡,十之七八不在兩軍陣前,而是在這潰敗之後的追擊中造成的————
而追擊戰,對勝利一方又是代價最小的————這等白撿戰功的時候,自然是痛打落水狗,剩勇追窮寇了,斷沒有縱虎歸山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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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如明軍一路追到山北時,一條旱溝亘在大軍北逃的路上。
溝上有一座木橋,但僅容二馬並行。在明軍的緊追不捨之下,蒙古兵們哪能耐著性子等過橋啊?紛紛縱馬下溝,想要從溝里爬過去。
然而那旱溝稍微深了一點點,也就一丈來深,北坡又稍微陡了一點————什麼馬能爬上去?
任憑戰馬如何奮蹄,依然四蹄打滑,怎麼都爬不上去————人當然能爬上去,可沒了馬怎麼逃?騎兵們只好紛紛下馬,或拽或推,想把自己的馬弄上去。
這時後面逃來的韃騎慌不擇路間,就像不長眼一樣,完全沒注意前面的已經上不去了,還下餃子似的往坡下來————
結果等明軍追到時,整整一溝的韃騎,加上還沒來得及過橋的那些,全都做了俘虜。
世上哪有這麼容易的戰果?他們不追就怪了!
一路追擊,明軍各部自然戰果豐厚。那些常年養尊處優的那顏、宰桑,哪跑得過普通士兵?他們還穿得鮮明,目標又大,被明軍追上後,一一拖下馬來,捆成了粽子,縛在從
馬上。
漫山的馬群、牛羊失了主人,也盡數被明軍驅趕收攏。
一面面萬戶、鄂托克的旗號被明軍奪得,耀武揚威地拴在馬尾巴上。
抓到的俘虜更是從北山口一直排到明軍大營!
這潑天的戰果,足以保證將士們下半輩子的榮華富貴了。
但他們依然不肯止步,因為皇上要的小王子他們還沒有抓住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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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軍追出了陰山北口時,韃騎已經只剩萬餘了————
將士們穿過最後一道谷口,周遭再無遮擋,眼前豁然開朗,只見一片起伏和緩的草原,自腳下一直鋪到極遠的天邊。
入山時,還是一片白雪皚皚,出山時已是冰融雪化,怎能不叫人恍若隔世?
山北草原上,只剩背陰的坡坳還覆蓋著斑駁的殘雪,大部分地面露出了一冬壓在雪下的濕黑泥土。
地面上全都是枯草茬,但遠遠看去,已經隱隱泛起一層淡淡的綠色,正是草色遙看近卻無的時節。
草原上的風也柔和起來,不再像刀子一樣割臉,還帶著泥土、濕草和化雪的味道。吸一口,滿滿都是萬物復甦的元氣。
然而明軍卻只為腳下苦惱,因為這意味著草原正式進入了翻漿期,這可不是山里能比的。
山路是崎嶇不平,但排水良好,化雪也只是讓道路鬆軟,哪怕下完雨,泥濘也有個限度,人馬不至於泥足深陷。
待將士們一踏入山北草原,才知什麼叫翻漿期的可怕。
一冬嚴寒早把地凍透了,開春只化了表面一層,底下凍土如鐵板一塊。雪水滲不下去,全悶在浮土裡,把那層枯草皮泡得發脹。遠遠看去,地平草黃,與尋常草場並無兩樣————
但馬蹄一落,噗的一聲悶響,先是草根盤結的那層硬皮塌了,緊跟著,蹄子直沒下去,四下爛泥翻湧,像一整塊發開了的面。
戰馬一驚,奮力拔蹄卻帶起一大坨黑泥,緊跟著後蹄又陷進去了,每走一步都費盡力氣。這還是淺層,翻漿深的地方足足有一尺,戰馬陷進去自己拔不出蹄來,越掙越陷,越踩越爛,人馬都在原地打晃,非得人下來,幫著把馬腿拔出來。
這便是開春的翻漿,比平時多費一倍的力氣,卻走不了一半的路程————
好在蒙古人都有同樣的困擾,大家都一樣,深一腳淺一腳,使出吃奶的力氣,卻挪不
了多遠,就像開了慢鏡頭一樣。
眼見明軍進了翻漿的草原,依舊窮咬不放,逃跑的蒙古殘兵徹底崩潰了。有人發一聲喊,眾人便鳥獸四散,往草原各個方向亡命。
仇鉞和許泰也不敢過分分兵————窮追之際,最忌浪過頭。若散成數十股,便有被殘敵掉頭反咬、各個擊破的危險,這在本朝過往戰史上屢見不鮮。兩人誰也不想在大勝之際翻車,淪為全軍的笑柄。
他們便各領本部,只咬住人數最多的兩股殘敵窮追,其餘散卒,算他們命大,便任其逃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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達延汗跑得最早,所以一路上沒人擋他的道,自然跟其他人馬越拉越遠,早就已經拉開了好大一段距離。
是以他並不在仇鉞、許泰的追擊之內————
可他的狀況也糟透了,本來逃跑時身邊跟著兩個兒子,還有兩三千騎,但一路奔逃下來,掉隊的、趁夜跑路的不計其數————等一路逃至海流圖時,達延汗身邊已經只剩千餘人馬,連老六斡齊爾也不見了。
這便是逃」字的可怕任你是何等大英雄,只要大旗一倒撥馬先走,便樹倒猢猻散,再也攏不起人了!
當他和老四帶著千餘部眾,深一腳淺一腳來到海流圖時,一匹匹戰馬都累得口泛白沫,再挪不動步。必須得放飲、歇腳,餵點黑豆,不然馬就會活活倒斃的。
而且海流圖這邊,因為有兩條大河—老哈河和西拉木倫河,雪水有處可去,所以地面並不翻漿。
兩條大河在此匯合後,便形成西遼河幹流,順著河一直往東就能回到他們的察哈爾老巢了。
是以眾人的心情都放鬆了不少,給戰馬解鞍松韁刷毛,自己也洗把臉喝口水,啃幾口乾糧。
「父汗也吃點吧。」阿爾蘇把炒米袋子和水囊遞給坐在河邊發呆的達延汗。
達延汗搖了搖頭,他現在哪能吃得下東西?只接過水囊勉強潤了潤乾裂的嘴唇。
他自始至終沒有看阿爾蘇一眼,倒不是怪罪老四把自己牽走,而是不想讓兒子看到自己現在的頹喪樣。
二十年隱忍奮鬥,打了多少仗,吃了多少苦,才重新聚起了一盤散沙的蒙古各部?
為了能讓各部不再分離,他命自己的兒子們替代異姓王公掌管各部,結果逼反了右翼。他又經過了整整三年的鬥爭,四個月苦戰,才終於擊敗亦不刺和滿都賚,徹底平定了右翼叛亂。
那時的他信心爆棚,自認復興蒙古的天選之子,所以才會悍然迎戰御駕親征的正德大
帝。
又苦心孤詣將對方引入烏不浪口,本想藉助陰山的連陰雨埋葬遠征的明軍,俘虜正德皇帝,復刻當年也先的神跡,徹底為黃金家族重鑄金色的汗帳!
他也確實等來了大雨,誰知卻在這一天一夜的雨戰中,將自己的全部兵馬、榮耀、威望、夢想————輸了個精光。
「長生天————」他望著灰濛濛的天,忽然慘笑起來,笑得比哭還難聽,「你是下了雨,替本汗澆滅了南軍的火器————可你為何不告訴本汗,南兵沒有火器,也照樣能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