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莉斯安娜醒了過來。
自己正躺在一間骯髒破舊的棚屋中，四周堆滿了不明雜物，有的還帶著黏膩的污漬與血跡。
看上去像是那種會發生什麼可怕之事的場景。
但少女沒有感到絲毫緊張，甚至還伸了個懶腰。
這既是因為自己曾住過更糟糕的地方，也是因為從屋外持續不斷傳來的歡笑聲。
她摩挲著掌心已經癒合的割痕，回憶起在深井中看到的最後一幕……經過她反覆確認，那不是夢境或幻覺。
是祂救了自己。
法莉斯安娜悄悄游出屋子，發現外面比自己想像中的還要熱鬧。
這裡是第六岩洞的某處寬闊空地，以中間的一條海底裂縫為界，分為左右兩側。
左側，外貌千奇百怪的拾荒者烏泱泱聚在一起，似乎正在排隊領取一種被切分為方塊的肉，非常有秩序。
他們明明是興奮與幸福的表情，卻因為臉上的畸形，顯得十分猙獰可怖。
那些還未分發的紫紅色肉塊整整齊齊碼在角落，幾乎有一座小山那麼高。
雖然看上去十分可疑，但和其他岩洞扔下來的屍體比起來，還是會新鮮許多。
而且分量肯定足夠——基本上，每個拾荒者都能分到兩大塊，只要處理得當，足夠他們吃上小半年。
在右側，是一群畸形更加嚴重的海族兒童。
他們似乎比自己的父母更興奮，將一個熟悉的身影團團圍住。
「人之初，性本善……下一句還有誰記得嗎？」
「葛朗羅」呆在他們中間，正在念念叨叨一些法莉斯安娜聽不明白的話。
「我記得！我記得！性相近，習……習相遠！」
「嗯，孺子可教……走你！」
葛朗羅拋出一條手指大小的、黑乎乎的、類似深海蝌蚪的東西。
一個長著三隻手的海族兒童箭一般沖了出去，將其一把抓住，張口就咬下。
那玩意爆汁的一瞬間，法莉斯安娜只覺得頭皮發麻。
那個……
那個不是摩絲忒妮的「孩子」嗎！
這麼說的話……
她看向拾荒者扛在背上的紫紅色肉塊，一瞬間就猜到了答案。
恰好這時，「葛朗羅」將小零食交給另一名女性拾荒者，獨自遊了過來。
「感覺還好嗎？」
這讓法莉斯安娜一時不知道如何作答。
「閣下，這就是你所說的食物嗎……」
「雖然沒什麼看相，但『營養』卻很豐富。」
李奧不是沒「錢」去第三岩洞採購普通食物，但這種高調只會讓眼前這些可憐人遭遇不可預知的禍事。
既然摩絲忒妮的屍體放著也是放著，不如拿來造福一方百姓。
「我的意思是……」
「放心，已經淨化過了，現在這些只是普通的肉而已。」
其實，僅僅依靠靈氣引發的雷擊，那種紫色能量並不會完全湮滅。
它們大部分都被李奧用葫蘆收了起來，放進了乾坤袋。
由於得到了更多樣本，渾天2.0正在瘋狂分析數據，並與星卵的深淵之力進行關聯實驗。
法莉斯安娜似乎很快接受了這一解釋。
而後，她恭敬地向「葛朗羅」行了一禮。
「閣下，法莉斯安娜將永遠銘記您的恩情。當然，如果能有幸得知您的尊名，我也好……」
「安娜，你不會埋怨我沒救下他們嗎？」
法莉斯安娜愣了一愣，眼神飄向那些互相嬉戲追逐的海族兒童。
「您的問題很……與眾不同。」
李奧沒有吭聲，只是等著對方把話繼續說下去。
「在神怒之海，很少會有誰把無關之人的生存問題視作自己的責任……」
法莉斯安娜像是回憶起什麼，眼神深沉。
「或是血脈，或是效忠，或是信仰，或是交易……但唯獨沒有無端的善意。」
「阿茲格爾和伊瑞塔……他們……」
「他們的命運很殘酷，但絕不會因此而埋怨誰。相反，他們會為我感到高興，會由衷地感謝您……既然如此，我又有什麼理由忘恩負義呢？」
說到這，法莉斯安娜微笑著流下眼淚。
但這些眼淚沒有變成珍珠，而是無聲無息地消融在冰冷的海水之中。
李奧依舊沒有吭聲。
他思考著法莉斯安娜的這些話，在腦海中飛速回憶起穿越以來的種種。
從最初的驚醒，到初遇小蘿爾……從旁觀斯瓦村的毀滅，到插手古德絲之戰……從龍角岩的人魚青年，到光復者小隊的「葛朗羅」……
自己的小心謹慎，自己的步步為營，自己的理性……或者說冷漠，真的可以用一句「事出有因」輕輕帶過嗎？
這究竟是「遺世獨立」，還是「自私自利」？究竟是「獨善其身」，還是「貪生怕死」？
即便如此的自己，卻依舊被稱作「好人」，被許許多多的弱小存在稱作「恩人」，稱作「英雄」，稱作「希望」。
不過是在他們最無助之時，利用了他們對生存的渴望罷了……
其實，李奧也曾問過蘿爾相同的問題。
「龍王大人……在恩佐拉，像我們這般渺小的存在，是不配擁有太多希望的……即便我的命運已經改變，但我依舊很想念母親，很想念斯瓦村的大家……但是，正因您的存在，才讓我有機會來守護如今的這一切……」
蘿爾一直都明白，龍王大人的偉力足以拯救「所有人」，包括母親。
但她依舊如此回答，且完全發自內心。
想到這，李奧不禁有些愣神。
眼前的銀髮少女，竟與蘿爾，與蘿爾的母親，與杜爾特，與斯瓦爾，與德絲芬妮，與葛朗羅，與許許多多的身影重合起來……
突然！
砰的一聲！
「葛朗羅」的右側太陽穴竟炸出一小團血霧！
這可把法莉斯安娜嚇得面色慘白。
發生了什麼！
襲擊？
可是這位明明如此強大，怎會毫無防備？怎會遭受如此重創！
敵人在哪？敵人是誰！
現在該怎麼辦！
法莉斯安娜的腦子裡瞬間閃過無數種可能，但最後只能得出同一個結論——
自己什麼也做不了。
畢竟，連這位都，連這位，這位……這？
法莉斯安娜呆呆地望著被爆頭的「葛朗羅」，完全無法理解眼前發生的一切。
只見對方一臉舒暢地吐了口氣，把手指伸進右側太陽穴炸開的血洞中，然後開始大幅度掏來掏去！
這期間，甚至還有某種白花花的東西隱隱可見！
「葛朗羅」完全一副沒事人的模樣，仿佛掏的只是耳朵，而非腦子。
突然，他像是找到了什麼，手指用力一戳！
爽！
一抹微不可察的幽綠色螢光被他硬生生摳了出來。
李奧看了眼手指，輕輕一吹，詭異的幽綠色螢光被一股無色火焰瞬間燃燒成虛無。
「閣下！這……這難道是！」
法莉斯安娜神色一變，瞬間聯想到一種可能。
「沒錯，這就是星卵的真面目，深淵之力。」
自從甦醒以來，李奧還從未感到如此痛快過！
之前相比，似乎有哪裡發生了什麼微妙的變化。
「還沒有回答你剛才的問題……」
他咧嘴笑了笑，散發出一種內斂與桀驁並存的獨特氣質。
「我叫李奧，是來自永夜谷的東海龍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