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涉記得,自己之前給秋齊道長把那本符篆大全改了改,又留了一道作業,讓他把雷法和符咒混在一起,試著做個雷符出來。
他問:「那是什麼時候?」
石神娘娘回憶了一下,沒想起來。
她很是羞愧地低下了笨重的腦袋。
「不記得了,我……我就知道是三里外那個新廟還沒立起來的時候,道士就被雷劈了。」
「那新廟立了多久?」
這個石神娘娘清楚,那廟子分了她好多香火,她立刻說。
「二十三年。」
那秋齊被雷劈,起碼也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
這石頭精這時候記性又好起來了。
江涉嘆了一口氣,客氣說道:「不知是在什麼地方?還請石神娘娘帶路。」
石神娘娘點了點石頭腦袋,應下就往外飄著,時不時還回頭看一眼他們有沒有跟上。不算笨到透頂。段成式連忙跟緊。
破廟裡,只剩下抱著自家公子沉甸甸屍身的僕從。一個人留在這裡,他心裡緊張,想要拖著公子的身體跟上去,又拽不動這麼沉的人。
公子還活著的時候,他搭把手,扶一扶,也沒覺得人多重啊。
怎麼死了這麼沉啊?
僕從叫苦連天。
石神娘娘在前面飄了幾十里,起初,她還能想起自己後面有高人,知道飄得慢一些。後來就忘了,只一味往前奔。
江涉走路也怪,無論前面的石頭精飄得有多快,他都能跟上。看起來又像是只走了兩三步。貓在他身邊跟著。
段成式如今是神魂,正是對什麼都新奇的時候,他一路跟著,十分過癮,急匆匆的,還東張西望,看路過的人,一個個都帶著或明或暗的亮光。
段成式若有所思。
這麼來看,鬼看到的競然和人平時看到的,並不是一個世界。
他渾然不知道自己走了多遠。
他們一直趕到遠處巍巍高山的腳下,石神娘娘對著高山冥思苦想了一會,七繞八繞尋摸出一個地方。那是一個不高的洞,相比於洞,更像是誰家刨到一半的墳坑,連土都沒蓋上。
石神娘娘吐出一口氣,擦了擦額頭,把自己累到了。
「就是這兒了。」
段成式琢磨,這更像是個墳堆吧?
他忽然發現,這邊的山好像格外高,高的不大尋常。連忙抬起頭張望了一圈,四周青山連綿不斷,被簌簌而下的白雪半遮半掩。
他站在這裡,還能看到天地之間飄蕩著一個個身形虛虛的人,或者什麼畜生。
時不時,還有一些細碎微小的靈光,從四面八方而來。
段成式忽然覺出了不對勁。
他現在是在什麼地方?
上午聽到的話,忽然沖盪在他耳間,不斷循環。
「我們還去過一個山,可好玩了,裡面有個地方有十八層,每一層還有很多鬼……」
一個山上,有很多鬼。
這豈不就是泰山?
說的那麼多句不去泰山,竟然真的去了。還是他自找的!
段成式的臉唰的一下白了起來,魂身都跟著黯淡了不少。他連忙緊緊跟著江前輩,生怕自己被傳說中的幽冥吸走了。
被吸走那可真就死了!
石神娘娘半點都沒注意到他,專心鑽進那土洞裡,這邊有道半彎的山壁,和下面挖的坑正好構成一個隱蔽的山洞,也能遮風擋雨。
石神娘娘喜滋滋起來。
「我給他選的地方好吧?」
洞裡有個躺著的人,一動不動的。段成式緊緊跟著江前輩,生怕落下半步,看著那個人。
那人穿著一身道袍,已經很破舊很爛了,手裡還拿著一冊厚厚的書,翻開的。段成式眼尖,還能看到上面硃砂勾寫的痕跡,也不知道多少年了,沒有半點褪色。
他仔細看了一下,驚奇發現。
非但活著,還活得很強健。
段成式順著想了一會,有這種以鬼身觀世人的本事,豈不是一眼就能看穿人壽數了?
他簡直都有點想求那小孩傳授他這種術法,但段成式又有點不是很想總這麼死一次。萬一真死了怎麼辦?
他按下念頭,專心打量。
唔……
不用懷疑了,這就是個墳坑。邊上還有主人家立的碑,很舊了,字跡磨損,好像是個「孟」什麼的。石神娘娘緊張兮兮的,盯著看了好一會,才從胸膛中看到了這道士細微的起伏。
「好像是活的……」
她鬆了一口氣。
接著,石神娘娘又想起來:「他怎麼在這裡頭住了這麼久,也不醒醒?」
江涉已經俯下身。
把秋齊懷裡捧著的那本書抽出來。
過去了這麼多年,又在外面被風吹了這麼多年,書頁已經發黃,冷生生的,稍稍一碰就掉渣。但他把那書拿起來的時候,書頁紋絲未動,從容的像是從水流中抽出一道月光。
打量了一眼,江涉就看到上面用硃砂筆寫下的一句。
「天地激盪,故為雷霆。」
是雷法啊。
字是他當年寫的,把雷法簡單抄錄了上去。
江涉又隨手翻了幾頁,道人並沒有直接在書上題畫修改,而是裡面夾了許多張紙,紙上修修補補。各種篆書,密密麻麻,一個推翻一個。
江涉看了一會,一直翻到了最後一頁。
石神娘娘不知道高人看的是啥,彎彎繞繞,她偷看了一眼,不大感興趣,於是專心看那個不知道什麼時候飄過來的鬼。
鬼是段成式,抽著脖子,一起看那書。
要是人做出這種動作,恐怕脖子都要被扭斷了,但他如今是神魂,沒有半點知覺。
段成式盯著看了一會,忽然感覺腦子暈乎乎的。
他又逼著自己細看,腦袋忽然鑽心地疼了一陣。整個魂身,忽然搖晃了一下,就要倒下去。妖怪把他的魂提起來,一把抓穩。
「你站好了。」
接著,她又踮起腳,瞧人看的東西,彎彎繞繞的讓貓子看不大懂。這妖怪目光游移。
「這是什麼呀?」
「雷符。」江涉瞧著說,「有點意思了。」
「意思是什麼意思?」
「就是說……他大概入門了,膽子也大,難怪挨了雷劈。」
貓兒沒怎麼明白。
江涉合上那脆弱的書頁,輕輕一抹,擦掉上面幾十年的光陰。
發黃的紙張,漸漸恢復了素白的本色,脆生生的紙頁,忽然又柔韌了起來。就連上面已經有點模糊斑駁的字跡,也跟著漸漸生長,彌補起來。
看到這一幕,石神娘娘瞪大了眼睛,不知道上面的紙怎麼變了。
不會是這書被道士成天拿在手裡,年頭久了,已經成精了吧?
這書又要害人?
石神娘娘暗自緊張,提防起來,生怕那書里忽然竄出一個兇惡的字妖怪,戳中她的弱點。
此時。
江涉眼底添出了一點笑意。
天地以至虛中生神,至靜中生烝。一氣才動,風雷雲雨皆作,禽獸山木俱生。
謂天地得此一氣,千變萬化。
有道中之道,有道中之法,有法中之法。道中之道者,一念不生,萬物俱寂。
道中之法者,暫且不提。
法中之法者,步罡、掐訣、念咒、書符,外此則皆術數。
今日見此符,已得其中一味。
雷霆自九天而降,至剛至陽,傷及肉身和神魂。此地正巧在泰山腳下,天地之間的亡魂都要奔赴來此,陰氣濃重。
剛好調和一二,形成一種勉強的循環,不至於讓人早早丟了性命。
也幸好他來了兗州。
要是再晚上十年,這道士恐怕骨頭渣滓也不剩下了。
江涉看了一眼石碑上的「孟」字,也幸虧這是人家埋葬屍首的地方,陰氣極重,還蓄養出了大鬼。不然,也壓不住這剛猛的雷法。
短短思忖了一下。
他輕輕敲了敲石壁,發出「咚咚」的聲音。
在石神娘娘如臨大敵的視線中,江涉看著那半陷入墳坑裡熟睡半死的道人,微微笑了一下。他輕輕說。
「秋道友,該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