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成式看那老人家,一身衣裳無縫無痕,白袍中帶著赤色的紋路,在風雪中不斷變幻,讓他看不清楚。江涉回了一禮。
「山神。」
「山神好~」
老鹿山神笑嗬嗬看了一眼那小孩:「貓兒長大了。」
段成式和僕從站在一邊,連忙跟著行禮。他們只知道這位是「山神」,但不知道是什麼山的神,一時在心裡各種念頭飄飛,直愣愣跟著走近去。
兩人安靜如雞。
那老人家坐在庭院裡,大雪紛紛而下。他們聽著這幾個人說話。
「先生又回來了,這回是要落腳?」
「往東海去。」
「那我送一送先生,往後不知多少年才能再見了。」老鹿山神又笑問,「那兩個凡人過得還好?」這時候,貓子說話了。
「人說我們要去見大白和蝦子。」
老鹿山神若有所思,目光又看向跟進來始終沒有說話的兩個人,笑問:「二位是?」
冷不丁被問到,段成式趕緊開口,行了一禮。
「小生段成式!」
「小人蒲正。」
他們坐在庭院中,任由大雪紛紛而下,若是站在房頂這種高的地方,便可以眺望到遠處的泰山。老鹿山神笑了一下,知道這又是一段故事的緣起。簡單問候之後,他開始講這些年的幽冥,講天地的陰氣和亡魂。
段成式暈乎乎的聽著,他抬頭望去,泰山只露出一點峰頂,蒼茫而渺遠,他心裡無端想起幾句。生人屬西長安,死屬東泰山。死生異處,不得相妨。
蒿里誰家地?聚斂魂魄無賢愚。
大雪紛飛,天地寂靜。
大雪紛飛中,樊家的幾個孩子很是高興,在院子裡仰著腦袋接雪花,一個都沒接住。
「下雪了!」
「今年雪下得怎麼這麼晚?」
樊家已經是人丁繁盛的大家族了,住在城東最好的坊,大門都刷了漆,看起來富貴綿綿。門前貼著一張福字,幾十年都沒有變過。
「阿翁~」
樊豫摟住衝過來的兩個孫兒。
這一對雙生子是龍鳳胎,兩個娃娃生得像是一團白雪,穿著新鮮的紅衣裳,戴著虎頭帽。
「我聽說,大阿翁去京城裡當大官了!」
樊豫笑嗬嗬顛了顛兩個胖娃娃,故意問:「你們也要做大官啊?」
小孩子搖了搖腦袋,賴在祖父身上不肯起來,哼哼唧唧的:「我就是想知道,大阿翁什麼時候回來啊?」
「對啊……」
兩個小娃娃流著口水。
樊謙很是喜歡這對隔房的外孫,每次見到他們就哄著給買糖吃,又給他們好多玩具,比他們爹娘大方多了。還跟他們一起偷吃糖呢。說他歲數大了,別人不讓他多吃。
「又想著偷吃點心?」
樊豫捏了捏他們的小手。小孩子骨頭還沒有長好,渾身都是胖乎乎的,小爪捏上去很軟。熱乎乎的,看來沒有凍到。
這兩個是他最小的孫兒了。
樊豫的大孫子已經跟著他大哥辦差,當個胥吏,聽說以後還能往上升官。老二老三老四正在州學讀書,老五想當將軍,也隨他。兩個孫女,一個嫁給了城裡的富戶,一個嫁給了縣令家讀書的長子。就剩下這兩個胖娃娃賴在膝頭,一天天盼著長大。
樊豫笑嗬嗬說:「你們看那門。」
兩個小孩從祖父的膝頭跳下去,吵吵鬧鬧看過去,外面的那大門還是老樣子。看了好一會,沒覺得有什麼不一樣,他們又跑回來。
「門怎麼啦?」
「看到那個福字沒有?」樊豫問。
雙生子又過去看了一會,回來,兩個孩子一起點點小腦袋。
年老的樊豫摸了摸他們的腦袋,小孩的頭髮很是柔軟,他的老手像是乾枯的樹皮。
樊豫慢慢地回憶說:
「那是我們傳家的根本。我像你們這麼大的時候,鄰居住著一位神仙……」
兩小兒大為吃驚。
「周縣令是神仙?」
「不是周縣令。」樊豫笑笑,搖頭。
「那是王縣尉?張主簿?」孩子爭先恐後追著問。
樊豫大笑起來,接著一陣咳嗽,胸口一陣發悶。兩個孩子連忙學著父母的樣子去拍祖父的後背,沒怎麼學到位,人也矮小,只胡亂拍了兩下。
樊豫已經活到了祖父過世的年歲,他坐在屋簷下,慢慢地把氣息喘勻,望著外面紛紛揚揚的大雪。他笑了一下。
「那是很久很久之前的故事了。」
兩個孩子蹲在旁邊,一起仰著腦袋看雪,還伸手去接,可惜雪都化在掌心裡了。
他們聽著祖父說話,跟著一驚一乍的好奇起來。
「真有會說話的耗子?」
「還有成了精的樹!」
雙生子蠢蠢欲動,一個想去外面抓耗子進來,一個想去讓爹娘在家裡的院子裡種樹,種到有樹成精為止樊豫又是一陣悶笑。
「你們胡鬧,要是被爹娘教訓了,祖父可不幫你們。」
雙生子連忙按下蠢蠢欲動的心思。
他們爹喜歡掐他們的臉,他們娘喜歡擰他們的耳朵,都可疼了。要是犯下大錯,晾衣服的竹竿,掃地的掃帚,都能成為攻擊他們的武器。
「我們沒那麼想……」
雙生子中的女孩又問:「阿翁,世上真有會飛的妖怪啊?」
「有啊,比你的一隻手還要小。」樊豫說。
兩個孩子伸出手,看自己的小掌。比這還小的妖怪,那得是多小的小人啊。
「這么小一個,那我都能把它們揣進荷包里了……」
「阿翁說他們平時住在燈籠里,明天我求娘買個大的燈籠!這樣還能寬敞點。」
另一個孩子決定下來,他還想偷偷找個木匠,在大燈籠里打上一套小家具,方便給小妖怪住著。「那我也買一個,我們一起求娘。」
「阿翁說他認字啟蒙都是精怪教的……大阿翁也是精怪教的。妖怪是不是都很有學問?」
「我們要不要背一首詩給它們?」
「背什麼好?」
「鵝鵝鵝!」
關於這一點,雙生子有了不同意見,男孩嘀咕:「我覺得白居易寫得好………」
女孩又說:「李白更好!」
樊豫笑眯眯聽著兩個孩子的異想天開。
沒有否定,也沒有打斷。
他渾濁的眼睛,微微生出光亮,就這麼微笑著聽著小兒念叨。
兩個孩子提前規劃了一陣,發現忽然要有好多想買的東西,遠超他們爹娘給他們的零花錢,兩個孩子苦惱起來,在那裡算帳。
算了一會,雙生子又問祖父。
「阿翁,那你這麼喜歡神仙,為什麼不去看看啊?」
樊豫摸了摸這兩個孩子。
「阿翁老了,你們替我去看吧。」
話聲頓了頓,樊豫看著兩個孫兒亮晶晶的眼睛,他笑了一下,不忍心打破這種天真。
他想了想,斟酌著說:「要是沒有看到,那應該是妖怪們怕生,躲起來了。不是它們不想見你。」「好!」
雙生子雄赳赳和祖父應下。
兩個小孩嘰嘰喳喳問:「精怪會喜歡我嗎?」
「當然了。」
兩個孩子又很快吵鬧起來:「我帶點什麼玩具給它們好?」
「哎呀,要是它們害怕,全都藏起來了,那怎麼辦呀?祖父說,神仙和精怪很有可能是見不到的………」「那也不怕,就當是出去玩了。」
樊豫笑著聽小孩子嘀咕,他給小孩整理衣領,不讓冷風吹到他們的脖頸:「兗州下雪了,到冬天了,你們穿暖一點,去給曾祖和曾曾祖父上柱香。」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