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涉拔了兩根毛。
青鳥只感覺身上被拂過一陣風,也不怎麼疼,兩根尾羽就被拔下來了。它使勁扭著腦袋看,看失了兩根毛,自己還漂不漂亮。
江涉又抓過來小辛,戳了對方兩滴血。
這小妖怪剛準備狼哭鬼嚎,忽然發現一點也不疼,愣了一下,覺得有點像是在做夢。
正奇怪著,江涉把血和羽毛,遞給初一和三水,一人一個。
三水把玩那滴血,剛刺出來的時候還像是血,現在再看過去,竟然覺得有點像是名貴的珠玉。「你對著它們說說話。」江涉說。
三水湊近。
「餵?」
小辛嚇了一大跳,不知道誰在它耳邊說話,聲音還很大,嗡嗡響響的,它趕緊捂住耳朵:「你們小聲一點Ⅰ
「看來是可以聽到了。」
江涉收回了視線,又看了一眼十五。
此時,這年老的觀主像是鬆了一口氣,終於靠在了椅子上,慢慢看著年輕的師父擺弄著這些小玩意,通過那紅玉一樣的東西和小辛說話,幾個小妖爭先恐後過來,問它都聽到什麼了。
青鳥在旁邊一動一動的。
好像閉著眼睛,都知道自己的羽毛落在哪裡了。
小乙扼腕:「怎麼不是我呢!」
小己戳著自己的雲彩,也說:「就是就是,我也有雲啊,能飛好遠……」
小庚踩著一把胡刀,在空中上下晃了兩圈,冷鐵在風裡傳來嘯聲,明光晃晃的,它道:「我也會,看我御劍飛行!」
「你那是刀。」
「啊呀呀呀,看我御刀飛行一」
幾隻妖怪吵鬧成一團,不甘心只有小辛的禮物被收下了,它們也要送出自己的東西。
小甲給了他們兩片葉子,小乙給他們拔了兩根頭髮,小丙給了他們兩道火光,小丁給他們兩塊小小的石頭………
小己最慷慨大方,把自己的雲撕了兩小片送出去。
「你們拿去玩吧。」
送到後來,十五心裡越來越錯愕,並且生出了愧疚。
這些東西,不用想也知道是極為名貴的,而這些小妖性情天真純樸……簡直就像是她在哄騙它們一樣。「夠多了,夠多了……」
江涉坐在旁邊,拿著茶盞,好整以暇地看著。
江涉的雲夢山一行,很是緊鑼密鼓,他上午在初一這裡喝了些茶水,見一見故人安好,就去了雲夢山給他安置的客房,另一座山上。
三水和初一陪在兩邊,無所事事地手裡拿著兩根釣竿,也沒想到能釣上來什麼。
他們是雲夢山里運氣最好的弟子,還吃過雲里的魚呢。
段成式和那下人看到這一幕,不免有些吃驚,也架起了杆子,問要掛什麼餌料上去。
初一和三水憋著笑,看他們不知所以,才解釋說。
「不用什麼餌,我是想起來,之前元道長和山神就坐在你們現在的位置,釣了好些天,什麼都沒釣上來呢。」
段成式不解:「那怎麼上魚。」
他還想問山神的事,但不好開口,打算一會有機會了再請教。
在這座神仙住的仙山上,別說他是宰相之子宰相外孫了,就算是皇帝的兒子也沒什麼用。
山下的錢花不出去,山下的人也進不來。
客房的後院就是一大片雲海,山崖不知道有多高,摔下去肯定是個死。白鶴從這危險的山崖間從容而過,時不時還有一些鳥雀和猿猴發出響聲。
主僕二人跟遊覽仙境似的,又怕自己是在做夢,悄悄掐了幾下,疼得咧嘴,忍不住笑了出來。「神仙就住在這東西……」
架著釣竿,僕從悄悄拉著郎君說話,他這回主動說。
「咱們再買幾條魚。」
段成式詫異,這人之前可不是這麼說的,還說魚吃得滿嘴味道。他問:「你不是說吃不下去了嗎?」僕從狠狠心:「小的就愛吃魚。」
段成式活像見鬼似的。
山上格外冷,他們已經穿上了冬衣,段成式還披了一件斗篷,老神在在等著雲里的魚自己釣上來。在他旁邊,有兩個土堆。
三水盤坐在地上,衣衫單薄,長劍橫放在腿上,她忽然說:「這院子其實是師父和師伯小時候住的地方,後來他們搬出去了,沒想到死了被我和師弟埋在一起。」
段家主僕錯愕,沒想到這土堆里還埋著人。
正是下午,雲海翻湧。
他們坐在山頂吹著冷風,看著一閃而過的雲里的游魚。
這一次,和開元十三年不同。
當年的小小道童,已經長成大人了,初一甚至比大人都要老了。當時貓還是不會說話的貓,也沒有這麼多妖怪。
兩個老道,濟微真人沒有出面,青雲子埋在土裡。
十五坐在一邊,白髮被冷風吹動,臉上滿是皺紋,皮膚纖薄得如同蟬翼,看起來比當年的濟微真人還要蒼老了。
三水簡單說了說師父生前的故事。
「我們師父和我跟初一不一樣,他據說是有俗家名字的,叫張默生,聽說祖上還是道士呢。」「師伯是他家的鄰居,姓鍾,不知道俗名叫什麼,師父也沒跟我們提過,我猜是起的不大好聽,估計叫狗蛋老二之類的。他比我師父大幾歲,人很機靈,膽子也大。」
「我師父的親爹,在他出生之前就過世了,從小和母親一起過日子。」三水說著,不禁笑了一下。「要是別人有欺負他們母子的,師伯就第一個衝出來,對著他們撒尿潑糞。」
她慢慢說著話。
雲海默默。
大片大片的雲,百年如一日,在青峰徘徊。
當年坐在這裡的道人,已經埋進土裡了。
過了一會,三水又說:「我師伯好像天資不是很好,歲數又大了點,那時候已經十歲了。原本師祖是不想收下這個徒弟的,是我師父跪了一宿,病得稀里糊塗了求他,才只好一起收下。」
「他們兩個,從小感情很好的。」
「我師伯老了之後,他就搬到山下住了,師父總帶我們去看他,一年能有一兩次。」
「去山下的時候,就是我和初一最熱鬧最高興的時候了。」
三水托著下巴,看著山下的雲海,兩座墳丘就在她的不遠處。她看著山下一粒粒的人,看遠處的房屋,很小很小。
「小時候,師父管我們很嚴,我們第一次去縣裡,還鬧了不少笑話,因為沒花過錢,問攤主那些東西能不能給我們,那攤主以為我和師弟是毛賊,險些把我們扭送進官府,還是師父把我們救出來的。」「當時看舞獅覺得新鮮,看傀儡戲覺得新鮮,覺得縣裡和鎮上都好熱鬧了。」
「剛好當地有個富戶慶生,我還以為他是書上寫的皇帝,竟然能請來這麼多人吃席……」
三水又有點高興。
「我現在有很多錢,很多錢了。」
十五默默坐在旁邊。
她默默地想著,那些是道觀里的錢,怎麼說也算不上是師父的。再怎麼放低底線,那也該是她的錢才對初一補充:「三水當時還想進去一起吃酒,完全沒想到,人家都是送過錢的。」
「叫師姐!沒大沒小的。」
初一笑了一下。
他們就在師父年輕時候住過的地方,在小時候前輩、山神、李白元丹丘住過的地方,看著雲海不斷在日光中變化,慢慢說著小時候的事。
雲還是沒有變化,山也沒有變化。
遠處依然是古老的朝歌,已經埋葬過商人,秦人,漢人……還有好多好多人。
只有他們變了。
可能他們老了死了,以後也要埋在山上吧。不知道他們能不能活過師祖濟微真人了。
初一想著,他有點明白師祖送走一個又一個弟子,卻不阻攔的心情了。
面對一個對世界充滿好奇的人,阻攔有什麼用呢?
他慢慢喝了一口酒,吹著冷風,望著雲邊,聽三水在那喋喋不休說話,吵得很,這麼多年了,三水的話還是比他多。正想著的時候,耳邊忽然聽到一句話。
「當年你們剛下山,說是要尋自己的道。」
初一扭過了頭。
江涉看向他和三水,笑了一下,問。
「現在找到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