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下意識點了下頭。
來不及多想,也來不及問要怎麼出去。眼前忽然湧起了大片大片的雲霧,忽然有清風吹動,兩人的身形好似一下子變單薄了起來。
呼——!
風猛地一刮,吳道子下意識閉緊了眼睛。
下一刻,整個人就站在一道古舊的壁畫前。畫上,劉晨阮肇二人在此遇仙,斑斑剝落。
身邊的風,也一下子有些不同,但讓他們具體說是哪裡不一樣,吳道子還講不上來。
正是清晨,山下的香客們還沒怎麼來拜訪,觀里的道士們正在灑掃,到殿裡做朝真,能聽到殿宇里傳來誦經聲。還能聽到遠處山林間的鳥叫。
冷風吹在臉上,冷的出,讓人一下子就知道現在是寒冬了。
晨光中的紅日,氤氳出淡淡的早霞,半邊天空都是粉金的。山間騰轉著一層薄霧,遠處幾隻飛鳥。
吳道子異起來,心中生出一種飄飄忽忽的感覺。
「這……」
他和陳閎互相看了看,這才有一種自己之前是在畫裡的感覺。
難免唏噓了一會,兩人的目光,重新落在畫上。
江涉從遠處取來筆墨。
陳閎思忖著,該怎麼在大體不動的情況下,給畫中天地增加一些,他沉吟了一會,很快有了主意,左右看了看觀里的道士們不在附近,趁機捉來一支筆。
在遠處青山上,點上了二三筆虛虛的山影。
此山便從方圓十幾里,變成了數百里之遠。
重山疊嶂,夾著江水,生在雲霧之間。
吳道子也看了一會,取來長筆,一手抓住袖子,在畫上添了幾隻遙遠的鳥。
段成式屏著呼吸,生怕打擾了他們。直到二位大家放下了毛筆,他才小心翼翼問:「這就好了?」
吳道子打量著這幅畫,笑了笑說。
「夠了。」
天地之間,被遙遠地拉開,一畫之中,拓地數百里,多出了四五座小城。這難道還不夠嗎?
吳道子放下筆,站在畫前,環顧一圈這比他們記憶里老多,也舊多的道觀。他打量著畫外的紅日,畫外的高山,遠處還能聽到海浪波濤聲。
那應該就是東海了,同樣是畫外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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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他的目光重新落在江涉身上,看那小小的孩子。
吳道子彎起眼睛,笑了笑:「這次,吳某沒有臘肉來送了,先生自己買吧。」
貓兒仰起腦袋,盯著他看,忽然意識到了什麼。
吳道子和陳閎站在一處,二人穿的衣袍,還是單薄的春衫,看起來的模樣也和段成式的很不一樣。
開元天寶時,大家喜穿圓領袍,上面繡著胡地的瑞獸。而一百年後的段成式,衣袍極為寬大,織金堆砌,衣身闊博。
兩個畫師站在壁畫前,對江涉和山神行了一禮。
陳閎開口:「此次一別,來日再會。」
吳道子也笑。
「世事一場大夢,我是畫中人。竟不知這道觀竟然已經老舊成這樣了。」
妖怪盯著他們看。
吳道子微微低下頭,對她眨了下眼睛。
妖怪的眼睛也眨了眨,極澄澈,濃密的睫毛像小刷子。
吳道子笑了一下,重新抬起頭,行禮。
「江兄,再會。」
江涉看著他們。
陳閎和吳道子的年歲,還停留在天寶年間的樣子,又因為在畫中的山上吃多了靈果,越發顯氣韻清和。有些像是開元十三年,他們剛相見的時候了。
那是多久年前?
瞧了一眼,江涉回了一禮。
「再會。」
畫師二人笑起來,對他們揮手。陳閎想起剛才的牌局,心頭難平,非說要與吳生再來一局,吳道子自然不甘示弱,爭分奪秒地和他吵架,又說阮肇打牌不行。
壁畫前,湧起一陣一陣的白霧,遮蔽了眾人的視線。
段成式極力想要看清楚,想要看一看畫中的天地,到底變的有多高遠,想知道這兩位是怎麼回去的。
他睜了半天眼睛,忍不住揉一下的功夫,那霧氣就漸漸消散了。
畫前,已經沒有那兩道身影了。
段成式的目光一空。隨後,只能落在那牆角的兩個文人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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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次與入畫之前不同,真正見過了一面,知道他們是怎麼生活,他就覺那兩道畫影格外靈動。
僕從跟著看了一會,低聲說:「他們走了……」
「我知道。」
「畫裡的人咋回去的?」
「我哪知道。」
兩人品味這番經歷,暈乎乎的,感覺分外不真實。
段成式又看了一會壁畫,忽然發現牆角某個地方,塞了兩塊不大不小的石子,卡在那裡。他上前幫道士們把石頭清走,看那兩個小石子,卻覺無端的眼熟。
過了一會,微微一怔。
怎麼缺了一半?他把那石子遞給江涉看。
「前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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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涉看了兩眼,把那兩個小石子收了起來。
時間不早了,紅日已經躍出雲海,燦爛照著萬千世界,他們沐浴在晨光下,肚子空癟,打算先去吃個早飯。
不知為什麼,他之前也不認識陳閎,不認識吳道子,之前對畫道也不怎麼感興趣,就知道吳道子名氣大,但這麼見識了一圈,心裡竟然有點不舍。
去齋堂的路上,他小聲和僕從說:「那兩位……是不是從此以後,不會再見了?」
僕從琢磨了一下,給出了肯定的答覆。
「公子,咱們倆能活上六七十歲都不錯了,算老天保佑,這輩子是肯定見不上了。」
貓兒在旁邊,斜斜看了他們一眼,踢著石頭走路。
司馬承禎這個道觀,齋飯和一百年前一樣好吃,有豆有筍,還有一塊切薄的雞肉,算是葷腥了,難這麼大方。
段成式囫圇吃了個飽,很快,又跑到那畫前去看,同時還和小道士打聽,這山上有沒有什麼故事。
「你問吳大家?吳大家來過我們天台山,他人還埋在後山呢,和司馬祖師,里祖師埋在一起,陳待詔也在這裡。都是好多年前的事,師父當年還拿這事嚇唬過人,讓小弟子們晚上不要亂跑。」
小道士帶著他走過去。
這是道觀後面的一片空地,很是清淨,地勢高峻,極少有人來。段成式站在這裡,直接可聽到遠處的浪濤聲。
他抬起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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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面是東海?」
「對呀。」
小道士又說,山下很多村里人在曬田採鹽,打水要繞一段路才行。聽說,不遠處還有個小道觀,門口還有兩個望仙石。
這不是段成式第一次聽說這個石頭了,他問怎麼回事。
小道士搖搖頭,這就不清楚了,說就是兩塊長像人的大石頭,又是在東海邊上,可能是被哪個閒發慌的讀書人看見,又叫成瞭望仙石,叫著叫著就傳開了。
他說完,還看了看段成式,這位公子在他眼裡,也是個閒發慌的人。
段成式沒有半點察覺,望向遠處的漫漫東海。
不知道那裡又有什麼傳說。
他喃喃一聲:「吳生與陳待詔,當年所見的東海,不知與我今日相同?」
僕從也看,站在他旁邊說:「海難道還能變?」
那就是相同了。
天地悠悠,心頭悵然。
段成式和小道士聊了一場,他午飯也沒吃,大步流星回到屋裡,鋪開紙,研墨提筆匆匆而記,寫的是這半年來的見聞。
「會昌四年,柯古與友向東而行,遇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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