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2章 碼頭工人洛奇
米那斯提力斯的黎明，翻滾著些許海霧。
法比安站在尚未完工的教堂地基上，腳下的木板沾著露水。
數百名工人已經聚集在他面前，他們脫下帽子，在晨光中低下頭。
「主將庇佑勤勞之人，你們的汗水，將築成祂在凡間的殿堂。」
他的聲音在工地上迴響，溫和而有力。
禱告結束，人群散開，拿起各自的工具。
這些面孔，法比安大多都認得。在過去的兩周里，自願前來修建教堂的人越來越多。
他們利用工歇時間，搬運石塊，攪拌砂漿，不求績點，只為一份內心的安寧。
其中超過三分之一的人，已經養成了清晨前來禱告的習慣。
這是一個良好的開端。主的福音，正如同種子，在這片貧瘠的土地上紮根。
法比安正準備返回住所，卻聽到了工人們的談話。
「嘿，你覺得洛奇那小子最後能贏嗎？」一個推著獨輪車的男人問。
「難說，對手可是碎骨者」格雷。不過，洛奇那股勁兒，我喜歡！就算輸，也得站著輸！」
「可不是嘛！比鎮上那個什麼《當糖來敲門》好看多了。農夫的故事，哪有咱們碼頭工人的故事帶勁！」
法比安的腳步停下了。
洛奇？戲劇？
這些詞彙讓他感到一陣莫名其妙。
在這個除了泥土、汗水和粗劣麥酒外一無所有的港口，怎麼會有戲劇？那是屬於王都貴族的消遣。
他走向那幾個工人，臉上掛著慣常的溫和。
「兄弟們，你們在談論什麼有趣的故事嗎？」
那幾個工人見到是他，立刻恭敬地停下。
「牧師大人！我們在說昨晚的戲。領主府新搞的玩意兒，在廣場上搭台子演戲，誰都能看。」
「是啊，可好看了！講一個叫洛奇的碼頭搬運工，跟咱們一樣，後來去挑戰一個角鬥士！」
法比安維持著表情，心中卻沉了下去。
他決定親自去看一看。
黃昏時分，工人們收起了工具。
但他們沒有像往常一樣返回營地或湧向酒館。人流匯向同一個方向，市政廳前的中央廣場。
法比安裹著斗篷，混在人群中。
廣場上人山人海，數千人擠在一起，黑壓壓的一片。男人、女人、甚至還有被扛在父親肩上的孩子。他們臉上帶著期待，討論著即將開始的表演。這股熱烈的氣氛，遠勝於他清晨禱告會時的虔誠。
一個粗糙的木製高台已經搭好，幾盞防風燈籠在台子四周搖曳，投下昏黃的光。
沒有幕布，沒有報幕官。
當一個穿著工匠服的人敲響了手中的銅鈴，喧鬧的廣場安靜下來。
戲開始了。
故事很簡單。一個叫洛奇的碼頭搬運工，平日裡靠打零工和幫人收債過活，被人視作廢物。一個偶然的機會，他被選中，可以和一位戰無不勝的角鬥士進行一場表演賽。
法比安原本以為會是一場粗鄙的鬧劇。
可他錯了。
台上的演員，衣著就是工地上隨處可見的破舊麻衣，他們的動作笨拙，台詞也帶著濃重的口音。但他們的表演，卻有一種驚人的真實感。
尤其是扮演洛奇的那個男人，他不是在演一個底層人，他本身就是。
他眼神里的迷茫，被人輕視時的侷促，以及當他決定接受挑戰，開始在清晨的碼頭邊奔跑、用吊起的石塊練習拳擊時的那股狠勁，都讓台下的工人們感同身受。
劇情的重點，並非他如何學習高超的格鬥技巧。
而是他一次次被沉重的石袋擊倒，又一次次爬起來的過程。
是他對著鏡子裡的自己怒吼「我不是個廢物」的掙扎。
伴隨著劇情，幾個樂手用笛子和手鼓奏響了音樂。那旋律簡單，卻充滿了力量，每一次奏響，都仿佛是心臟在擂鼓。
法比安看向周圍。
一個滿臉胡茬的壯漢，正用粗糙的手背擦拭眼角。
一個年輕的工人，雙拳緊握，身體因為激動而微微顫抖。
他們在這齣戲裡，看到了自己。
法比安的心，一點點往下沉。
這不是普通的戲劇。
這敘事的技巧，對人心底層欲望的精準把握，對情緒的層層遞進——別說是在這偏僻的灰沼領，就算是在永青議會的首都—藝術之都呂得斯，也絕對是頂尖水準。
這片沼澤里，到底藏著一個怎樣的劇作家？
戲劇在最高潮處戛然而止。
洛奇即將走上角斗場，面對他不可能戰勝的對手。
台上的演員們退下，一個吟遊詩人打扮的人走上前來，宣布道：「洛奇的命運究竟如何？他能否站著打完全場？欲知後事，請看最新一期的《灰沼周刊》！」
人群中爆發出巨大的、充滿懊惱的呻吟。
「這就沒了？」
「我的天，又要等！這日子沒法過了！」
「《灰沼周刊》是什麼鬼東西？哪裡有賣？」
抱怨聲此起彼伏，人們帶著一種抓心撓肝的煎熬，慢慢散去。
法比安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他終於明白，領主府在做什麼了。
幾天後，米那斯提力斯和新生鎮，出現了一種奇異的景象。
那種名為《灰沼周刊》的廉價小冊子，成了最搶手的東西。
但領民們很快發現了一個更痛苦的事實。
他們不識字。
起初，識字的人成了最受歡迎的明星。
工地上，休息的間隙，一個識字的工匠會被三五成群的同伴圍住，央求他朗讀冊子上的內容。每一個詞，每一個句子，都牽動著聽眾的心。
但這種分享，無法滿足所有人。
當一個人正聽到洛奇被打得滿臉是血，搖搖欲墜時，朗讀者卻因為要上工而停了下來。那種感覺，比自己挨一拳還難受。
「不行！我得自己學認字！」
第一個工人，在經歷了數次這種折磨後，終於爆發了。
他衝到了市政廳的識字班報名處。
這個舉動，像一顆火星掉進了油桶。
越來越多的人湧向識字班。
傍晚的米那斯提力斯，呈現出前所未有的奇景。領主府不得不臨時增開十幾個識字班，教室里擠滿了人，連窗戶外都扒著腦袋。更多的人，則三五成群地聚在篝火旁，手捧著那本小冊子，一個字母一個字母地對照著，辨認著。
識字，從一項枯燥的任務，一夜之間，變成了這片土地上最時髦的娛樂活動。
領主府，書房內。
特里斯坦站在維林面前，雖然自己就是親歷者，但這驚人的帶動效應讓他難以置信。
「大人，米港的識字班已經爆滿了。我們所有的文書都被派去當臨時教師，還是不夠。許多工人甚至開始用績點，僱傭識字的人教他們。這————這太瘋狂了。」
維林正慢條斯理地用一把銀質小勺，攪動著杯中的紅茶。
熱氣裊裊升起，模糊了他的表情。
他沒有看特里斯坦，只是平靜地注視著杯中旋轉的漩渦。
「預料之中。」
維林放下茶杯，抬起頭。
「許多人只是不知道自己該幹什麼好，而不是真心想要墮落。」
特里斯坦看著維林，這位年輕的領主，總是有許多和這個世界規則迥異的想法。他所追隨的，是一個能夠改變世界的人。
同一時刻，那座已初具規模的教堂鐘樓上。
法比安沉默地望著遠處星星點點的燈火。
寒風吹動著他的教士袍。
他能聽到，風中傳來的，不再是祈禱聲，而是人們興奮地討論戲劇劇情的嘈雜人聲。
他發現，無論他的布道多麼虔誠，他所展現的治癒能力多麼令人信服，都無法與「下一集洛奇會怎麼樣」的吸引力相抗衡。
他為人們提供死後的天國。
而維林，用一個虛構的故事，就占領了人們清醒時的每一個念頭。
他知道，他必須採取一些更激進的行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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