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神娘娘就在城外?」
「對的。」
路上,段成式沒想到自己還有見到廟裡神祇的機會,很是有些激動,連忙從書箱裡翻了幾本書,囫圇看了幾頁。
「這上面寫著………」
「用牛眼淚滴在眼睛裡,就能看見鬼神。」
貓子前輩心裡一驚。
她一直都是妖怪,要是想看鬼神,直接睜開眼睛就可以。從來沒聽過別人是用這種辦法看到。她悄悄瞥了一眼,竟然真是紙上寫的東西,字字確鑿。
那肯定是真的了。
段成式放下書,琢磨起來,他吩咐僕從:「附近的牛市在哪?咱們要不買點牛淚?」
僕從覺得公子這個要求非常無理。
「誰沒事還賣這種東西?」
「再說了,就算真去了牛市,那邊販子沒有賣的,您還讓牛哭現成的啊?牛可聽不懂人說話。」段成式只好悻悻作罷。
他們一路行到城外,那傳說中的石神娘娘廟離城門並不遠,走路一會就到了,他們乘的是馬車,那就更快了。
沒多久,眼前的雪地中就浮現出一個小廟,在雪中讓人分外驚喜。
段成式顧不上買牛眼淚,連忙讓僕從停下馬車,仰頭看著廟子門口那已經不堪重負的老榆樹。這棵樹已經很老很老了,甚至有點枯了,冬天滿樹的枝椏在冷風裡亂晃,連帶上面曾經沉甸甸系著的紅布也跟著一簇一簇晃動起來。
晃動的幅度不是很大。
那些紅緞實在是太多了,密密匝匝擠在一起,沒有多少能自由活動的空間。
而且,這些布也很久了,微微泛著紅,被冷風和雨水消磨了顏色,甚至看過去有點粉,紅得不大均勻,好多地方都爛了。
當年這些還是寫著心愿的。
江涉也看了一眼。
現在,上面只剩下一團一團模糊不清的墨漬,被風雨淋得深深淺淺。就算有靈巧的女兒家在系上之前做了繡字,也被風吹壞了,教人看不清楚上面期望的內容。
段成式仰著腦袋,脖子看得老酸,才勉強人出一個「願」字。
他伸手揉了揉脖子,不由問。
「這有多少年了?」
妖怪也看了一會:「不清……」
段成式又看了半天,確定真看不出什麼,才戀戀不捨邁開了步子,走進那四面漏風的破廟裡。「吱呀。」
門板一顫一顫的,聲音酸楚。
能看出來,這廟當年好像被人精心描繪過,甚至很有些貴重的裝飾,但現在上頭落著一層一層厚厚的灰塵,再貴重也看不出來,只讓人覺得這廟子怪破的。
段成式還在打量這破廟的裝潢。
有個妖怪,剛邁進破門檻,目光已經直直看向那中間擺著的小泥像,看那上面模糊不清的人形。神像之前似乎還貼過一層金,不知道被誰刮下去了。原本就破得不行,現在更是坑坑窪窪的。那個道士呢?
江涉也走了進來,看到這一幕。目光掃到了角落裡一層層的蛛網,那慘不忍睹的泥像,還有供桌上已經落了二尺灰的空盤。
他行了一禮。
「道友。」
石神娘娘感覺自己好像在睡覺,不知道哪個倒霉的忽然把她叫起來了。她翻了個身,那聲音竟然還又叫了一聲,不依不饒的。
她懵懵懂懂翻了個身,沒什麼好氣。
「誰啊?」
「石神娘娘安好。」江涉說。
石神娘娘聽到這個聲音,嚇了一跳。廟子外,一個不起眼的石頭,幾乎跳了起來,連忙縮進了枯草堆里石神娘娘已經認出了來人。
是那個高人!
她甚至動用腦子想著,自己最近也沒有犯事吧?
應該是沒有,這些年來她廟子的人都很少了,都沒什麼人拜她,甚至連親都沒怎麼結成。石神娘娘急中生智地想。
「高、高人……」
一個虛虛的,臃腫的,有點發綠的黑黝黝的身形飄了出來。和幾十年前相比,好像更有了一點人的輪廓石神娘娘剛說了那句話,她整個石頭都顫顫巍巍的,飄出來茫然站了一會,不怎麼有底氣地問。「您,您怎麼來了?」
「路過來看一看。」
江涉環顧一周,廟裡長久沒有人修繕,四處漏風,他又問:「這些年石神娘娘可還好?」
「還,還好……」
「石神娘娘的門庭似乎冷清一些了。」江涉委婉說。
石神娘娘想了一會。
「門庭是啥?」
江涉沉默了一下,看著這個不學無術的石頭精,在心裡長長嘆了一口氣。
另一邊,段成式主僕二人看著江涉和人交談起來了,只能聽到他的話聲,卻看不到神像上的那一位,心裡好奇又急切。
段成式小聲嘟囔:「早知道就往賣牛的道上拐一下了,總不至於什麼都瞧不見。」
僕從瞧他一眼,語重心長道。
「郎君,您就算嘴饞想吃肉了我都有法子,但小人保證,天底下哪個賣牛的地方都不賣那東西。」段成式嘆了一口氣,低頭琢磨的時候,餘光忽然瞥見了那不高的孩子,電光火石間,他多出一個念頭。他走到那小孩面前,恭恭敬敬行了一禮,然後恭恭敬敬地說。
「貓子前輩。」
妖怪正聽石頭精說話呢。不知道聽到哪個字眼,立刻轉過了頭,盯著書生:「怎麼啦?」
段成式問:「您有沒有什麼法子,能讓我等親眼拜會一下鬼神?」
貓兒想到那厚厚的書,脫口而出。
「牛眼淚!」
段成式臉色有點尷尬,就算這法子再好,但也沒有人賣的。大唐的牛本來就少,不是用來種田,就是死了用來吃肉,哪有專門取眼淚的?
他又問道:「有沒有其他的法子?」
貓兒想了一會:「有!」
兩人的眼睛都亮了一下,段成式連忙問:「什麼辦法?」
「你們死了就能看見了。」妖怪說。
鬼當然是能看見鬼的。不只是鬼,要是為非作歹,還能看見拿著鐵索或者長刀的鬼差呢。
主僕二人臉都綠了。
段成式咽了咽口水,又小聲問:「有沒有別的法子,不用死的?」
貓兒努力思索,過了不知道多久,上上下下打量著二人,讓主僕倆毛骨悚然,心裡浮起各種猜測。她才點了點腦袋。
「有的!」
「什麼辦法?」
貓兒對他們招手:「一會我把你們的魂揪出來,先放到外面,你們就能看見石神娘娘了。等你們看完了,我再把你們裝回去。」
段成式忽然感覺,自己也沒那麼想看到鬼神。
在他旁邊,僕從蒲正的腿肚子都打顫了。
我的個老天!
要把他的魂抓出來,那要是死了怎麼辦?誰負責?
僕從不禁往後退了一步,磕磕絆絆說:「我……我就算了,還是讓公子看吧。」
貓銳利的目光,就落在了段成式身上。
不等他說話,先把這人的神魂抓了出來。一道泛著亮光的虛虛身影,就浮現在破廟裡。
幾乎瞬間,段成式的肉身撲通栽倒在地上。
僕從連忙把人扶住。覺得從來沒扛過這麼重的人,沉得就像死人似的。僕從靠在牆上,哆哆嗦嗦伸出一根手指,伸在段成式的鼻下,沒有半點氣息。
果真是死了!
僕從心裡翻江倒海,山呼海嘯。
他忍不住想,那人還能活過來嗎?
段成式不知道他在想什麼,只是有些茫然地看著這個破廟。他的身體忽然之間變得很輕很輕,好像輕輕一動,就能飄向極遠的地方。
奇異地感受了一會。
天地好像都變得格外不同。
死了之後,感受就是這樣嗎?
他現在算不算是鬼?
段成式還看見,蒲正那傢伙還抱著他的身體,低著頭,哆哆嗦嗦的,一副嚇得不輕的樣子。段成式想跟他說兩句話,讓他別怕了,念叨了半天,這人也沒聽見。
他無奈地抬起頭。正看到前面,有一道虛虛的身形,不斷發出光暈,隱約有光華流轉的樣子。想來就是廟裡的神祗了。
江前輩正是在和那身影說話。
「那道士去了什麼地方,怎麼這麼多年沒有看管?」
石神娘娘撓了撓頭。
「不曉得。只知道他成天抱著書看,神神叨叨的,不知道為啥就糟了雷劈。」
石神娘娘甚至覺得,都是那書害的。
「人被劈死了?」江涉問。
石神娘娘這才發現自己說話有點歧義,連忙搖了搖頭,厚重臃腫的身形跟著晃了晃。
「沒,沒有。」
「我看他都燒焦了,讓他找個地方躲起來,別被山裡的狼啊老虎啊啃了。這些年沒見他出來。」「不知道死了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