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9章 後有追兵,前有攔截
天時,他占了;地利,他也選了。
可他還是打不過明軍。到了這一步,這位草原梟雄心裡,已是徹底服氣了。
用漢人的話說,這叫長江後浪推前浪」,他巴圖蒙克,便是那被正德大帝拍死在沙灘上的前浪。
「父汗,您沒事吧?」見他又喊又笑,狀似發癲,阿爾蘇擔心壞了。
「我沒事了。」達延汗漸漸平靜下來,緩緩道:「天亡我,非戰之罪也。此番合該南朝中興,天命如此,咱們不能硬跟天斗。」
「父汗的意思是————不跟南朝爭了?」阿爾蘇問。
「一時爭不過,便不爭一時。」達延汗淡淡道:「領著兒郎們回去,蟄伏下來,休養生息。十幾、幾十年之後,又是什麼光景,誰說得准呢?」
「父汗說的是。」阿爾蘇著實鬆了口氣————他真怕父汗輸紅了眼,要跟明朝干到底,那往後可真有好日子過了。
父子正說著話,高處放哨的游騎陡然吹起尖利的骨哨。
「快,把馬鞍裝回去!」阿爾蘇趕忙朝著躺了一地的部眾吆喝道。
兒郎們手忙腳亂,穿靴子裝馬鞍之際,父子倆已經策馬來到土坡上,一看之下,臉色
齊變—一東面三里之外,一支明軍騎兵正沿河直撲而來!
「這絕不是追兵,追兵還在西邊遠著呢!」達延汗瞳孔一縮,失聲道:「這是那正德大帝預先埋下的伏兵!」
說著頹然一嘆道:「原來他早就料定了我會輸會逃,這就是大帝的恐怖實力嗎?我輸得不冤————」
雖然情況萬分緊急,阿爾蘇還是差點沒繃住,父汗對明朝小皇帝的稱呼,怎麼悄然升格成「大帝」了?
轉念一想,也對————大汗輸給大帝不丟人。
要輸給個小皇帝」,他達延汗不就坐實了小王子」之名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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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的正是蘇泰所部。
他與江彬從石門北出陰山後,早已在此埋伏了多日了,晝斷煙火,夜宿草地,就是為了等達延汗到來。
只是兩人雖然確定達延汗必沿西遼河東歸,卻吃不准他究竟會走南岸還是北岸?便各領一半兵馬分頭埋伏,約定一旦發現敵蹤,立即兩路包抄。
今天上午,蘇泰照例爬上藏身的土丘,舉著望遠鏡向西偵查,便見日復一日的單調畫
面終於出現了變化一一支敗軍緩緩自烏不浪口方向,來到兩河岔口。
蘇泰等人見狀狂喜,這說明山裡的決戰他們贏了!而且一定是大勝!不然來的不會只有這麼點人。
壓住心中的亢奮,蘇泰仔細觀察,發現這些人雖然丟盔棄甲,但還是能看出來裝備十分精良————人均穿著包鐵皮甲,到這種地步了還一人二馬。
所以十有八九,是達延汗的怯薛、撥都魯之類——————
蘇泰當機立斷,立即率領將士們人銜枚,馬裹蹄,悄然摸向敵軍。至於江彬那邊,並不需要通知,他能看見,江彬就一定能看見。
只是草原一馬平川,行跡實在難以隱蔽,行出不到二里,到底還是被韃子游騎瞧見了。
聽到那尖利的骨哨聲,蘇泰狠狠吐掉嘴裡的木棍,策馬怒吼道:「沖!」
「殺啊!」兩千五百鐵騎沿河滾滾而動,直撲數里之外的殘敵。
達延汗身邊這些殘兵敗將,哪裡還有半分鬥志,心裡只有一個逃字。
「過河!」待兒郎們上馬,達延汗便說出了自己選擇的方向。其實也沒什麼好選的,西邊有追兵,東邊有伏兵,南邊是來時的陰山,只有往北去才有可能逃出生天。
好在這時節剛剛化冰,河水未漲,尚可蹚渡,兒郎們當即撥馬下水。
冰涼的河水最深處能沒過馬胸,凍得戰馬直打擺子,怯薛、拔都魯們也是人人渾身濕透。
好不容易蹚到河心,對岸坡後,卻陡然又豎起一面明軍旗號江彬早已嚴陣以待了。
「放!」江彬一聲令下,將士們手中的三眼神銃齊齊擊發,「嘭嘭嘭」一陣亂響,彈雨潑進河心,蝟集在水中的人馬成片栽倒,殷紅的鮮血在水面上一圈圈盪開。
這時,蘇泰也率領所部追上來,合圍之勢已成!
眼見後有追兵,前有堵截,瀕臨絕境的怯薛、撥都魯們反倒被激出了骨子裡的彪悍,他們不顧死活地催動戰馬衝上北岸。
明軍的三眼銃只能打三發,沒法形成持續火力,所以一陣密集的槍聲後便啞了火。
江彬從馬鞍上解下長槍,將士們也倒持狼牙三眼銃,迎上了衝上岸的韃騎,雙方在河畔激烈廝殺起來!
蒙古這邊雖然人少且疲敝,但困獸猶鬥,何況他們這些精挑細選出來的勇士?一個個揮舞著彎刀悍不畏死,與明軍絞作一團,用人命替達延汗開出了一條血路。
「大汗快走!」他們用蒙語高聲呼喊著,「家裡就拜託你了!」
達延汗本已抽出寶刀,要與這些部眾一同赴死,卻被阿爾蘇死死拽住韁繩,到底硬生
生撥轉了馬頭。
在阿爾蘇和數十名拔都魯的保護下,趁明軍合圍未攏之際,從兒郎們拼死開出的血路落荒而逃。
江彬久在邊地,熟悉蒙語,一聽蒙古人的吆喝聲,登時就鎖定了那個狼狽萬狀的中年人,知道他就是自己苦等的小王子!
「哪裡走!」見他要逃走,江彬登時急眼了,一槍刺翻攔路的蒙古兵,猛地一夾馬腹,直取達延汗!
「父汗快走!」阿爾蘇勒馬橫截,戰馬人立而起,他借勢掄起骨朵,照江彬當頭砸下。
江彬也不硬接,槍桿往上一黏,順著骨朵來勢往外側一帶,把錘頭引偏,又迅速手腕一翻,槍尖靈蛇吐信,直取阿爾蘇咽喉。
阿爾蘇也不是易於之輩,急使個鐙里藏身,伏身馬側避過,翻回身時骨朵已橫掃江彬馬腿。
江彬猛提馬韁,戰馬人立避過,槍桿順勢往下一沉,把骨朵撥開。
見這小韃子武藝著實不低,江彬只能先集中精力對付他,兩騎往復,攪作一團。阿爾蘇一柄骨朵招招砸向人馬要害,只苦於兵刃短,要貼身,每每闖到近前,總被槍尖逼回。
斗不數合,江彬覷個真切,一槍撥開骨朵,槍走中宮,正中阿爾蘇肩窩,將他搠翻落
馬!
但就這數合的耽擱,達延汗已在數十騎簇擁下逃遠了————
「唉!」江彬懊惱地直拍大腿。
「唉什麼唉?追呀!」蘇泰這時也過了河,戰馬使勁抖動身體,甩掉皮毛上的水珠。
「我仗還沒打完呢,你先去吧!我隨後跟上!」江彬無奈道。
「好!」蘇泰應一聲,看準了達延汗逃遁的方向,率眾緊追不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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達延汗一邊沿河狂奔,一邊回頭看到兒子被挑落馬下,不由心如刀絞,但越是這樣越得逃走,不然兒子不白犧牲了?
這時看到明軍已經追上來了,他趕緊回過頭去,拼命催動戰馬,卻眼看著雙方距離越來越近。
他忽然意識到,對方以逸待勞,自己的戰馬卻已經相當疲勞了,再這麼下去,不多會兒就要被追上了。
「不行,不能再沿著河跑了!」他大聲對左右道:「我們往東北,進草原走翻漿路!」
他的計劃很簡單,把對方拉到同樣起不來速度的爛路上,然後用豐富的經驗擺脫對方o
果然,雙方一進草原,速度便全都慢下來————
草原上,漫山遍野都在翻漿,腳下尋不出一塊實地。馬蹄落下去,噗地沒入黑泥,拔出來啵的一聲,帶起一大坨泥巴,怎麼可能快的起來?
達延汗一行為了給戰馬減輕負擔,早就把能丟的丟了個乾淨,此刻除了手裡的兵器、
身上的甲,還有乾糧和水袋,便再無長物。
可就這樣,戰馬還是舉步維艱,馬蹄在爛泥里反覆拔、反覆泡————好多戰馬鐵掌脫落,軟蹄磨破,走著走著便撲通跪倒,把背上的拔都魯掀進泥里。
拔都魯滿身滿臉糊成黑鬼,爬起來連拉帶拽,好容易把馬拖起來,剛走沒多遠,又陷皮甲浸滿了泥水,變得沉重無比,不斷有兒郎咬著牙解下視若生命的鑲鐵皮甲來,扔進爛泥,只求別被附骨之疽般的明軍追上。
但問題是,蘇泰他們的狀況也好不到哪去————
當他們站在馬背上架起望遠鏡,便能清清楚楚望見前頭那一串黑點————看見他們的馬跪倒,看見他們下馬拽韁,看見他們丟盔棄甲。
有時候風向對了,連對方的吆喝、馬的嘶鳴都隱隱聽得見,仿佛再加一鞭,就能追上
了。
可這一鞭,偏偏加不上去。
催得急了,自己的馬先跪倒,一頭栽進泥里,還得把馬扶起來。等狼狽萬狀從泥坑裡出來,前頭那串黑點又挪出去一段了,還是抓不著————
也不是一個沒逮到,一路上倒也抓住不少掉隊的韃子,可就是沒抓住正主,所以還是得繼續追。
當然雙方也不只是在泥巴里蛄蛹,不然怎麼也就追上了。
因為草原晝夜溫差大,到了半夜裡,路面會重新上凍,韃子就抓住這段時間趕緊跑路,借著黑燈瞎火甩掉追兵————
但可惜中午頭時,他們又慢下來,在泥濘路面上留下的巨大足印,能讓追兵再找到他們。
所以也說不好,這翻漿的草原到底在幫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