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光洋洋灑灑照著雲海,慷慨而亘古。
三水和初一聽到這個問話,愣了一下,開始想江前輩的問題。
當時年少,持劍自比天高。山下有那麼多熱鬧看,有那麼多的人,到處都是好玩的,好吃的……一晃好多年過去了。
他們要找的道,找到了嗎?
想來想去,三水忍不住撓了撓頭髮:「前輩說得我愣了一跳,這麼多年,我都不曉得「道』在哪,只一味瞎活。」
「瞎活也挺好。」江涉說。
三水努力又想了想。
「師父教我們的道,是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的大道。我學問不高,沒怎麼學明白,又比較不思進取,只能說說我的小道。」
她的小道又是什麼呢?
三水努力去想。
她望著很高的雲海,又看到了遠處的一座座山,雲層里偶爾有一閃而過的亮光,就是雲海里的魚。飛鳥,紅日,雲海,山崖。
清風和竹葉在身邊吹動,和她小時候見到的場景一模一樣。
那時候,他們追著師父師祖偷偷上山,還抱著兩把偷出來的鐵劍,劍鋒所指,花草凋零。
山上好無聊啊,好無聊啊。
那時候,他們最想做的,就是早早下山玩樂。三水甚至已經給自己規劃好了,弘道觀當時的觀主太和道人對他們很好,他們要是沒錢了,就去道觀里當道士去,怎麼都能有一口飯吃。
後來呢?
後來因為個瘸腿的乞丐,他們借著給前輩送信,趁機早早下了山。一下山就被花花世界眯了眼。好不容易才來到越州台州,見到了死而復生的人,又在畫裡遊歷了一場。
當時同游的老頭子,是天底下最厲害的上清派大宗師。他們也是不知道的。
三水滿腦子想把畫裡的靈果摘幾顆,回去讓師父嘗嘗。
然後呢?
因為沒錢,李白提議他們到處找劫匪拿賞錢,給自己賺點錢花……然後他們在長安住了好多年。初一成婚了。
三水依舊是無所事事,每天花完了就賺,賺完了就花。
她有師父,有師伯,有偌大的師門,下山之後也見過不少修行的人。世人求道,為長生,為武力,為避世,為名利…
她是為什麼求道呢?
三水琢磨了一會自己的小道。
「我剛開始修道的時候,好像也沒別的選擇,大家都在修道,師父又教我,我就開始修了。瞎活了這麼多年,修行了這麼多年,也下山見了不少人,甚至還有徒弟了……」
十五就坐在師父的旁邊。
兩張相似的臉,兩道不同的人生。
一個尚且青蔥,一個人生已經走到了結尾。
三水琢磨了一會,感覺自己果然不是做官寫詩的料,她撓了撓頭,給自己灌了一杯酒。
「非要說是道,那我的道就是活一天算一天,活一天我就瀟灑一天。」
「人生在世,要是被那麼多煩惱的事所累,那多可憐啊。」
三水說完,又看向了師弟,展露自己身為師姐的威風,她抬了抬下巴:「師弟,再給我倒一杯酒。」初一懶得理會她。
他和楊娘子離著不遠不近的距離,抱著一把雪亮亮的長劍,初一不知道在想什麼,半天沒有說話。過了一會,他才開口。
「我不如三水。」
三水首先驚了一下,心裡有些高興,初一可從來沒有說自己不如人這種話,這一次卻承認了。接著,三水目光掃到一旁的楊娘子和楊華,琢磨了下,那種得意洋洋的念頭就沒了。
這女道猶豫了一下,小聲安慰說。
「要是出了什麼事,師姐關照你……」
初一依舊沒搭理她,他擦著懷裡的冷鐵,慢悠悠地說。
「年少時候,我和三水下山,心裡自比天高,覺得天下之大哪裡去不得?我賺了不少銀錢,又娶得心上人。」
「師父和衛師叔前來觀禮,笑著祝賀我們夫婦新婚大吉,那時候,絕沒有想到後來競會有生死之別,以至於幾十年修行沒有寸進……」
楊娘子微微蹙了眉頭,心裡有些擔憂。
初一說著,輕輕看了她一眼。
他披著道袍,身形瘦削,卻和氣溫柔地安慰了一聲:「我沒有怪你,是我心性不佳,不關你的事。」初一又望著遠處翻湧的雲海,他沒有再說話了。
但卻有清楚的聲音,被凝成一道線,響在江涉的耳邊。
這中年的道人低著頭,慢悠悠斟酒,先是給自己和楊娘子斟一杯,接著,又遞給三水一杯,臉上依然沒有什麼好氣,也不像是有多在乎。
江涉收回目光。
那聲音清清楚楚。
「我大概知道本該要怎麼走,大道在何處。」
「只是,不取。」
那聲音頓了頓,接著又笑說:「還要謝過先生,圓我一場執念。要是沒有先生,三水估計要連我一起埋了…」
旁邊傳來三水的大呼小叫。
「哎,你倒我手上了!」
「有的喝就不錯了……」初一懶洋洋地說。
人有人道,鼠有鼠道,我有小道,你有自找死路的道。既然如此,那還有什麼遺憾呢?
初一又轉過了頭,和三水一起跟段成式還有那僕從介紹起了雲夢山,說好多年前,師父他們在這和前輩喝酒,一醉就是好幾個月。
段成式越聽越心驚。
「好多年前是多少年前?」
三水明顯有點喝醉了,她稍微想了想:「記不清楚了…」
初一看了一眼這醉醺醺的女道,把她扶起來一點,三水醉酒了胡鬧,直接從山崖上跳了下來,把在山上的段成式主僕二人嚇個半死。
三水大笑。
從雲海中慢慢漂了起來,腳尖一點,掠回山巔。
好多小妖醉醺醺飄在雲海里,青鳥羽翼中流淌著日光,雲彩飄來飄去,貓兒前輩盯著遠處的城看,忍不住說:「我們之前還在這裡夢到了一個很老的大城!」
「叫什麼?」
大妖怪前輩沒有想起來,那時候她還是個很小的小貓,這難免有損前輩威嚴,就沒有再說話了。江涉笑了一聲,放下酒盞。
「朝歌。」
某位前輩開始說起當時做的那個夢,磕磕絆絆回憶,說上面那些字彎彎繞繞的很複雜,但好像是在求雨,還有人被劈成兩半了……
小妖怪們好奇地聽著。
段成式卻聽他們說話,再想到「朝歌」這個古名,他是讀過很多詩書的,心裡不由一一對應起來。有商一朝,天神為帝,為日月星辰;地祇為社神、河神、山神;人鬼便是祖先。
帝王的名諱都帶天干,就是甲、乙、丁、辛之類……
這些被他說出來,妖怪們聽得神奇。
「他們怎麼用我的名字起名?」
「就是,怎麼還搶我們的名字用?」
段成式不知道這些妖怪們都活了多久,他很是努力地解釋著:「是這些人先取名字的……」「他們好大的膽子!」
「這些帝王已經死了近乎兩千年了..……」
段成式又說商湯英明,紂王殘暴。只是妖怪前輩說的人祭,讓他很有些吃驚,沒想到有商一朝競然發生過這種事,不知是真是假。
紅日落山,夕陽華美。
天上的飛鳥沐浴夕光。
三水勸說十五讓她當幾天觀主玩玩,十五任由她千般遊說,始終沒有鬆口。
三水氣急敗壞,一屁股坐在地上。
「我可是你師父,我輩分比觀主都高!」
十五誠實說:「師父,我怕你把道觀玩出事端……」
高山上傳來一陣笑聲和話聲。
初一幸災樂禍地在旁邊喝酒,望著夕陽下的雲海,此時已經能看到一點天上的星光了,他慢悠悠講給楊娘子、楊華和段成式主僕二人聽。
「中宮天極星,其一明者,太一常居也……環之匡衛十二星,藩臣。皆曰紫宮。」
「他們說,北斗是天帝的車子。」
「唔,就在那裡。」
初「七月流火,九月授衣。火說的就是心宿,心為大火,辰星也……」初一抬手一指,不僅段成式和僕從看過去了,身邊一堆妖怪也齊刷刷看過去了。
「就在那邊。」
初一又說:「所謂啟明星,長庚,都是太白,也就是金星,常言說天上金星伴月,人間就有好事發生………
這個,就連妖怪前輩也是知道的,她還教給過很多小妖。
「大白!」
「唔,也對,傳言李白的母親是太白金星入夢,所以給李郎君起了這個名。」
小妖怪們說:「下回我問問他!」
星幕低垂,山上的星空格外明亮。
江涉再次提起釣竿,已經沉甸甸墜滿了銀白的魚,雲霧在魚身不斷變化著。
烹了一頓做魚湯,又在山上住了三天。
江涉告別了雲夢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