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4章 攤牌 2000萬美元成立一個銀行
周日晚上、周一上午,拉里接連收到了兩次蓋奇先生的邀請—想邀他現場協商如何兌付農戶的「臨時信用憑證」。
拉里都找機會謝絕了,因為他要等一個至關重要的回電。
周一中午臨近十一點,來自紐約波特先生的回電終於到了。
電文用大篇幅分析了,伊利諾州第一國家銀行行長蓋奇先生的動機和實現方式,得到的結論同拉里之前分析的差不多一他想創設一種類貨幣的信用憑證,用的還是拉里的信用。
但電文結尾部分,波特先生給出了自己的判斷,他這兩天經過探查紐約銀行界和深思熟慮,得到了一個結論:
印憑證的是夥計,開銀行的才是老闆。銀行家畏懼的只能是另外一家銀行。
與其思考在蓋奇先生的設計中多爭取一些好處,不如要求合作搭建一張新桌子一即成立一家新的、獨立的信託銀行。
波特先生的話,讓拉里的思維瞬間躍升了一個緯度—一之前拉里的設想是如何迫使對方讓出更多的利潤,但經過波特先生的提醒,拉里忽然醒悟,幹嘛不趁勢成立自己的銀行?
波特先生的電文中,還詳細的分析了此時美國成立商業銀行的種種條件和優
劣勢,簡直是在耳提面命的告訴拉里一與其被動等待分配,不如利用這個機會主動創設自己的銀行。
拉里拿著自己的這張長長的電文陷入了沉思————半個小時之後,拉里回電。
「您的教誨已經知悉,等我回到紐約時,請您吃飯!」
當天中午,拉里收到了第三次正式的邀請一封蓋有第一國家銀行徽章的信函送到了帕爾默豪斯酒店。
信中,萊曼·蓋奇邀請他就「清算銀團的具體細節進行最後磋商」。信中的措辭禮貌而克制,但拉里讀出了其中不容拒絕的意味。
很顯然,蓋奇非常急迫要在他設計的棋盤上落下最後一子。
拉里點頭答應了邀請,「好的,我去!請問是什麼時間?」
送信的助手沒想到拉里這次答應的這麼痛快,忙說道,「就現在!如果您不嫌棄的話,就坐我公司的馬車,跟我一起回銀行。」
拉里點頭表示同意,隨即叫上馬修和鄧巴,三人一起坐上馬車,奔赴伊利諾伊第一國家銀行。
而助手則爬上馬車駕駛位,跟馬車夫一起趕車。
坐在馬車車廂里,拉里發現馬修看自己的目光怪怪的,忍不住問道,「怎麼了?你怎麼這樣看著我?」
鄧巴也轉頭看向馬修————
馬修深吸了一口氣,輕輕對拉里說道,「泰勒死了————我剛從報紙上看到。」
鄧巴一怔,問道,「哪個泰勒?」
「就那個————來自聖路易斯的泰勒,拉里賺了他很多錢的那個。」馬修解釋道。
鄧巴皺著眉問,「他怎麼死的?」
這句話問到了馬修的心坎里,他深吸了一口氣說道,「馬車失事————泰勒和他幾個同黨的押運馬車在橋上不幸遇到馭馬受驚,整整一車人都掉進河裡淹死了————一個沒剩!」
「怎麼可能這樣?」鄧巴覺得這個理由很荒謬。
可拉里卻一臉不以為然。
馬修其實糾結的就是這個點,因為之前拉里曾經說過一泰勒先生的落網意味著這事兒完全結束了!以後不會有人再追查這個事,我們參與的痕跡也將會被抹去。
當時馬修並不清楚拉里的真實意思,但很顯然,現實已經發生的事情,回答了拉里之前的判斷。
一車人都因為「意外」結束了生命,自然也不會有人再追究他們危害工人,背後的主謀到底是誰了————
「竟然如此荒誕!」鄧巴瞪著眼睛,臉上露出了氣憤的表情,「這不是把人當傻子嗎?這就是明目張胆的毀屍滅跡————」
「是的,可————這樣處理之後,誰也說不出什麼來!」馬修感慨道。
拉里笑了,「這已經算有個讓各方信服的交代了,總不至於讓泰勒先生背後連中八槍,屍檢報告上還寫自殺。」
「————怎麼可能?拉里,你說的更加荒誕!再沒有腦子的人,都不可能如此愚蠢的愚弄大眾!」鄧巴反駁道。
「哈哈哈!希望不會!」拉里笑著搖了搖頭。
馬修沒有笑,他盯著拉里,心中忽然升騰出一種奇怪的感覺一一接觸的圈層越高端,拉里反而越能如魚得水,未卜先知!
這真是一個令人疑惑的現象。
會議地點設在第一國家銀行頂層的董事會議室。當拉里踏入這間精心構建的房間時,他立即感受到了那種刻意營造的權利氛圍。
12把高背皮椅環繞在巨大的桃花心木長桌周圍,兩面牆上掛著歷任行長的油畫肖像,主位的牆上鐫刻著一行鍍金大字一秩序乃上天第一法則!
別的不敢說,但這句話拉里還真的知道出處,因為這是19世紀美國清教徒最流行的一句箴言。
原文出自18世紀英國詩人亞歷山大·蒲柏的著名哲理長詩《論人》。這是此時清教徒視其為「神授秩序」的名言。1860年,林肯在演講時引用過這句話。
拉里盯著那行字,不自覺的想起波特先生的電報—印憑證的是夥計,開銀行的才是老闆。
蓋奇要的從來不是「維護秩序」,而是成為秩序本身。
而波特先生的提議也是一樣的內核,與其爭些蠅頭小利,不如趁此機會變成秩序本身。
拉里看著那行金字,臉上露出微笑。
就在此時,門外響起腳步聲,蓋奇先生帶著兩個助手走了進來,助手們手裡還抱著一摞文件。
「哦,感謝上帝!我終於見到您了,利文斯頓先生!」蓋奇熱情的跟拉里握手寒暄,仿佛是一個老朋友多年未見,「我知道您心系那些沒有拿到貨款的農戶,我也非常著急。想趕緊得到您的授權,這樣我們就能給那些可憐的農戶承兌您的承諾了!」
「感謝您的仁慈!這事怨我,總是被各種事情纏住了腳步。」拉里笑著回應道。
「沒事的!那既然您來了,就現在趕緊解決吧!」蓋奇樂呵呵的召喚來身旁的助手,將授權文件、糧食抵押文件等,早就準備好的法律文件擺上了台面,同時掏出眼鏡戴在鼻樑上。
注意到拉里好奇的目光,蓋奇先生自嘲似的說道,「哦————呵呵,老了!現在看什麼東西都得戴老花鏡。」
「這也是您資歷和智慧的積累。」拉里笑著恭維道。
蓋奇臉上露出微笑,「帥小伙!你可真會說話。好吧,喏!這是銀團協議的最終稿,只需要您簽名,信用憑證明天就可以印製!」
拉里笑著接過蓋奇遞來的文件,仔細看了起來。
五分鐘過去了,十分鐘過去了!
拉里認真的看著,蓋奇保持著笑容陪在一邊,保持著完美的耐心,絲毫沒有著急催促的意思。
終於,拉里看完了所有文件,他將文件都放在桌上,轉而看向蓋奇,臉上保持著和煦的微笑。
「在我簽字之前,蓋奇行長,有幾個問題需要澄清。」
「當然。您請說!」蓋奇微微頷首,臉上的表情無懈可擊。
「第一個問題,」拉里身體前傾,雙手搭在桌上,手指輕點著文件。「您設計的這套憑證系統本質上是在沒有中央銀行的時代創造了一種區域性的准法定貨
幣。
你以我的小麥倉單和這場多空大戰的清算權為抵押發行這些憑證,然後讓他們在伊利諾州乃至整個中西部流通一可以用來支付運費、購買農資、甚至繳稅,這很高明!真的。」
拉里說話時候,蓋奇的眼神第一次出現了細微的波動,但他沒有說話。
拉里繼續說道,「更聰明的是,您實際上在扮演最後貸款人」的角色。您實際虛空創建了2000萬美元的信用憑證,還使用的是我的信用。您不僅在解決眼前的交割危機,更在編制一張未來能夠控制中西部金融清算的網絡。」
會議室里一片寂靜。
窗外的芝加哥街道傳來隱約的馬車聲,卻讓室內的安靜顯得更加沉重。
「我理解您的好意,畢竟,美利堅合眾國沒有英格蘭銀行,而您所做的,其實是幫助本地增加貨幣流動性,並建立新的秩序————」拉里嘴角勾起,不緊不慢的講述著,末了還補充了一句,「當然,以上分析都是我的陋見,您別見怪————」
終於,蓋奇的身體慢慢靠向椅背,臉上那種銀行家式的完美微笑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銳利的審視。
「不得不說,利文斯頓先生,你總是給我驚喜!」
蓋奇從鼻樑的眼鏡上,眯著眼睛注視著拉里。
「愚者千慮,必有一得。」
拉里笑了笑,繼續用疑惑的口氣說道,「我有一個發現,蓋奇先生。在您設計的這個遊戲裡,所有人都能得到一些東西—一農民得到支付承諾,空頭得到喘息之機。交易所可以避免系統性崩潰————
而您,將得到三樣禮物。第一,對我現貨1348萬蒲式耳小麥的實際控制權;
第二,發行私人準貨幣的試點經驗;第三,未來,在中西部銀行間清算體系中的主導地位。」
拉里頓了頓,確保每個字都清晰的傳遞到蓋奇的耳朵里,「但問題是,在這場遊戲中,我得到了什麼?除了暫時不用強制平倉外,我實際上將我的全部資產—那些小麥——都質押給您,換來的只是一堆您印製的紙。
而這些紙的流通和承兌,最終會強化您和您銀行聯盟的詮釋,而不是我的。」
房間裡再次安靜,蓋奇緩緩的摘下眼鏡,手指微微有些顫抖————
這個場面有點熟悉!
拉里心裡一動,唯恐他下一句就說出,「我從何北省來————」
可蓋奇先生只是揉了揉鼻樑,「嗯————你有什麼條件?現在可以直接說了!」
說著話,蓋奇緩緩轉過頭,對兩個助手輕輕擺手————
兩助手默契的退出了會議室,現在房間裡就留下了拉里和蓋奇。
拉里點點頭,緩慢的說出了自己的答案,「蓋奇先生,如您所知,我機構帳戶的最終數字為19731992美元————這不是借款,也不是集資,而是完全屬於我的資本。
我本人呢!最喜歡湊整數,我打算加上26萬8008美元,湊成整兩千萬。」
「嗯,很好,然後呢?」
「成立一家屬於我的、利文斯頓信託銀行!」拉里笑著說道。
蓋奇目光一閃,看向拉里的眼神很銳利,「信託銀行?」
「是的!只是信託銀行!」拉里把只是這個單詞咬的很重。
蓋奇緩緩點頭,示意拉里說下去。
拉里從容地調整了一下坐姿,目光平靜卻堅定的看向蓋奇,「先生,您一定熟悉我國先賢托馬斯·傑斐遜那句著名的警語——我相信銀行機構對我們自由的威脅,比敵人的軍隊更嚴重。我深以為然。
但我的理解是,傑斐遜先生並非要我們因噎廢食,放棄金融的力量。而是告誡我們,必須以最大的審慎和智慧來駕馭這種力量,確保它服務於國家的長遠利益,而非成為少數人壟斷的特權。」
蓋奇沒有說話————
「我之所以堅持要成立利文斯頓信託銀行」,正是基於這樣的審慎。國民銀行體系在您的卓越領導下,如同國家的正規軍,維護著金融主權的穩定與信用基石的牢固——我對此心懷敬意。
並且我的信託銀行絕不會覬覦或挑戰第一國家銀行及其銀團的核心業務領域。我們不做存貸款主營業務。」
蓋奇還是沒說話————
「我的目標,只是填補現有體系無法充分覆蓋的空白。根據1863年和次年修訂的《國民銀行法》第24條,國民銀行僅可持有政府債券、州債券和市政債券,嚴禁持有公司股票。
但信託銀行可以更靈活的持有實業資產、發行特定債券,為某些工業項目進行中長期項目融資。嗯,利文斯頓信託銀行,將專注於產業整合與創新孵化,成為連接金融資本與實體經濟的專屬橋樑。這並非重複建設或者是跟您的銀團競爭,而是功能性互補與生態的完善。」
蓋奇還是沒有說話————但看向拉里的眼神微微飄忽。顯然,他開始在大腦里認真的思考這個可能性。
最後,拉里總結道,「蓋奇先生,我的抱負不是成為另一個傳統意義上的銀行巨頭,與您在已有的戰場上競爭。
恰恰相反,我希望建立一個專注於實體經濟發展的金融工具,它的成功將反過來壯大整個區域的金融實力,為您領導的主流清算系統帶來更豐沛,更穩定的資金流和業務需求。
我們不是對手,而是可以形成強大合力的朋友。我需要的是您這位最資深統帥的認可與戰略指導,而非競爭。」
拉里說完了,語氣真誠而坦蕩。
蓋奇沉默了足足有兩分鐘,他的目光在拉裡面前的文件和他的臉上來回移動,大腦飛速計算著各種可能性和得失。
終於,蓋奇先生再次開口,「利文斯頓先生,您可以站在我的立場上幫我回答一個問題嗎?如果我同意了你的冒昧要求,你覺得,我會是因為什麼原因?」
拉里撇撇嘴,「哦,您肯定是在發善心————覺得一個年輕小伙子拿著2000萬美元太過招搖,您作為一個銀行家,得幫我把這錢保存起來!」
哈哈哈哈!!
蓋奇先生忽然笑了,笑的很爽朗,笑得會議室里充滿回音,笑得眼淚直流。
過了一會,蓋奇先生緩緩點頭,慢慢收斂了臉上的笑容。
「知道嗎?利文斯頓先生——
蓋奇轉身指向自己背後牆上的那行字,「秩序乃上天第一法則」,說道,「1864年,法案起草時,我恰好在貨幣監管署當書記員。我親手抄寫過第24
條————」
說著話,他再次轉身直視拉里,眼中再無試探,而只剩下審視的銳利光芒,「孩子!你不僅懂規則,更懂規則為何存在一這比賺錢可怕10000倍。很好!芝加哥銀團,歡迎您這樣的人加盟!」
拉里有些恍惚,他好久沒有聽人叫他「孩子」了。
蓋奇高聲喚來了自己的兩個助手,隨即鄭重的吩咐道,「取消銀團的授權簽約會。通知法務部:立刻著手起草《利文斯頓信託銀行》的章程,和向州政府申請成立信託銀行的特許狀。」
隨後,蓋奇將自己將輔助拉里·利文斯頓先生成立一家註冊資本為兩千萬美元的信託銀行的想法、細節,以及注意事項都對助手交待清楚————
助手聽的驚詫不已,但還是忠實的記錄了蓋奇先生的要求,轉身急匆匆的去執行。
拉里看著蓋奇先生的背影,心中略有得意—一自己用一場期貨戰役的盈利作為彈藥,終於轟開了美國鍍金時代最堅固的堡壘之一一銀行業的大門。
且是讓守門人親自打開大門————
等助手走後,蓋奇先生轉過頭來盯著拉里,神色輕鬆,「成立您的銀行,是一項漫長的工作,急不得————
知道嗎?利文斯頓先生,我16歲時就赴愛荷華州,靠給人扛裝滿小麥的麻袋賺錢,我欣賞您對農民的態度——儘管我知道您更多的是為了逼倉成功。」
拉里也真誠微笑,「我聽過一句話一勿以惡小而為之,勿以善小而不為。
我覺得很有道理。」
聽了這話,蓋奇先生一怔————
他本來想強調自己做出了拉里所期望的行為,希望拉里發誓將來會兌現自己的承諾。
可聽了拉里這句話,蓋奇先生忽然覺得—沒必要再重複自己的要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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