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0章 番外:八仙篇 蓬萊一游
曹國舅瞪圓的眼睛,就往兩人身上看。
什麼情況?!
他們如今所在,已經是蓬萊的範疇,此地距離仙山幾千里,附近的游魚常常飲到從山裡流出來的水,格外具有靈韻。
藍采和若有所思。
張果老笑了起來,他從衣襟里找出江涉給他寫的那封信,抖開,眯著眼睛看了看上面的日子,笑道。
「六月十五,我來得正好,這算不上是遲到吧?」
曹國舅立刻扭過頭,看那老頭手裡拿著一張紙,在日光下映成了金色。
一陣清風飄過,那張紙也被風颳走,越來越向上,越來越向前。
直往仙山去了。
「張果老?!」
曹國舅盯著那老頭子看,又扭過頭,看向站在他們正前方的呂洞賓、鍾離權兩人。
李白面色不大好看。
「在下李白。」
元丹丘笑呵呵搖著蒲扇,他比李白心胸寬廣,倒是無所謂這個稱呼,不過瞞了這幾人一天,也不妨告訴他們自己的真名。
「貧道元丹丘,見過諸位道友了。」
他心滿意足看了一番這些人或震驚,或若有所思的表情。
一揮袍袖。
轉身,繼續踏浪而行。
「再走兩三千里,咱們就到山上了。」
元丹丘哼著小曲,他手裡提著一隻細長的紅繩,是他和貓兒借來捕魚的。剛才看到個大魚不錯,游得格外有靈性,正好招待這幫客人。
韓湘盯著這兩個人看。
或者說,所有人都盯著這兩人看。
曹國舅拽住韓湘。
「韓湘,你聽見沒,他叫李白!」
韓湘面無表情站在長笛上,他整個人都快被曹國舅肥胖的身軀擠下去了,冷靜說:「我聽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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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國舅生怕他領會自己的意思,反覆強調。
「另一個叫元丹丘!」
「我聽到了。」
「李白和元丹丘————嗷!你打我幹什麼?」
韓湘一腳把這個胖子踹下去,看曹國舅披著濕漉漉的官袍在海上飄著,再艱難笨拙地爬回自己的玉板上。
曹國舅不死心,又嚷了一聲。
「李白和元丹丘!」
「李白為什麼會認識張果老?」
沒有人回答他,韓湘早就追著李白和元丹丘走了,衣袂飄飄,只能望見一個遙遠的背影。
鐵拐李哈哈笑了一聲:「那我先走了!」
藍采和站在花籃上,低頭瞧他,淡淡道。
「活該。」
何仙姑人厚道一點,蓮台路過曹國舅,她點了下頭,也急速而過。
曹國舅抖了抖衣裳的水,重重從鼻子裡噴出兩道氣,一條小小的魚也跟著流出來了,迅速游進海里。
他氣了一聲,抖了抖渾身上下的水,用風力拍干,立刻追了上前。
「韓湘!」
「你這個沒有禮貌的傢伙那座仙山越來越近了。
藍采和漸漸認出來,他們這次走的路,和幾百年前從東海一路向前走的路是一樣的。遇到的這片海岸,也一模一樣。
一片白霧,將他們幾人包裹住。
霧氣中,隱隱有五色流轉,有種種光怪陸離的景象。
有高大的樓宇拔地而起,直入雲霄。有天上忽然拍飛過的不知名的華美神鳥,凝神細看了一會,又能從中看到一些古老的文字。
他不是第一次看到,也入了神。
在他旁邊,其他幾人更是第一次見到。
何仙姑停住了腳步,穩穩站在蓮台上,靜靜看著霧氣中的種種妖鬼,在長安東市的夜色里持燈踏歌,仿佛神明,大聲歡笑。
韓湘也站住了。
他看著眼前,好像是個酒肆,從窗外可以看到人群來來往往,身邊還好像趴著一隻狐狸,怪模
怪樣的。
他已經認出來,這是長安的酒肆,是他年少時長大的地方。
當時,他在長安求學,和同窗租了一個小院。成天不是逃學,就是四處找可以修道的辦法,把同窗折騰得不輕。
兩個人還一起吃過一個蝦精的肉,喝了蝦精的湯,被找上門來。
那同窗叫王簡,很多年前已經死了。
棺材裡,老人緊閉著雙眼。
韓湘還是青蔥盛年的模樣,站在賓客之中,家裡人不知道這個青年是誰請來的,只以為是家裡兒子的同窗,還張羅勸他吃菜。
他靜靜看了一會。
隱約聽到一段樂聲,他仔細去聽,恢弘大氣,有點像是————失傳很多年的《霓裳》。
曹國舅終於追上來了,累得氣喘吁吁,用官袍袖子擦了擦汗,遇見了一大片白霧,左右也看不到什麼人,他又往前趕了趕,才發現這霧裡像畫似的。
曹國舅忍不住看了一會。
見到一個頭戴冠冕的帝王,穿衣打扮和他姐夫有點像,也有點不一樣。這胖子忍不住說。
「這不會是唐玄宗吧?」
「這是————千秋節?這是南海哪個國的使者,長這麼黑?這個像高麗人————」
曹國舅自己還上朝,沒有修道的時候,還跟一個高麗的使者關係不錯。
他欣賞了一會幾百年前皇帝是怎麼過壽的,又看了一會好幾個法師還是仙師在那跳大神祝壽,直到一陣曲聲響起來。
「,這曲子不錯!」
直到樂聲最盛,他抬起頭細聽,望見雲霧中一道身影,一下子呆了神。
鐵拐李也停了下來。
他在看的是個道士煉丹。
從容不迫,行雲流水,有一種格外的韻味。
元丹丘被他瞧得有點不好意思,輕輕咳嗽了一聲,往前推了他一把:「行了,快點走吧。」
他力氣用大了,一把將李玄,從霧氣里推了出去。
鐵拐李跟蹌了下,把自己的葫蘆收了回去。
已經到岸了。
眼前,風是輕輕的,海水也是柔軟的,日光映照著波光粼粼的大海,極為美麗。
鐵拐李站在岸邊,能看到遠處有許多高大的石碑,巍然聳立,不像是人工造成,天生天造,毫
無雕琢痕跡。
他瞧了一會。
過了一會,另外幾個人也走出來了。
張果老笑呵呵環顧了四周,在那專心低頭拱沙子的白驢腦袋上拍了一巴掌,邁開步子繼續往前走。
曹國舅東張西望。
「,這石頭上有字,和藍采和說的一模一樣!」
韓湘也望過去,可以看到附近海岸的石頭上還有痕跡,甚至還有人歪歪扭扭在上面刻了字。
「趙次犬到此一遊」
還把字寫錯了。
韓湘看了一會:「趙次犬是誰?」
藍采和站在他身邊,也瞧了瞧,回憶了一下:「他是我們當年船上的一個船工,會的字不多,好幾個字都是現學的。」
曹國舅硬生生擠過來。
「他到過這仙山上?得了神通沒有?」
「死了很多年。」
藍采和語氣淡淡,望向高大的山間,「走吧,我們去看看。」
當年的船工已經死了幾百年,這道拙劣的痕跡還留在這裡,讓韓湘生起一種滄海桑田、時間古久的感覺。
痕跡在留在這裡,恐怕,當年那些人的骨頭都已經在墳里腐爛了吧?
也就是藍采和這傢伙活得長——————
八人繼續往前走。
元丹丘把海里的大魚費勁提出來,拿繩子捆得結結實實。
曹國舅打量這個新身份,不知道鍾離————元丹丘和李白師徒兩個在蓬萊扮演什麼角色,怎麼覺得有點像是接引童子呢。
他琢磨了一下。
這麼一想,他們這一路,走的是挺快的,也沒有遇到什麼大風大浪,一路輕鬆而過,就連海里的妖靈都沒碰見。
而且,九萬里走得也太快了一些。
曹國舅清了清嗓子,有心搭話。
「鍾離————咳咳,丹丘道長,元道長,你跟你徒弟在山上住了多久————哎呦!」
元丹丘一樂。
李白收回了手,看著曹國舅沒踩穩路,直接摔了個大馬趴。
遠處。
好幾個妖怪躲在石碑後面,遠遠看著這群沒有見識的人。難得見到這麼多新鮮的人,它們還議論了一會。
「大白和蝦子回來了!」
還有的妖怪在狀況外,探著小腦袋問:「他們什麼時候走的?」
小乙看了一眼小癸。
「早上,那時候你在睡覺呢。」
小庚探頭:「不是說只請老頭子來嗎,怎麼有一、二、三————這麼多人啊?」
小辛嘀咕:「來吃席的吧。」
「我看那個人長得像進士,穿的衣服和別人不一樣————」還有妖怪小聲說。
這話說的,讓好幾隻小腦袋全都看過去。
「哪個呀?」
「就是那個胖子!」
小辛數了數,好多個人呢:「來了這麼多人,我去跟小黑說。」
「我也去!」
「白驢子也來了!」
小辛先飛過去了。
一幫小妖怪,很是關心這些人的一舉一動,看到這幫人在石碑前停下來,它們就努力抻著脖子,瞧他們看的是什麼字。
「彎彎繞繞的,看不懂————」
「哎呀,先生說了,那一篇是樂經!」
曹國舅很是興奮了一會,不過,他也不是個愛讀書的人,要是他姐夫來了肯定很感動。曹國舅看了一會,眼睛就有點疼了,不想再看那些彎彎繞繞的篆書,感覺像是回到了學堂,被先生敲著手板背字。
他接著跟人往上走。
藍采和說了,越到上面,有意思的就越多。
「有趣。」
「這山上千萬篇文章,要是換到中土,定然要掀起軒然大波。」曹國舅忍不住嘀咕一句。
韓湘回想了一下。
「我聽說,天寶年間的時候,當時忽然多了好多文章,有的模糊不清只有隻言片語,是不是就是從這些石碑上看出來的?」
藍采和點了下頭。
「那是杜郎君出海尋仙,船上好多船工不識字,囫圇跟著往上描。」
後來因為各種原因,被傳到了世家大族。又經過了幾百年,有的已經漸漸傳到民間了,有的完全消失在歷史中了。
今天這麼一看。
「三墳五典,千年文章,都在這裡了。」
他們繼續上山。
這山上有一種獨特的氣韻。
他們之中,多數人也去過洞天福地一類的地方,去見識過傳說中的修行之地,甚至自己住的地方,就是很多凡人傳說中的「仙山」「仙洞」「仙居」。
但此時,被天地的風息輕輕沖刷。
身體有一種暖洋洋的,極輕鬆的感覺。
真是奇妙了。
不愧是蓬萊啊————
入了山中之後,李白和元丹丘,就已經帶著張果老消失不見了,三人腳程快,遠遠上了山。
張果老打量著山上的道碑。
「吞三百六十氣,左取右以叱虎,虎亦不敢起。以此法入山,亦不畏虎。或用七星虎步,及玉神符————」
這是某位山門道士,講的禁虎術。
張果老看完這上千言,又看了另一座不起眼的道碑。這個上面的字就大多了,不再那麼擠擠插插的。
「服之百日,肌骨堅強;服之千日,司命削死籍————」
張果老看出來,這是另一種丹法。
又往另一邊看。
「往古之時,四極廢,九州裂,天不兼覆,地不周載,火燃焱而不滅,水浩洋而不息————」
張果老品味了一會,這有點像是一種古巫術了。
行文有古韻,文字也有點彎彎繞繞的,不知道是從什麼犄角旮旯找來的,真是難得的東西。
再往遠處看,像這樣的石碑,數不勝數。一眼望去,有萬萬數。
這到底是一座多大的山?
這麼多的道書,又是怎麼搜羅過來的?
姓江的真是好大的手筆,厲害啊。
張果老捋了捋白須,牽著白驢兒,笑了一下。
「當年凡人杜生出海,帶了一船人來到這裡,我之前還想他們心性不堅。」
「現在來看,能走到此地,都算難得了。」
山下全是古書,好多都是失傳很多年的典籍。就算他們不認識,船上但凡有一個認識的叫出來,這些人不認識也要認識了。
抄幾本出來,帶到中原去。
人間富貴,唾手可得。
這些都是世家大族可以傳家立世的基業,去哪都能輕易換來財寶————不過現在世家大族也死過一輪了,安生了不少。
張果老繼續往上面走,一邊走著,一邊跟李白和元丹丘兩人閒話。
他似笑非笑,想起「師徒這個說法」,越發想笑。
「二位可算是真相大白,洗清冤屈了。」
元丹丘看了一眼李白,笑了一聲。
李白冷笑。
要不是段成式已經死了,他定然要去找這個書生,當年看著老實,沒想到膽子竟然這麼大。
給他編成了,元丹丘的徒弟。
他當這狗道士的師父還差不多!
李白提著長劍想。
路上,張果老又問。
「哎呀,這麼多年不見,貓兒好不好?」
「一切都好。」元丹丘說。
張果老關切:「長高了沒有?」
「那倒沒有,一會您老人家別提這個————」元丹丘叮囑。
「哦哦,知道了。」
張果老隱約明白了幾分,不由笑了兩聲。他又琢磨了一會,大概記得,當時那堆精怪里還有一窩耗子:「那幾隻老鼠精呢?」
「還在山上呢,又長出一窩了。」
「出息了呀。」
「可不是,最厲害的都已經能變成人了————」
「哎呦,那起名字沒有?」
「起了。」
這話是旁邊的李白說的,他表情古怪,挨個念出了名字:「耗子一號,耗子二號,耗子三號————您也知道是誰起的了。」
「哈哈哈哈!」
張果老大笑,眼淚都快笑出來了。
這名字很有某個妖怪的起名特色嘛。
也為難一個小孩子了。
元丹丘又嘀咕說:「耗子變成了人,竟然是好幾個小老頭,也難怪,這幫耗子精早就歲數大了————」
他甚至覺得,這些老鼠能化人都是一件奇事,這麼多年都沒死,不會是被某個貓嚇的吧?
山下傳來嘈雜的聲音。
三人低頭一看。
原來是某個小妖怪沒藏好,提前暴露出來了,把曹國舅嚇了一大跳。
這胖子直按心口,驚奇地盯著那小妖看。
「有意思了————」
「不愧是蓬萊。」
幾人收回了視線。
元丹丘手裡還提著一條巨大的魚,抬起頭。天上不知道什麼時候,飄過來一條長長的雲。
藍藍的晴空,就只有那一道雲不同。
他搖了搖頭。
「我們快上去吧,有些人也來了,我這條繩子還是借的。」
張果老跟著抬頭看,很快明白了,笑了起來。
三人腳程快,遠遠把下面那五個人甩在身後,等他們上來還要磨蹭一會功夫。這山格外秀麗,瀑布在青石砸下,生出絢麗的彩光。
一道長虹,從水中浮現。
又往山頂上走。
雲海浩蕩,仔細看還有一閃而過的流光,像是魚,也像是剔透的水晶。
山頂還有幾塊高大的石碑,格外空曠,但不怎麼寂靜,張果老遠遠就聽到了吵吵鬧鬧的聲音。
他先看到了幾間小屋。
接著,聽到了裡面傳來響聲,屏風精裡面嚷嚷。
「讓我看一眼,讓我看一眼!」
「他們走到哪兒了?」
「我就說小乙不行,該我親自去看。」
「本將軍還沒說話呢————」
一個人坐在山頂,身邊躺著一個歪歪扭扭不老實的小妖怪。就在他們上方,有一顆樹亭亭而立0
早就等了很久了。
元丹丘把手裡的大魚解下來,那條繩索自然而然一松,就變成了普通的紅繩模樣,他把那繩子洗一洗,還給某個妖怪。
貓兒把繩子收好,把壓歲錢串了上去,重新戴在脖子上。那紅繩一下子就好像只是小兒的打扮,看起來毫不起眼。
張果老停了腳步,笑了一下。
「多年沒見到先生了。」
他湊了進去,不知道姓江的在看什麼東西。李白和元丹丘也站過去,跟著仔細聽了聽。
山腰處,聲音嘈雜。
「哎呦!」
「韓湘,你是不是要死?憑什麼踹我,我跟你說,你是毆打朝廷命官————哎呦!我們這是在蓬萊,有沒有素質啊你?!」
「叫花子,賣花的,唱歌的,你們就這麼看著他打我————嗷!」
「哎呦!」
「不准一起上手!」
「都說了,這是在蓬萊!!!」
「打人不打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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