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2章 特里斯坦的觀察
馬蹄踏在凍硬的泥路上，發出「咔嚓、咔嚓」的脆響，像是踩碎了一地薄冰O
車隊自濱海省進入劍齒省的地界，高聳的劍齒山脈如同一道屏障，將凜冽的海上寒風擋在另一側，空氣中的寒意才稍減幾分。
沿途的景象是冬日常見的蕭索。
光禿禿的田野覆蓋著一層白霜，村莊寥落，煙囪里少有炊煙。
這種景象在靠近石鹽鎮後，開始出現一種反常的改變。
道路兩旁，出現了新建的村落。
房屋雖是簡陋的木結構，但排列整齊，家家戶戶的石砌煙囪都筆直地冒著灰白色的炊煙，在陰沉的冬日天空下，帶來一絲活氣。
特里斯坦裹緊了斗篷，沉默地觀察著。
沒有他預想中衣衫檻褸、在路邊等死的流民。
幾個穿著厚實粗布棉衣的孩子在村口結冰的泥潭邊追逐，臉頰凍得通紅，口中哈出大團的白氣。
「新生鎮為他們提供了冬季的短工。」維林的聲音在旁邊響起，語調平穩得像是在敘述一本帳目，「有了額外的績點收入，他們就能買到過冬的糧食和木炭。」
車隊在新生鎮卸下一批從王都帶來的貨物，並留宿了一夜。
特里斯坦對這個傳說中的小鎮早有耳聞，但親眼所見，感受截然不同。
平整的白石磚街道上看不到一點垃圾和污物，鎮民們行走其間，臉上沒有特里斯坦在王都底層司空見慣的那種麻木與愁苦，取而代之的是忙碌而踏實的氣氛。
他沒有多問，只是將這一切記在心裡。
車隊再次出發，繼續向南，空氣中的咸腥味越來越濃。
當他們繞過一處山坳，利齒峽的全貌撞入視野時，特里斯坦握著韁繩的手指下意識地收緊了。
那不是一座城市。
而是一個巨大工地。
以一座已現雛形的石砌市政廳為圓心，無數人流沿著規劃出的寬闊土路，在已經向下挖開兩層的巨大階梯狀地基上往來穿梭，如同一個被剖開的蟻巢。
他們下馬，牽著坐騎，走向那個龐大工地的邊緣—一處臨時搭建的物資調度站。
還沒走近，就聽到一陣激烈的爭吵。
「憑什麼扣我們隊的績點！明明是你們的板車輪子先壞了，擋住了路，才害我們遲到的！」
「放屁！我們的車輪是昨天保養過的，是你們的人為了搶道，硬擠過來才撞壞的！這筆維修費還得你們出！」
兩個工頭模樣的壯漢在一名穿著文書服飾的年輕人面前吵得面紅耳赤，周圍圍了一圈看熱鬧的工人。
那個年輕人沒有理會他們的爭吵，只是不緊不慢地翻開手中的一本厚厚的皮面記事簿。
他的手指划過一行行細密的字跡和數字。
「找到了。」他用炭筆在簿子上點了點，「根據三號崗哨的記錄，昨天下午，石料運輸三隊的板車在通過隘口時，因為急於趕超前面的木料運輸七隊，導致右後輪脫出車軸，堵塞道路一刻鐘。」
他抬頭看向其中一個工頭。
「按照《米那斯提力斯工地管理條例》第三章第十七條，因主觀搶道造成公共道路堵塞，運輸三隊，罰績點十點。其中五點，用於補償因堵塞而延誤工時的七隊。」
「至於車輪的維修————」他又翻了一頁，「維修所的記錄顯示，你們隊上周申領的維護用牛油，只用了標準量的一半。所以，維修費用由你們隊自行承擔。」
那個理虧的工頭臉色瞬間漲成了豬肝色，卻一個字也反駁不出來。
年輕人合上簿子，對兩人說道：「處理結果就是這樣，去執行吧。不要耽誤後面的人登記物資。」
人群散開，仿佛這只是一件再尋常不過的小事。
特里斯坦的目光，卻牢牢地釘在了那本記事薄上。
不是靠官僚的經驗，也不是靠暴力，而是靠記錄、數據、規則。
一個上萬人的工地，竟然能被管理得這麼精細麼？
市政廳共五層，寬大氣派，但並沒有多餘的雕刻和裝飾，只有一扇扇長方形的窗戶，顯得樸素而堅固。
會議室里，巴雷特、老沃克、瓦勒里烏斯已經在了。
「各位。」維林指了指身邊的特里斯坦，「這位是特里斯坦·洛倫佐。從今天起，他將擔任米那斯提力斯的市長，負責協調各項日常事務。」
三人向新任市長點頭致意，他們早就對王都的事情有了耳聞。
「市長閣下。」巴雷特率先開口，他攤開自己的筆記本，上面的字跡粗大有力，「截至昨天，米港登記在冊的總人口達到了一萬一千三百四十二人。上周新來的移民有六百一十七人，百戶官萊恩已經把他們都安置好了，沒有出亂子。」
「另外，第四居民區的百戶官報告，有三十多個從南方來的移民吃不慣這邊的食物，腸胃不適。後勤處已經按您的吩咐，在他們的伙食里增加了烤麥餅和魚湯。」
特里斯坦靜靜地聽著。
一個上萬人的龐大工地，人口流動如此劇烈，管理者卻能清晰地掌握到幾十個人的腸胃問題。
這種管理效率，讓他暗自咋舌。
接著是老沃克。
「大人，天太冷，工程主要向室內工作傾斜。木工房正在趕製第三批住宅的門窗和床板，半個月就能交貨。還有，紡織工坊那邊新到了五十個熟手女工，她們說只要羊毛夠，過冬的毯子就不是問題。」
維林點了點頭，看向瓦勒里烏斯。
「大師，新來的埃爾文他怎麼樣？」
一提到自己的專業領域，這位鍊金術士立刻挺直了腰板，臉上泛起激動的紅光。
「大人！您真是慧眼識珠！」他獻寶似的展開一張羊皮紙，上面是兩幅植物的素描，旁邊標註著密密麻麻的數據。
「那個叫埃爾文的小子，是個真正的天才！他對植物和土地的理解，完全是另一個體系！」
他將兩株冬小麥並排放在桌上，一株明顯比另一株要高大、粗壯，根系也更發達。
「我按照他的建議，在您給的一號複合肥」配方里，加入了一種霧泉谷特有的回聲苔蘚」的粉末。埃爾文說，這種苔蘚能與土地中的以太產生共鳴，更好地釋放肥料的效力。」
他指著那株茁壯的小麥，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顫抖。
「這是對照組，使用普通堆肥。而這是實驗組，使用了埃爾文改良過的豐饒一號」配方！我們在魔法溫室內做了測試，在同等的光照和灌溉下，植株高度平均增加了四成！我估算過，等到明年開春收穫，糧食產量至少能提升四成！」
特里斯坦看著瓦勒里烏斯那張因狂熱而發光的臉，又看了看維林。
心下一片火熱，這哪裡是一個男爵領地的管理水平？
維林的灰沼領，絕對不會止步於男爵。
他下定決心，要投入全身心的精力應對這份市長工作，在這艘剛剛啟航的船上占據一個好位置。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一陣腳步聲，一名守備隊員快步走進來報告。
「大人，石誓城的運輸隊到了！還有金帆商會的管事，說有要事求見。」
眾人來到市政廳外。
一支由重型馬車組成的商隊停在廣場邊緣，車上蓋著厚厚的油布。
為首的矮人隊長看到維林，立刻跳下馬車，行了一個撫胸禮。
「克萊因男爵，按照約定，第一批物資送到了。五十架重型軍用弩，兩百套制式鐵甲。店長說，期待與您的後續合作。」
另一邊，金帆商會的管事滿臉堆笑地湊上來。
「恭喜男爵大人！您在王都議會的壯舉，現在已經傳遍了整個公國！好多有本事的工匠和學者都托我們帶信，說是不求薪水，只求能來您的領地謀個差事！」
他遞上一份厚厚的名冊。
維林沒有接。
他偏了偏頭，看向身旁的特里斯坦。
「市長先生，篩選人才，人盡其用，這是你的第一份工作。」
特里斯坦接過那份沉甸甸的名冊。
上面記錄著一個個名字和他們的技藝：造船師、天文學家、草藥學者，甚至還有一個劇作家。
特里斯坦拿著名冊，抬頭看向眼前這片轟鳴的工地，無數人正在為了一個共同的目標而揮灑汗水。
他感覺自己手中握著的不是一疊紙。
而是一顆正在萌發的種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