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後,他們就到了台州,甚至到了一座山的腳下,天台山。
段成式心裡丟魂落魄的,不清不楚地下了船。看那船夫收了長篙,準備去碼頭等客回程的時候。他心裡有點悶悶的,忽然叫住對方。
「船家!」
青壯黝黑的船家,在小舟上回了頭。
「客官還有啥事言俺?」
段成式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叫住對方,他愣了一下,接著摸了摸自己全身,解下錢袋,抓了一把銅錢碎銀碎金。
「這……這錢你拿去。」
他們這一程水路走了一個月,風雨同舟。段成式聽了不少故事,吃了不少魚。如今棄船登岸,他心裡還有點不舍。
給這船家一點錢財傍身,免這樣辛苦,也好。
船家沒想到竟然還有這種天大的幸事。人一下子高興起來,又是作揖,又是殷勤道謝,嘴都要咧到耳朵上了。要不是段成式短時間不打算返航,他甚至都想把這貴客再拉回來一趟。
船家歡天喜地,走了。
段成式望著高高的山頂。他從來都沒去過台州,但年少的時候,學官在上面講課,他在下面偷偷看李白的詩。
天台四萬八千丈,對此欲倒東南傾。
青冥浩蕩不見底,日月照耀金銀台。霓為衣兮風為馬,雲之君兮紛紛而來下。
世上是否存在這樣的仙境,是否真的有雲中的仙神。那一瞬間文辭的瑰麗,讓他在那個下午晃了神。
此時,站在高山腳下,仰頭望日。
段成式收起了那種不知名的情緒。他想起自己在船上看過的書,笑著和僕從說。
「我聽說很多年前有兩個人進山採藥,遇到了二位神女,他們不久就結為夫妻,在山上同住了半年,等想要下山回家的時候,下山已經是七世子孫了。」
古今時間,傳說與現實,交織在一起。
段成式折斷樹枝給自己臨時找了個拐杖,三天前夜裡的那場雪早就化了,現在山道上又冷又濕。這一片地方冬天不那麼冷,草木還青著,有一種鬱郁蕭蕭的氣質。
「這兩個人進山採藥,估計是家裡有病人,還在山上耽誤半年,這是故意想要人死吧?」
段成式問:「你怎麼淨往歪處想?」
僕從覺自己很有道理。
「您就說小的想的對不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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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算他們家沒有病人,那進山採藥說到底也是為了賺錢。山下有七代兒孫,可見他們兩個是成了親,有兒女的人。拋棄家業在山上住了半年,還跟神女成親,這像什麼話?」
段成式覺有點道理,但他努力說:「一直都是這麼傳的……」
「洞中方一日,世上已千年。」
僕從嘀嘀咕咕,說讀書人沒有一個好東西,寫書的也不是什麼好東西。
段成式仰起頭,看向山上,努力屏蔽這些話聲。
他又琢磨。
「傳說中,當年為玄宗封禪作畫的大家,在天台山也作下了一副傳世名畫,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傳說中,那副曠世名作,由名滿天下的畫聖吳道子,宮中待詔,丹青大家陳閎和韋無忝所作。
三位中的任何一個,都是冠絕當朝的人物。
三位大家同作一畫,那該有多厲害?
段成式又遐想說:「我看一本雜書,是崔家的一位前輩寫的,當時他作為隨官,追隨玄宗封禪的時候,還在泰山上見到過一個神仙。不知道是真是假。」
僕從說:「前朝的祥瑞可不少,還有過地湧泉水,泉中冒金蓮呢。」
他們說話的聲音不大,但一旁正在登山的老鹿山神卻往這邊看了一眼,似笑非笑。
段成式沒有覺察,又說起了天台山曾經是上清派宗師,司馬承禎的修行之地。開始和僕從講起了司馬承禎。
僕從不怎麼想聽老掉牙的道士故事,奈何公子只能抓著他一個人,迫不已聽了一路。
妖怪身形靈巧,很快跑到了江涉的前面,蹲在地上,等著他們慢慢走過來。
一直到江涉走到近前,她才一骨碌爬起來,拍了拍身上的灰渣子,仰起腦袋:「大白和蝦子在山上嗎?」
江涉捏著一隻小髒手,灰塵簌簌落了下來,他慢悠悠說。
「不在。」
「啊?那我們為什麼要爬山?」妖怪大為詫異。
「我們來看看吳生和陳生。」
他們在長安的時候,吳道子曾經是他們很多年的鄰居,每年過年都要送來年禮,一堆臘肉他到現在也沒吃完。當時,他們還共同看過東市夜裡的妖鬼。
吳道子作過兩幅畫。
一幅地獄變,在長安的景公寺。
一幅白龍,在長安的北嶽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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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生!」妖怪說。
「是。」
「他們怎麼會在這裡呀?」
江涉沒說話,只是摸了摸妖怪毛茸茸的腦袋。
山路陡峭。江涉、老鹿山神爬頗為輕鬆,某隻小妖變成了原身,爬最快,三兩步就跳到很高的樹上了,經常要低下腦袋等人。
段家的僕從累腿肚子發酸,硬生生在冬日裡出了一身汗。
段成式氣喘吁吁,有幾段路都是被拽著拖著走的。汗水打濕衣衫,到了後來,他都累有點不具人形了。
「呼——呼——呼……」
段成式粗喘著氣,仰頭看著山路,再也沒有講故事的心情,他靠在石壁上,看著高高的道觀。
這山連綿不斷,遠處還有沖盪的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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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怎麼不把道觀修到天上呢?」
段成式用袖子抹了一把汗,爭分奪秒地休息。
僕從在旁邊扶著他,想到前不久自己剛聽的什麼司馬承禎,什麼吳道子,什麼李白。
他嘀咕說:「您說那老道士都八九十歲了,人家還在山上清修呢。」
段成式裝作聽不見。
「還有您說李白和一個道長也去過這山上,人家身體可比您好,起碼人家沒喊累……」僕從繼續說。
段成式深深吸了一口氣。
就這麼時而休息,時而爬山。
終於,下午的日光閃動,一座古樸的道觀浮動在他們眼前。上書,陽台觀。
段成式累撲通坐在地上,拽了一個正在門口灑掃的小道士,問他:「李太白和元丹丘道長在什麼地方?何時能夠一見?」
他以為,這兩位應該是在道觀里清修。
小道士不知道這位居士在說什麼,他嚇了一跳:「您……」
段成式看被自己嚇到的小道士,才知道自己是累昏了頭,一時失言了,他收回了手,低低一聲:「抱歉,是我失言了。」
小道士鬆了一口氣,過了一會,給他端來一個水碗,這水是用薑片煮的,多少能補補元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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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成式呲牙咧嘴地喝完,感覺整個人活過來了一點。
江涉拱手一禮,問那小道士。
「你們山上的那副壁畫,如今可還能夠讓人瞧一瞧?」
小道士點點頭:「師祖說了,大夥都能看,幾位居士是為了那幅畫過來的啊?」
他在前面帶路,卻聽到那年輕人問。
「司馬承禎道長故去多久了?」
小道士驚訝一聲:「居士怎麼忽然問起這麼久遠的事?」
江涉沒說話。
小道士在前面領路,邊走,邊掰著手指頭算。
「那時我們上清派第十二代祖師,接著,第十三代是李含光李祖師,第十四代是韋景昭韋祖師……如今已經傳到十七代了,我們觀主姓吳,名喚法通。」
他在心裡算了一會,這才回答。
「您要是真問司馬祖師……」
「唔……那他老人家過世有一百多年了。」
江涉忽然想到一件事。
他們當年來天台山,還是司馬承禎當家,李含光是最傑出的弟子。後來,李白回天台山拜訪故舊,那時候,觀主已經換成了李含光,隨侍的弟子變成了韋景昭。
原來李含光和韋景昭都已經過世了,甚至韋景昭弟子的弟子,都已經入土了。
段成式不知道前輩在想什麼,只在旁邊悄悄聽著。
江涉點了點頭,輕輕地說。
「原來如此。」
「多謝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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