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成式又請貓子前輩多講解一些,妖怪貓心大悅,就又給他們講了幾個字。
有一條胳膊一條腿的「人」,有四格方方的「田」,最簡單的「」「一」「三」「四」,像是燒起來的「火」,像是什麼東西在流動的「水」。
貓子前輩放下了樹枝,停止了教學。
表情嚴肅,看著這幾個意外而來的學生。
她腦子裡的東西都教完了,繼續說下去就要露餡了。要是讓這些人發現她學問其實沒有那麼多,該怎麼是好?
貓子前輩悄悄瞥了一眼,這幾個人還在專心學習呢,沒有注意到她這點小小的的漏洞。
她往人的身邊靠一靠。
屋子裡燉肉的香氣越來越濃,臘肉是被炮製過的,有著其他肉沒有的咸香,香氣從灶房飄了出來。胥家的兩個孩子,按理來說早就應該咽口水了。
但他們盯著地上那些小小的,脆弱的,只要被人踩一腳就會消失不見的字,心裡竟然有一種奇異的感覺「這些字都這麼老了,你是怎麼知道的?」
「刻在石頭上的。」妖怪說。
胥家的兩個孩子,又想到剛才那個讀書人說的,一千年,兩千年,幾千年前的人,寫的這些字。他們睜大眼睛看那些文字。
「幾千年後,會有人和我們一樣在這裡寫字嗎?」
段成式坐在石頭上,聽到了之後笑了一下,給這兩個村裡的孩子解釋。
「這些字我沒見過這樣的,不過,類似的有瘤文,那是春秋時候的文字。也有小篆,那是秦李斯所編撰。」
「前朝時,就有篆書大家,名喚李陽冰,他的文章和筆法基本都傳承下來了,如今,可以在稍微大點的書肆里買到,價錢也不貴。要學小篆,首學李陽冰。」
兩個小孩仰起頭,眼睛亮了一點:「前朝是什麼時候?」
「天寶大亂那段時間。」
「天寶大亂是什麼時候?」
段成式坐在石頭上,下方是古老的文字,上方是一點一點瀰漫了整個天空的夕陽。他抬著頭看夕光,金色的日光灑滿了天地。
「差不多一百年前。」
「一百年前!」
兩個小孩睜大了眼睛,沒想到連那個李什麼陽都是很老的東西了。
段成式之前沒怎麼仔細學過小篆,但多少知道一點。他又折了一根棍子,在「日」「月」的旁邊,隔出一段距離寫寫畫畫,給這兩個村裡的小孩介紹。
「皇帝立國………」
「皇帝是誰?」兩個孩子問。
「秦始皇。」段成式慢悠悠說,「寫這個書的人名叫李斯。」
「不認識……」
「他是有秦以來第一個宰相。宰相是大官。」
日頭漸漸晚了,夕陽灑在天地,世界萬物都是一片金色,秋末的夕陽寒冷而燦爛,段成式披著斗篷,嗬出寒氣,時不時凍得跺跺腳。
他簡單寫了幾行。
木棍指在那段「皇帝立國」上,輕輕地說。
「一千年前。」
又放在那一排歪歪扭扭,連他也是第一次見的字上,段成式看了一會,慢慢說。
「兩千年前。」
古老的字並排畫在一個農家的田地上,見證它們的只有兩個剛啟蒙不久,連論語都背得磕磕絆絆的孩子。
一千年,兩千年的分量,壓在他們的心頭,輕飄飄的像是一片羽毛。
「過來吃飯了!」
這時候,僕從端著碗,站在門檻邊上喊了一句。
胥家的兩個孩子這才聞到從灶房裡飄出來的滾滾香氣,就算他們家有錢,但吃肉的時候還是少的。兄弟倆的肚子立刻「咕嚕」叫了一聲,感覺到餓了。
他們放下那些字,立刻直奔回屋。
僕從和胥家的下人端著一盤盤的菜。胥莊主把家裡養的小雞都給殺了,燉了半個時辰,又放了兩把干菌,此時鮮美非常。
段成式送過去的臘肉,也被他們擺上了餐桌,切得薄薄的晶瑩剔透一片一片,看起來讓人食指大動。江涉拿來一壇酒。
胥莊主年輕,有些不好意思:「幾位借住也就算了,哪裡要送來這麼多東西?」
他看那個酒罈,上面是尋常的陶罐,被布封好,上面貼了紙,寫著兩個字。
「雲夢。」
胥莊主沒聽過雲夢是什麼酒,沒準是哪個酒家的,笑著啟開,給每個人斟了一杯。
「我家的這兩個小子,成天就知道淘氣,送去讀書也不曉得用功,見到家裡來了客人就湊上去,給你們添麻煩了。」
「來來來,吃肉!」
兩個小孩坐在凳子上,悶頭吃肉,等咽下去了才空出嘴,得意地說:「我們今天學了好多字!」胥莊主下意識瞪起眼睛。
「你們讀書一兩年了,還有不認識的字?」
「那不一樣!那是一千年前的古人寫的。」胥大郎爭辯說。
他弟弟抱著飯碗,在旁邊補充,嘴裡裝滿了飯聲音含糊:「還有兩千年前的字,是商朝人寫的……」胥莊主不知道商朝是兩千年的事,他讀過一點書,知道過商朝,但還以為是幾萬年前之前呢。「吃飯!就知道多嘴!」
轉過頭,胥莊主向幾位客人道謝,感謝他們願意教他不成器的這兩個孩子。
段成式不以為意笑了一下,讓僕從幫他從馬車上拿兩本書過來。雖然和練字沒什麼關係,但多少能啟蒙一點,省得這家去城裡買了,一本書也好貴呢。
這時候,江涉也送了一本書,不知道是不是巧合,正好是一冊小篆的字帖。
段成式看了一眼,心裡浮起各種念頭。
胥莊主紅著臉收下,聞著那酒香,竟像是陶醉起來,整個人輕飄飄的。
「哎呀,二位貴客,真是多謝,多謝了……」
他們吃著飯,小孩肚子很快就飽了,胥家的兩個孩子擠眉弄眼,兵分兩路,一個拽了一下段成式的袖子,一個拽了一下江涉的袖子。
兩人看過來。
「什麼事?」
兩個小孩有些不好一起地笑了起來,擠眉弄眼的,過了一會,才說。
「我們剛才坐的那大石頭上也有字,之前還當是老祖宗亂劃的,剛才才知道是寫的東西。」「你們能不能幫我們看看,他寫的什麼啊?」
段成式一愣。
他飯也不吃了,從馬車裡拿出來幾根蠟燭,借著火光一字字往下看。
石頭上果然有字。
兩行,擦去了灰塵,清清楚楚。
那字有的他都不怎麼認識,夜裡借著燭火又不大方便,段成式皺著眉頭仔細辨認:「什麼……臣……什麼……
他揉了揉眼睛,感覺眼睛都花了,他只是臨過李斯那本帖,但又不是什麼字都認識。
段成式抬起了頭。
胥家兩個孩子圍了過來,他們的父親胥莊主不知道怎麼忽然一個個都跑出來了,放下碗飯往這邊走。段家的僕從也跟上,湊過來看熱鬧。
段成式看向江涉,苦笑。
「前輩,您看……」
他已經知道,那位貓子前輩會的那麼多字,就是這位教的。
火光明亮,星子滿天。
江涉看過去。貓兒探著腦袋站在他身邊,聽他慢慢念。
「監署尤臣公乘得守丘開臼將曼敢謁後未賢者。」
妖怪沒聽懂,但不好當著這幾個臨時學生的面直接問出來。只好拉了拉江涉的袖子。
江涉慢慢說。
「這是兩個古時候的人寫的,一個是為王監管捕魚池苑的臣子公乘得,一個是看守陵墓的舊將曼。」段成式忍不住感嘆一聲:「競然真是古物。」
貓兒忍了又忍,飛快看了一眼那兩個興奮的孩子。終於,她小聲問。
「上面寫的什麼東西呀?」
她這麼看著,石頭上面那些字是有些彎彎繞繞的,很像傍晚她寫的字,也像段成式寫的字。但長得不是很一樣,又在石頭上,又比較複雜,很難讀懂。
火光一點點照亮古老的文字。
「簡單來說就是,這兩個人為他們王打魚的時候坐在這裡。」
江涉抬起頭,望向遠處無盡的荒野山地,和漫天的星辰。時間亘古,千年短如一剎。他微微笑了一下。「意思就是」
「後世的君子,你們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