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轟隆」
悶雷滾滾,瞬間響在天邊。
第一滴雨水降了下來。
接著,就是第二滴,第三滴。
億萬雨水從天而降,嘩嘩砸入人間。
天地在雨水中連接起來。海浪翻滾,劈里啪啦作響。
大風也起來了,嗚鳴地在海上呼號。
明州是濱海大城,此時,海面上一艘船都看不見,眼看這麼大的風浪,不知道這雨要下多久,船工早就把船全都拖進避風港了,磕碰不起。
大雨瓢潑,淋濕了八人的臉。
「喀嚓」
雷霆一瞬照亮他們的面龐。
曹國舅手裡拿著玉板,左看右看,嘟囔說:「這連個船都沒有,九萬里,怎麼過去?」
他心裡有點後悔,早知道要走這麼久,他提前準備點就好了。
海上什麼都沒有,到時候怎麼辦?
哎呦,說起來,他姐夫還是皇帝呢,他姐姐是皇后,要是不修道,單是想出海,他們這對夫妻怎麼都得給他造個世上最大最結實的船吧?
曹國舅望著大雨中的東海,看不清對面有啥。
藍采和渾然不怕,在旁邊笑了一聲。
「老曹,你要怕自己怕去。」
「區區九萬里,要什麼船?」
曹國舅瞪眼:「口氣這麼大啊你……不就是九萬里,我、我哪有怕?千金之子不坐垂堂……」有人問。
「說起來,九萬里,那麼遠的地方還是東海嗎?」目光飄向了藍采和。
「管他呢,先過去再說。」
韓湘道:「要是找不到地方,就把姓藍的打一頓。」
藍采和瞪了他一眼。
曹國舅還試圖挽回一點場面,他抬起手遮在眼前擋住狂風和大雨,遠處大海黑沉沉一片,浪濤翻湧,一個浪就有幾丈高。
「連個船都沒有,路上都沒有歇腳的………」
這胖子扭過腦袋,問:
「呂洞賓,老呂,你和你師父怎麼看?」
李白和元丹丘兩人沒怎麼說話,彼此之間站得很遠。李白臉色一黑,想說點什麼,元丹丘咳嗽一聲,提醒他保守秘密,同時傳音給他。
「太白!」
李白狠狠瞪了元丹丘一眼。
張果老身處他們中間,笑嗬嗬地左看一眼,右看一眼。
「大海難渡,那咱們就各憑本事吧。」
李玄贊同。
「這話好!」
他初次和這幾個人站在一起,卻是裡面耐性最好的一個。畢競提前等了五年。曹國舅可是這幾個月才緊趕慢趕往明州來的,在路上結識的韓湘,藍采和。
何仙姑點了下頭。
她不是多愛說話的性格,瞧見身邊人終於商量好,那紅衣裳的胖子也不嚷嚷了,才覺得耳邊清淨了不少。
曹國舅語氣勉強。
「行吧……」
「那咱們就八仙過海,各展神通!」
剛才出城他是最後一個,這次,曹國舅再也不肯落後了。他嘴上牢騷著,手上動作卻快。
第一個把玉板扔了出去。
這是臣子上朝時的玉笏,不同官品材質也不大一樣,他修道的時候順便把這玉板也修進去了,成了便利的法器。
潔白的長玉落入海中,霎時間變得極大,幾乎像是一座白玉雕成的木筏,狂濤巨浪在玉板兩邊退讓。他蹬了一腳,穩穩噹噹踩在白玉上。
曹國舅大笑,踏板而行,為眾人分開前方巨浪。
「諸位,我先行一步!」
浪聲水聲雨聲,夾雜著笑聲,很是激烈。
藍采和被海水拍了一臉,暗罵這老曹,他抹了把臉上的水,搖了搖頭。
「競然還被人搶了先。」
「也罷,那我也去了!」
這俊秀的少年人微微一笑,扔出手中的花籃。看著它在海上變得越來越大,幾乎像是個光華璀璨的寶座。
海浪咸腥,花籃上嬌嫩的鮮花卻開得極好,迎風而綻,並不畏懼風暴。
藍采和腳下生出雲霧,穩穩落在花籃之中,腳踏寶座。
一身破敗的藍衣,立在萬海之中,藍采和任由海風吹盪,颳得滿袖是風。他對岸邊幾人行了一禮,一點即收。
轉身,向著茫茫東海望去。他一笑。
「九萬里不遠,何懼之有?」
大雨傾盆而落,天地昏暗,時不時有雷霆閃電,一瞬間霹靂了天地。
這是極大的雷雨。
何仙姑伸出了手,在天地之間,將荷花送入海中,霎時間光暈流轉,海上亭亭玉立升起一座蓮花台。她腳尖一點,站在蓮台之上。
已然身在東海之中。
「算我一個。」
只此一花,劃開海浪。
蓮台劃開海浪,周遭的海面都跟著氤氳生出光彩,雨水落在巨大的蓮花蓮葉上,流轉出五道色光。她身形纖長,靜靜而立。前面就是狂風驟雨,望著茫茫東海,也不知道是否能夠找到。東市破廟的那道雷光,已經過去了數百年。
在她之後。
韓湘扔出長笛。
他那笛子本來只是竹笛,是當年叔祖為了慶賀他降世而贈。叔祖韓愈自己也已經過世很多年了。或許是因為這段緣故,韓湘生下來就格外有樂理的天賦,年少吹奏笛聲時,就連最煩躁的老虔婆都能靜下心來細聽。一曲曾經教鬼神讚嘆。
鍾馗曾為他拂奏大鼓應和。
而等他修道有成之後,一曲能教百花盛開。
「諸位,我也先行一步。」
韓湘微笑了一下,落在長笛上。袍袖帶風,從容入海。
大雨密集,嘩嘩澆在人間,海浪翻滾,模糊了高天與東海的界限。
李玄回頭望了一眼。
這裡已經在明州城外,又不是碼頭那邊,看不見城郭,也望不見城中的任何一個人。他在明州住了五年,曾經救過半城的人,也討了五年的飯,結識了一個好奇心過於旺盛的孩子,最終兩不相欠。他收回了目光。
「看來是到我了。」
鐵拐李一隻手抓著那副巨大的鐵拐,另一隻手結下腰間的葫蘆,揚在大海之中。
剛一入海,那葫蘆越變越大,越變越大,幾乎大得像是一個海中的巨獸。
鐵拐在沙地上輕輕一敲。
李玄身形變得輕盈,飄飄乎落在了隨身攜帶的葫蘆上,一跛一跛往前走了兩步,盤坐在滔天的海浪中。葫蘆急速,劃浪而過。
張果老左右看看,岸上就剩下他們三個人了,這老頭子捋了捋白須,十分不爽。
「老頭子竟然落在這麼後…………」
「江先生要是看到這麼多人奔赴東海,恐怕也要驚訝吧,也不知道准沒準備那麼多東西。」他從懷中取出白驢兒,手上一抬,便從東海汪洋中引來了水。
張果老深深一吸。
「呼!」
全都噴在那紙驢上,驢子沾了海水,一下子就變成了一頭啊啊直叫的活驢。
張果老坐在白驢上,海浪在他身後,岸邊越來越遠。
他抬起手來,笑嗬嗬一禮。
「我們東海見。」
海天之中,就連這道騎驢的老頭身影也消失不見了,前面幾人估計已經在數百里數千里之外了。元丹丘看向李白:「太白,我先?」
李白黑著臉:「這是知道叫太白了?」
「洞賓~」
「你這狗道士!快滾!」
李白火氣起來,元丹丘哈哈大笑,心頭快意極了。
他不像是別人有那麼多寶貝,乾脆把當年蟹船上隨手拿來扇風點火的蒲扇抓起來,這東西這些年,他用來扇風清涼習慣了。
這道士對著蒲扇吹了一口氣,讓它落入海中。
元丹丘腳下生出雲霧,跳到巨大的蒲扇上。
風浪中,恰如一葉孤舟。
元丹丘回頭望向岸邊,雨水劈里啪啦落在他的臉上、道袍上,這年輕的道士臥在蒲扇上,懶洋洋笑著對岸上人招呼。
「那我走了,洞賓」」
「死遠點!」
李白罵了一聲。
海上傳來元丹丘的大笑聲。
黑雲沉沉蓋在天空,老天像是漏了個大窟窿,嘩嘩往下面倒水。
天上響起一道驚雷,閃電驟然劃破天地,瞬息之間,照亮李白身邊的長劍。
他一身白袍已經被大雨淋濕,然而卻滿不在乎。
前面七人已經遠去,奔赴九萬里的東海。
一道雪亮的劍光,穿過了天地,他踩在長劍上,任由鐵劍穿破巨浪,一瞬間划過百千裏海路。「呸呸呸!」
元丹丘被海水潑了一臉,他抹了把臉上的水,望著前邊那個遠去的方向,對著海面破口大罵。「有沒有公德啊?」
李白已經走遠了,沒聽見這話。
劍光極快,瞬息之間就追上了落在最後面的元丹丘。
很快,又追上了不緊不慢欣賞大海的韓湘,得來此人側目。
過了一會,又穿過了最早出發,正悠然踩在玉板之上的曹國舅。這人已經舒舒服服坐在上面了,甚至把自己那躺椅都不知道從哪搬過來了。正在愜意吹著海風。
李白瞧了一眼,沒有停留。
呼嘯而過,繼續前行。
浪濤捲起千層浪,浪花拍在曹國舅身上,把他淋成了個落湯雞,好不容易弄乾的官袍又濕漉漉的。曹國舅呆若木雞,頭上梳好的髮型全都是水,一滴滴淌成了線。
「要不要這麼拚命啊?!」
「這人誰啊?」
曹國舅使勁抽著脖子往前看,終於看出一點劍光,他不可思議,簡直匪夷所思。
「呂洞賓?他走那麼快幹什麼,跟我有仇啊?」
曹國舅幾十年的生活里,從來都沒見過這種離譜的人物。
東海就在那裡,仙山就在那裡,只要方向正確,藍采和不是太不靠譜的話,他們早晚都會到,那麼努力幹什麼?
還潑他一身水!
這傢伙!
曹國舅胸膛劇烈起伏了兩下,深深吸了一口氣,他抖了抖濕漉漉的官袍,招來海風和雨水把衣裳洗淨吹乾。
隨後,這個一身紅衣的胖子連躺椅都不坐了,一骨碌爬起來,覺也不睡了,海風也不吹了。曹國舅直勾勾盯著前面早就飛得沒影子的李白看。
「哼,看我追上你的……」
他要是追上這人,肯定也回潑他一身水!
曹國舅被刺激得奮發向上,腳下的玉板劃開浪濤,行得更加快了。玉板氤氳生出光暈,在深黑的大海上,分外顯得寶異。
八人這樣在海上攪動風雲。
附近的魚蝦和水族精怪們,遠遠看到這些人,全都趕緊避開了。
常年在這幾百里淺海一片遊動的魚群,正覺得今天有點不一樣的時候,上空就驟然划過好幾道身影過去。還沒等它們反應過來,人就已經全都走空了。
甚至還有海里的蛟,羨慕地盯著那光華璀璨的花籃,盯著那白玉做成的不知何名的渡海法器看。「真是個好寶貝……唔!」
他剛嘀咕念出來,就被身邊的精怪一把抓住,趕緊捂住他的嘴。
「噓,不要命啦?」
海蛟掙扎了半天,好不容易扭動身軀掙扎出來,卻也老實了,他小聲問。
「這些人什麼來頭?」
「你沒聽說嗎,他們要往東海去!」
「這裡不是東海?」海蛟不解。
「這能一樣嗎?他們要去……蓬萊。」
說話的那精怪變成了人身,生怕這幾位沒看見,再把他當成海里的尋常物產抓走了,精怪小心翼翼浮出海面,望向極東極遠的地方。
蓬萊,可是傳說中神仙在的地方。
這幾百年,整個東海都跟著得了不少好處。
有的同族迷迷糊糊做夢呢,就在夢裡聽到了一些聲音,是說什麼丹什麼神的……
還有的,就只是浮到海面上睡覺,就在天上的雲彩里,看到山上的好多石頭碑,上面有的還有字,看一會就迷迷糊糊睡過去了。
睡醒之後,也不知道怎麼回事,問他也說不清楚看見了什麼,反正道行大增。
海蛟也小心翼翼探出了腦袋,望著遠處早就飛過去的幾人。
眼中無比羨慕。
「蓬萊呀……」
他還沒感嘆完,一隻大手把他從海里捉起來。
「嘩啦!」
海蛟在大海中掙紮起來,掀起巨浪。
元丹丘看了一眼:「是海里的蛟啊,可惜了。」
可惜了,這個沒做過什麼大惡。
是他看走了眼。
元丹丘遺憾地把這個道友放下來,賠了個不是,語氣歉意:「對不住,最近龍肉吃的有點多,貧道看錯了。」
說完,蒲扇迅速飛過,沒多停留一刻。
元丹丘往遠處望,四處儘是茫茫大海。
他心裡有點遺憾。
「要是能再找到一條窮凶極惡的蛟龍就好了,大魚也行,客人這麼多呢……」
可惜,這幾年被敖白吃了不少小蛇,小魚,小蝦,東海為之一空。現在整片東海,想找個犯過大錯、殺害好多性命的惡妖都難。
元丹丘有點發愁,繼續前行。
曹國舅沒想到,眼前又迅速飛過一人,前面不知道為什麼忽然起了一陣巨浪,把他好不容易弄乾的衣裳又淋濕了一遍。
他整個人怒不可遏起來。
追了一會,終於看清楚前面可惡的身影,曹國舅大喊一聲。
「鍾離權一一好哇!你們師徒等著!!」
在他身後,幾百里的海域。
海蛟嚇得魂飛魄散,不想自己逃出生天,救下來一條性命,整條蛟都有點僵直了。
同伴也嚇得不行。
兩個水族潛入深海,被幽深的海水包裹著,才感覺安全一些。
「剛才那位是什麼人?」
「聽說是叫鍾離權……」
「呼,好險,」同伴看了一眼海蛟,他摸了摸心口,感覺上百年平靜的道心在裡面撲通直蹦,他小聲說:
「幸虧你沒犯過什麼事。」
海蛟是南邊的,這次是來東海做客。
他不解,問。
「怎麼了?」
同伴左右看了看,這裡是數百丈深的海底,四處都沒有別的人,連個蝦米都沒有。但他還是有點心虛,努力壓低了聲音,格外小聲地說。
「我們族裡,之前有個浪蕩的表兄……」
元丹丘已經走得很遠了。
就算沒走多遠,他也是心胸寬廣的人,不像李白那傢伙小肚雞腸,連曹國舅都要潑一遍。元丹丘根本不會在意這點議論聲。
他為了抓魚,速度慢了一些。
不久,曹國舅從後面追了上來,氣喘吁吁的,上來就是一聲譴責。
「鍾離權!」
元丹丘下意識笑了一下,偏過頭去。
「怎麼了?」
曹國舅怒問:「你和你徒弟趕路那麼快,拿水潑我作甚?」
元丹丘不禁又笑了一下,他態度變得客氣了不少,端出一副名師風範,謙遜而有禮。
「那對不住,我剛才趕時間。」
說話間,他們從幾個零散的島中穿過。曹國舅還新奇地看了兩眼,敏銳看到上面還有人,穿著衣裳。「這是哪啊?琉球?」
「琉球早都過去了,天知道這是什麼地方,大概是島上的土人吧。」
元丹丘不怎麼在意,他們早就穿越了風暴,眼前一片蔚藍壯觀的大海,海天一色,浩瀚無邊。又過了半天,時間到了下午。
日光穿過白雲,洋洋灑灑落在海面上。
在大海中,照出一片光暈。
「這有八萬里了吧,咱們繼續往前走,別讓太……洞賓趕到前面,蓬萊就不遠了。」元丹丘愜意說,海風吹得他鬢髮直飛。
曹國舅點了點頭。
過了一會,他有點奇怪,側過頭看這道士,狐疑。
「你怎麼這麼熟悉?」
元丹丘笑笑不說話,加緊速度,往前追上了前面的藍采和何仙姑、韓湘。
不知何時,遠處忽然浮現出一座極巍峨古老的高山,被雲霧環繞,有飛鳥盤旋在其間,日光晴朗,慷慨照在這座高山上。
韓湘還在心不在焉地趕路呢,眼前驟然看到這座極高大的山。
他眼睛睜大了一瞬。
「藍采和!」
藍采和就在旁邊,不滿地抬起頭,接著也愣住了。
一座高山,立在天海之中。
距離他們幾千里遠,再近不過。
那山熟悉的很,幾百年不見,藍采和下意識用目光勾勒起來山形,和他當年出海求仙見到的仙山越來越像。
遠處,隱隱有雷霆震動的聲音。
韓湘子見他好久答不上話,又喊了一聲:「姓藍的!」
藍采和嘴唇動了動,正要說些什麼。
他腳步不由停了下來。
元丹丘和李白追到最前面,兩人互相看了看,停步下來,立在大海與高空之間,等候急行趕來的幾人。李玄趕來了。
張果老也來了,停了驢子,望著眼前灑滿日光的高山,看著兩人,微微一笑。
又過了一會。
曹國舅沒想到自己又在最後面,他環顧一周,看著身邊這七個人,沒好氣地問:「你們停在這幹什麼啊?」
他又看向元丹丘,強烈譴責。
「還有你!」
「鍾離權,你剛才怎麼連個話也不說,你怎麼知道快到喔喔喔喔……!」
曹國舅抬起了頭,驚得一陣亂叫。
蓬蓬蓬……
我去!
他看到了什麼?!
一座好高的山,雲霧繚繞的,那雲彩長得就像是祥雲,還能看出好幾個色,無數流光溢彩的大鳥從中飛過。
和他老曹想像中的仙山,簡直一模一樣。
離得這麼遠,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再也不會錯。
元丹丘看了一眼李白。
李白也瞧了一眼元丹丘,哼了一聲。也就讓這道士占這麼一次上風。
他們身後高山,雲霧繚繞,白鶴沖天而過。日光瀰漫,一山精怪早已經等了很久了。
兩人一笑,對來人拱手。
「諸位好啊!」
「歡迎來蓬萊作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