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8章 利文斯頓之名在美國歷史上第一次出現
9月25日,周日。
早晨六點不到,拉里的門就被敲響了,不過沒到10秒,敲門聲戛然而止。
拉里蹙著眉從貓眼看出去,卻發現輪流值守在自己房門門口的布雷迪正在嚴厲的盤問來敲門的酒店侍者。
那夥計沒料想隔壁房間竟然還有保鏢,此刻被布雷迪一個手掌挾住胳膊動彈不得,臉色嚇得慘白。
「————我,我是給利文斯頓先生送電報的。這封加急電報是晚上到的,但電報間交接出了紕漏,所以早晨我們緊急派送。」
布雷迪還想問什麼,拉里已經拉開了門,問道,「什麼電報?」
「紐約來的————利文斯頓先生,」酒店侍者看到拉里,臉上的表情從害怕變成了惶恐,一個勁的解釋酒店耽誤派送緊急電報的原因,不住的道歉,希望沒有耽誤事。
拉里皺著眉,抽出電報看了看,眉頭舒展開來。
這是一封來自巴魯克的電報,他說他周六遵照拉里的建倉指令過後就買入了小麥,結果尾盤有一股強大的賣盤壓盤,直接瞄準自己的止損線打的,只是巴魯克依舊沒有設置止損線,加之周六建倉時間快到收盤,也沒有容得對方繼續壓盤。
但巴魯克很擔心,周一如果小麥繼續下跌,多頭頭寸有可能面臨追加保證金,甚至爆倉的風險。
他這封緊急電報,就是請教拉里是否要將股票帳戶上的一部分保證金轉到期貨帳戶上,以免帳戶遭到爆倉。
拉里看完電報,臉上露出了笑容一這證明自己設下的魚餌終於釣上了魚,小麥期貨的尾盤大筆壓單,還瞄著自己的止損位,那自然不可能是日內交易。埋伏在暗地裡的對頭應該是加倉了額外的空單————
巴魯克擔心的壞事,反而是自己一直期盼的好事。因為反正要逼空的,摟草打兔子收拾一下自己的對頭,未嘗不是一件壞事。
看見拉裡面色友善,酒店侍者鬆了一口氣,但還是在一邊小聲的不住道歉。
「我知道了!這次就算了,下次要注意!」拉里叮囑一句,拍了拍「虎」的肩膀,叮囑了一句「讓大家都起來吃早飯」,回到了自己房間洗澡穿衣。
15分鐘之後,拉里的芝加哥行動隊已經都默契的集合在酒店的早餐桌前,看到拉里和今天的保鏢布雷迪走進餐廳,目光都集中在他們身上。
拉里悠閒的向侍者吩咐了自己要的早餐,隨即拉開椅子坐在餐桌邊,笑著對自己的兄弟們說道,「今天就是收購糧食的日子了,吃完早餐之後,我們要奔赴各地,監督嘉吉公司收購糧食。我提醒各位記住兩點,第一,監督嘉吉公司的收購,我們只要符合交割標準的1號、2號小麥,那些受潮的、
不達標的一律不要;第二,這是由利文斯頓農業復興計劃收購的,嘉吉只是執行者。另外,我們只收農戶的小麥,大糧商的一概不要。」
眾人點頭表示自己已經知道了,這事昨天拉里已經布置了,今天只是重新提醒。
拉里環視眾人一圈,臉上露出笑容,「各位,這單做好了!我對大家都有豐厚回報,你們所擔負的任務非常重要。好好干吧!」
上午9點,芝加哥南港碼頭的嘉吉公司糧食收購點。
此時的景象堪稱沸騰,有超過150輛農家馬車,騾車甚至手推車,在泥濘的空地上排成歪歪扭扭,一眼望不到頭的長龍。
牲畜的嘶鳴、農戶的吆喝,還有車輪陷進泥濘後的咒罵聲,混成一片充滿著焦慮的交響樂。空氣里瀰漫著牲畜糞便,潮濕土壤和新鮮麥粒的複雜氣味。
嘉吉公司的職員們穿著統一的深色工裝,在一張架起的長桌後正襟危坐,桌上立著硬紙板標語,上面用醒目的黑色字體寫著:「利文斯頓農業復興計劃」收購點:
為保障最廣大農戶之公平權益,本次收購實行以下規定:
1,僅接受個體農戶(需出示地契或租約正本)直接交售。
2,每戶每日銷售上限為200蒲式耳(一馬車)。
3,糧食需經現場抽樣初檢,符合「2號軟紅冬麥」或更優標準。
4,登記後領取憑證,貨款於兩周內憑此證全額支付。
最後還寫著兩行花體字—上帝保佑勤勞的勞動者,上帝保佑美利堅!
一位滿臉溝壑,手指粗大的老農擠到了收購桌前,將一份卷了邊、粘著泥點的地契,小心翼翼的遞給嘉吉的工作人員。他又回身指了指自己那輛滿載的馬車,眼神里混合著希望與惶恐。
桌後的年輕登記員按照被培訓的流程,一絲不苟地核對地契信息,然後在特製的三聯複寫登記表上用工整的字跡填寫農戶的姓名、地塊位置,預售的數量。
另一個年紀稍大的工作人員拿起一個取樣器,走到馬車旁,隨機從幾個麻袋中抽取一把麥粒。
隨後,他仔細檢視著麥粒的顏色,飽滿度,又放入口中咀嚼了兩下,感受硬度和濕度。
「品質符合要求,先生!」登記員大聲宣布。
周圍豎起耳朵的農戶們紛紛發出低聲的、鬆了口氣的嘆息。
這邊嘉吉開始將小麥稱重入庫,那邊登記員已經填好了單據。
「過來按手印吧!白聯單據您自己收好,這是取款憑證,千萬別丟!兩周後,憑此證和身份證明到任何嘉吉辦事處領取全額貨款。每蒲式耳70美分。」
老農在指定位置按下了鮮紅的手印,顫巍巍的接過那張薄薄的紙,仿佛捧著全家的性命。
「上帝保佑仁慈的利文斯頓先生!」老農戶虔誠的祝禱道。
他身後的隊伍里響起不滿的催促聲,「快點呀,照這個速度排到天黑也輪不上我們!
「」
「忍一忍,喬,規矩就是這麼定的————」另一個聲音勸道,「耽誤時間也總比把糧食爛在家裡好,或者被那些吃人的糧商壓到55美分要強得多!」
登記員面無表情,嚴格按照規程操作,確保每一份文件的合規性。
但速度已經被刻意的延緩了,這是上面的吩咐一細緻無誤自然是必要的,但嘉吉公司額外叮囑的就是——「要慢,要有儀式感!」
不遠處,一個穿著體面,顯然是個小糧商的男人試圖擠到隊伍前面,他揮舞著一份文件,大聲喊道,「我代表鎮上12戶農民一起交糧,這是他們的委託書,我們有1000蒲式耳,能不能優先————」
嘉吉公司的現場管事是一個神色嚴肅的中年人,他立刻帶著兩名膀大腰圓的搬運工人擋在他面前。
「先生,規定寫的很清楚!」管事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必須是個體農戶直接交售」,您的這委託書我們無法核對真實性,為杜絕有人利用規則損害真正小農利益,請您要麼讓那12戶親自來排隊辦理,要麼將糧食拆分開,以每戶不超過200蒲式耳形式分別登記。」
「可這要拖到什麼時候?」糧商急得直跺腳。「為什麼有這種該死的規定?」
「這是利文斯頓先生特意叮囑的,他看到普通農戶生活貧困,特意提高了收購價,為的是照顧中西部農戶。這是一種半公益項目。如果您等不及————」
管事臉上露出精明,繼續說道,「你也可以選擇將糧食直接運往嘉吉的中心倉庫,按大宗交易流程走,不過那樣的話,收購價是隨行就市的60美分。您看?」
糧商的臉憋成了豬肝色。60美分與70美分的差價,加上可能的延誤和檢測風險,讓他瞬間泄了氣。
今年的糧價出乎意料的低,期貨市場的崩跌連累了現貨市場,本來大伙兒都覺得今年要完————但嘉吉公司昨天突然發出公告,推出一個「利文斯頓農業復興計劃」。
這是一個針對小農戶的半公益糧食收購項目,70美分的收購價讓所有人都為之一驚!
因為此時的優質小麥已經跌到了60美分,普通小麥價格更加低廉。
既然有人高價收糧,那所有人都希望把糧食賣給仁慈的利文斯頓先生。可這個計劃只收購農戶的散裝糧,這就讓糧商們頭疼不已。
糧商憤憤地瞪了管事一眼,轉身對著自己的手下咆哮,「還愣著幹什麼?!去找人,找到十二家農戶,讓他們來分開排隊!」
周圍的農戶們自睹此情此景,臉上露出了嘲弄的表情,這幫糧商收購糧食的時候拼命壓價,卻沒想到遇到了好心的利文斯頓先生只收購農戶的糧食————他們這下要吃癟了!
同時,也有人不住的讚頌這位之前素未聽聞的利文斯頓,讚頌他是上帝指引來幫助農民的天使,他的仁慈之名將響徹整個中西部。
糧商在眾人的嘲弄中灰溜溜的走了。
拉里站在港口的臨河岸邊,將嘉吉公司的收購盡收眼底。當他看到糧商走掉之後,臉上露出微笑。
糧商又怎麼會甘心失敗,他們會將自己的小麥化整為零,委託給農戶轉而售賣給嘉吉公司,只是需要讓利給農戶2美分————
畢竟,能高價售出小麥的好事,可不是天天能碰到的。
這正是自己期望的,糧商的符合交割標準的糧食也將分散給農戶,一旦所有權轉交,他們手裡就沒有優質可交割小麥了。
另外,延緩收購速度也是拉里設計的,這就是用絕對「政治正確保護弱者」,製造出巨大的效率漏斗,將現貨的流動性悄然淤塞。
從周日開始的小麥收購將攪動半個美國的小麥現貨市場,自己可以最大程度的鎖定優質小麥。
只要這些小麥化整為零,那麼不論他們在農戶的馬車上,還是在嘉吉公司的倉庫里,那就都無法阻擋交割登記日的逼空計劃。
同一時間,千里之外的明尼蘇達州杜魯斯港。
這裡的寒風比芝加哥更加刺骨,三艘屬於大糧商的中型運糧駁船,像是被困的鯨魚,靜靜地停泊在指定的錨地區域。
船體吃水線很深,顯然滿載了貨物。但他們的卸貨通道卻被幾十輛破舊不堪的農家馬車堵得嚴嚴實實。
嘉吉公司在本地的負責人,一個瘦高個戴眼鏡的男人,舉著鐵皮喇叭,用帶著德裔口音的英語,對船上暴躁的船長和大副喊話。
「先生們,再重複一遍!根據利文斯頓農業復興計劃,以及本港為維護公平秩序的規定,任何單位批次超過5000蒲式耳的大宗糧食入庫,必須先拆分為以個體農戶為單位的交易,並完成獨立登記和抽樣初檢!」
「放屁!」船主是個紅臉的壯漢,他氣得滿臉都是紅溫,「我這船上有4萬蒲式耳!
是安達曼公司從半個州收上來的,你讓我去哪裡找幾百個農戶?這他媽是運糧還是過家家?」
「語言,先生!注意你的語言,」嘉吉負責人推了推眼鏡,語氣平靜,「我理解您的困難。但利文斯頓先生救助的是農戶,要麼您按照現貨市價直接出賣給嘉吉公司,我們將按照大宗交易流程處理,要麼您就得排隊,還得出示您的土地證明!」
船主的臉從紅變成紫。滯港費每天都是真金白銀,市場瞬息萬變。萬一這個叫利文斯頓的闊佬不再收購,天知道以後的價格會跌到哪裡?
關鍵是,他根本等不起。
「你、你們這是惡意阻礙商業流通,我要告你們,向州商業委員會投訴!」船主做著最後的掙扎。
「悉聽尊便!先生。」負責人,放下喇叭,做了個請便的手勢。「但在投訴結果出來前,規定依然有效,順便提醒您,您後面又來了兩艘船————祝您有愉快的一天。」
夜晚,暮色如黑鐵降臨,沉沉的壓了下來。
嘉吉公司的芝加哥倉庫辦公室,窗戶全部用黑布蒙住。空氣中瀰漫著濃重嗆人的雪茄菸霧,但在這裡的人都渾然不覺。
牆上掛著一副巨大的美國中西部地圖,不同顏色的圖釘密密麻麻,代表著嘉吉在各地的糧倉。
幾十條細棉線在地圖上縱橫交錯,連接著倉庫收購點,轉運站和最終的交割倉庫。勾勒出一張龐大而脆弱的糧食流動網絡。
——
馬修手持長杆,站在地圖旁,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沙啞,「根據最新的匯總,41萬蒲式耳的庫存集中在芝加哥、堪薩斯城、奧馬哈的七個核心交割庫,各地的收購點預估,依照現有的排隊規模,至少還有超過170萬蒲式耳的小麥在排隊等待收購————」
「絕對不止這個數,實際規模應該至少翻兩倍!」老嘉吉微微搖頭,多年的糧食收購經驗讓他明白,即使是今年小麥遭受到夏天多雨的影響,符合交割標準的小麥也不會少————
另一邊,麥克米蘭拿著帳薄也匯報導,「根據各收購點的回報,因我們分戶登記和嚴格的質檢要求。現在從產地到主要交割庫的現貨物流平均延誤時間,已經從平時的二到三天,拉長到五至七天,而且不確定性極大!」
馬修又補充道,「市場上已經出現了零星的傳言。說優質小麥的收購計劃隨時可能終止,農戶們徹夜排隊,大糧商也讓出利潤讓小農戶幫忙售賣————」
拉里坐在房間中間的舒適皮椅上,手指關節里,一枚鷹揚金幣像是翻跟斗一樣不停的滾動。
他看著牆上的圖紙,臉上露出微微的笑容。
「讓傳言再飛一會兒!」拉里緩緩說話,「慢慢收購吧,即使再多加一倍也沒問題。
只要符合現在的速度就可以。」
老嘉吉微微皺眉,「一天才收了41萬蒲式耳,萬一期貨價格拉升,排隊的農戶會不會將小麥轉移?」
拉里看著老嘉吉,臉上露出精明的算計表情,「嘉吉先生,有一個詞叫做沉沒成本」您肯定沒有聽過。不管是大糧商還是小農戶,在價格沒有足夠高的動力前,不可能放棄這裡的。」
老嘉吉思考了幾秒,點了點頭,他看向拉里,眼神深邃,「你這招真的很妙————別的不說,以後中西部的人聽到你的大名,一定會視你為救世主的。你能不能賺錢我不知道,但很顯然,你賺了一個好名聲!」
拉里笑著擺擺手,「我的名聲,也就是嘉吉公司的名聲。以後我們的名字要連在一起的。」
老嘉吉搖頭,「您先得確定,您能兌付您的諾言。我們現在是開了空頭支票,如果兩周後你沒辦法給他們現金,他們會撕了你的。」
「這個不用您擔心,我和馬修明天就回交易所,那裡有人等著我呢!」拉里笑著眨了眨眼,問道,「您剛剛說,我無法給他們現金,他們會撕掉我,但如果我做到了呢?他們又會怎樣?」
老嘉吉愣了一下,思考了幾秒才說,「那————你就算是真真切切的幫了農民一把。這年頭農民們無比的困苦。你的10美分溢價,將會惠及很多人。」
隔了一會,老嘉吉深深的看了拉里一眼,「一個人的好名聲就如同樹立在阿爾卑斯山上的石碑,倘若您有一天競選總統,他們也會把票投給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