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2章 兵敗
殘肢斷臂,血染斜陽,快哉一江魚蝦。
「敗了?」
「聽說江州已失,南昌還在————」
「左都副御史、湖廣巡撫虞育德素有知兵」之名,他將三萬人打南昌,劉軍師也撐不住太久,我看這兩日,大王就得撤兵。」
「回去只怕難逃一死,還要連累家眷————」
小板泊到一艘槍桿折斷的黃龍船側舷,兩名士兵扶穩鐵錐,另外兩人,輪番搶動大錘,對自己前途命運的擔憂,夾雜在錘聲里。
「不會的,張千總說————寧王殿下是龍子龍孫,這次起兵,只是同皇后娘娘鬧家務————叔嫂一家人,認個錯,也就揭過了————」
「希望如此吧。」
許多受損不算嚴重的艦船都被一一鑿穿,沉入江水,這是為防被敵人搶奪,作為追擊他們的乘具,收到南昌急報時,寧王就動了撤兵的念頭,當時還在猶豫,直到次日收到一封印有三朵梅花的密信。
「天命——」
甲板上,孤零零豎著一頂黃羅蓋傘,寧王披頭散髮坐在璃了一腳的椅子上,望向安慶城,目光呆滯,那六座箭塔,依然高聳挺拔,就像一張猙獰虎口,突兀咬斷他的帝王之路。
「連安慶都拿不下,何況南京。」
半個月前,舉兵伊始,氣勢如龍,天下震動————這一切就像場大夢,只恨醒得太快。
「兵敗如山倒,呵呵——」
他明明還沒有大敗,卻仿佛已到窮途末路。
起兵之前,坐鎮南昌,手握兵權,門下奇人異士無數,與文官眉來眼去,在讀書人中亦有賢王」之稱,手裡太多牌能打。
起兵之後,這些東西很快付之東流。
他這才意識到,半生積攢的金錢、名望、軍隊,賓客,都是基於他是朝廷冊封的藩王,除非真是天命所歸、風雲際會,否則,人如何能憑空以胳膊將自己的身體舉起。
用哈布斯奪船逃走前說過最多的一句話形容。
這不科學。
寧王慢慢起身,走出黃羅傘,隨手解下腰間九龍寶劍,擲於甲板,半生志氣,揮霍一空,這柄劍太重了,他再也拿不起來。
「太宗皇帝那樣武略,尚且九死一生,我又算得了什麼——天命所歸——哈哈哈——天命所歸——哈哈哈——」
他現在只想如信中說的那樣,速速撤兵回南昌——切勿落入裙黨手裡——京中有朋友周旋————好的話,可以既往不咎————富貴閒王————」
寧王不傻。
不可能全然相信那封梅花信。
他手裡還有萬餘兵馬,只要回到南昌,守住一段時間,利用裙黨與文官集團的不合,自己從棋盤外重新回到棋盤上,一切還有轉圜的可能。
所以,現在決定他性命前途的,還是一座姓南」的城池。
第十二日。
寧王收攏百艘大船,萬餘士兵,掉頭西還,援救南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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勝了。
安徽巡撫趙梅鶴從廬州府趕來慰軍,行駕已到百里外。
安慶城。
叛軍火器犀利,輪番強攻下,安慶城滿目瘡痍,沙州兵骨幹折損不少,但比吳孝傑最初預想的損失,已經好上太多,本錢沒有徹底賠光。
「——精銳喪失殆盡,寧王回撤南昌,很快就會落入虞育德手裡。」
吳孝傑穩步跟在張玉身後,神態恭敬,仿佛對方才是這一城之主、大軍統帥,城頭上,士兵正修繕工事,搬運物資,防備叛軍殺個回馬槍。
「虞育德手握兵權,素稱知兵,若再取得平叛之功,就能順理成章接掌兵部————」
兵家來看,寧王敗局註定。
最關鍵一場大戰,是在安慶城,是他吳孝傑主打的。
回撤南城,不過是窮途末路、徒勞掙扎,用時興的話講,這場平叛之戰已經進入垃圾時間,但功勞簿子上未必會這麼記。
平叛定亂,一在全局統籌,二在奪標擒首。
清流裙黨,明爭暗鬥,誰也統籌不了誰,剩下的只有一條,誰能擒住寧王,誰就能無可爭辯的從這場大戰中攫取最大功勞,並在之後的朝局中穩占上風。
「這群大頭巾,幹事不行,算計人是第一名。」
吳孝傑沒有水師,除非寧王上岸請降,否則,這樁大功勞,從一開始就與他無關,將來在捷報里、在史冊里,挫敗寧王所有精銳的安慶之戰,多半是輕描淡寫一筆帶過,而真正值得文官集團濃墨重彩的,是寧王回到江西以後的事——————
張玉停住腳步,望著空曠寥廓的江面,帆影遠去,一艘船也沒留下,雖然敗退,但頗具章法,可見叛軍士氣並未散盡。
「覺得委屈?」
「卑職能當上總兵官,已是托大人之福,不敢委屈,只是擔憂皇后娘娘。」
吳孝傑的總兵官,不掛將軍正印,除了沙州本部,其餘衛所兵馬,只臨時歸他節制,大戰過後,各自歸建,什麼也撈不著,所以他對擒獲寧王的功勞念念不忘。
「清流奪得大功,在朝堂上勢必朋比成奸,聲勢大漲。」
「那正好啊。」
張玉淡淡一笑,聲音微冷:「你吳大帥奇貨可居,正好可以投靠過去錦上添花。」
吳孝傑聞言,全身仿佛掉入冰窟窿里,他望著張玉背影,下意識想探手去捉劍柄,只是想而已,他苦笑一聲,只覺得自己剎那間的想法極為可笑。
「你猜得沒錯,那封信恰好落入我手,我原封不動,差人給吳大帥送來。」
整整十二天,張玉什麼也沒說,他便也沒說,卻在今日,叛軍敗退,大勝之時,忽然聽見這句話,吳孝傑只覺腦後生寒,雙腿一軟。
「不要跪,不好看。」
「大人——」
張玉搖頭道:「我非朝廷中人,有些事,原本無關,卻不得不有關,你不是想要寧王嗎?拿一樣東西來換,說不定,就兩難自解了。」
「您是想要——」
「你是個聰明人,對於聰明人的野心,上蒼也會格外寬容的。」
「卑職遵命!」
當日。
安徽巡撫趙梅鶴行至安慶城外五十里,遭遇叛軍小股殘兵襲殺,全隊死於火統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